能够上得起魂师学院的孩子,家里条件能差到哪去?
还用得着大晚上跑到铁匠铺来打工当学徒?
男人张了张嘴,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小朋友,你们是开玩笑的?拿我寻开心来了吗?
男子紧锁着眉头开口问道,说话间还不忘用手背擦了一把额头上滚落的汗珠。
这铁匠铺里头本就闷热得很,再加上刚从炉子里取出来的铁块还在案台上散发着灼热的气息,整个屋子里的温度比外头高了不知道多少度。
他刚才正忙着赶一批订单,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结果门口忽然走进来三个孩子,最大的看着也不过七八岁的模样,穿着一身蓝色的制服,胸口还别着什么徽章。
男子第一反应就是这几个小孩走错地方了,诺丁学院的学员,跑到他这个又黑又热的铁匠铺来干什么?
难不成是放学路上迷了路?
可偏偏这三个小家伙站在他面前,一脸认真的模样,其中个头最小的那个还仰着脑袋,脆生生地说了句:是来应聘学徒的……
他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眼前的这三个诺丁学院的学员,是来自己这个铁匠铺应聘学徒的。
开什么玩笑?
他在这条街上打铁打了快二十年了,什么人没见过?
来应聘的,要么是十五六岁的半大小子,要么是家里实在揭不开锅的壮汉,哪有穿着学院制服,奶都没断干净的娃娃跑来打铁的?
男子把手里的铁锤往案台上一搁,双手叉腰,上下打量着面前这三个孩子,眼神里满是不信。
苏三闻言,却是认真地摇了摇头,那张稚嫩的小脸上写满了郑重,丝毫没有半分开玩笑的意思。
他站在哥哥苏泽的旁边,虽然个头比哥哥矮了大半个脑袋,但态度却是三个人里头最坚决的那个。
就在男子即将要松一口气的时候,他忽然又开口道。
大叔,是我自己来应聘学徒的,我哥哥和我的这位同学不是。
说这话的时候,苏三还特意往旁边挪了一步,把苏泽和小舞让出来,好像生怕男子把他们三个一起赶走似的。
其实早在进来之前,苏三就悄悄拉着哥哥的袖子问过了。
哥,你真不打算留下来?
苏泽却只是笑了笑,我还有别的事要做,你要是想留下就留下,哥不拦你。
苏三当时就明白了,哥哥是铁了心不打算在铁匠铺找工作的。
至于小舞,那更不用说了,人家本来就是陪着来的,哪有真想打铁的道理。
苏三觉得还是说清楚一下比较好,毕竟自己一个人来应聘,成功的可能性要大得多。
他虽然年纪小,但脑子不笨,这点账还是算得清的,如果三个人都说要当学徒,那这位大叔肯定会觉得他们是一群不懂事的孩子在瞎闹,转头就把人轰出去。
可要是只有自己一个人表态,大叔多少会认真考虑一下,说不定还能看看自己的本事再做决定。
毕竟这里是铁匠铺,不是小孩子玩耍的地方,用不着那么多的学徒。
一个铁匠铺能养得起一两个学徒就算不错了,哪里用得着三个?
更别说这三个加起来,怕是连一把像样的锤子都举不动。
然而即便苏三表示就他自己一个人应聘学徒了,但男子依旧是紧锁着眉头,一脸的不可思议。
他盯着苏三看了好一会儿,又转头看了看站在一旁神色淡然的苏泽,似乎想从这个大孩子脸上看出点什么端倪来。
就你一个?男子指了指苏三,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你?来我这儿当学徒?
苏三用力点了点头,目光坚定。
男子在沉思了片刻后,长长地吐了口气。
那口气里带着无奈,也带着几分哭笑不得。
他重新拿起铁锤,在手里掂了掂,像是在借此整理自己的思绪。
不行,你太小了,来我这里什么都做不了,你们快点走吧,我这里面怪热的。
男子摆了摆手,语气虽然不算严厉,但拒绝的意思却是再明显不过了。
他说完便转过身去,准备继续手里的活,显然是不打算再在这件事上浪费时间了。
实际上别说他了,换做任何人来,也不会招聘这么一个孩子啊。
这又不是什么轻松的活计,打铁靠的是实打实的力气,一锤下去少说也有几十斤的分量,这么点大的孩子,怕是连铁砧都够不着。
才比自己大腿高一点的孩子,来到铁匠铺,能干啥?男子想不清楚。
拉风箱?怕是连风箱的把手都够不着。
递工具?万一烫着了算谁的?
他可不想给自己找这个麻烦。
再说了,这孩子穿的可是诺丁学院的制服,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教魂师的学院!
能进那种地方的孩子,家里条件能差到哪去?犯得着来他这个又脏又累的铁匠铺受苦?
虽然说被拒绝在意料之中,但苏三还是想要争取一下。
他既然来了,就没打算空着手回去。
他往前迈了一小步,仰着头看着男子的背影,声音虽然稚嫩,却透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
大叔,我真的可以的!简单的铁器,我自己都能完成锻造的!我的父亲就是一名铁匠,我从小就耳濡目染,我真的会打铁的!
苏三急匆匆地说着,一口气把话全倒了出来,生怕男子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他把父亲是铁匠这件事也搬了出来,说得又急又快,小脸都涨红了几分。
当然了,苏三眼下也只知道他的父亲是铁匠,而父亲的真实身份,他是完全不知情的。
在他的记忆里,父亲就是一个普通的铁匠,每天打铁、喝酒、偶尔教他几手,然后就没了。
至于父亲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会隐姓埋名躲在那个小村子里,这些事情苏三一概不知,也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
不过,眼下也足够了。
当眼前这位大叔听闻苏三的父亲居然也是一名铁匠时,脸上的神色顿时柔和了不少。
他转过身来,重新看向苏三,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少了几分敷衍。
你父亲也是铁匠?那真是巧了……
男子沉吟着,目光在苏三和苏泽这对兄弟俩身上来回扫了几遍,心里的抵触不知不觉就消散了大半。
他虽然嘴上没说,但对这两个孩子的好感却是实实在在地提升了不少。
虽然人们总是说,同行是冤家,但在铁匠这一行,这一说法却是不适用的。
别的行当不好说,可铁匠这活儿,靠的全是一身蛮力和手上的功夫。
你打你的锄头,我打我的菜刀,井水不犯河水,挣钱与否也只是和自己的体力与技巧有关系,不至于会把同行看作是眼中钉肉中刺。
相反的,铁匠这一行业,实际上遵从的是达者为师。
谁的手艺好,谁的锤法精,那就是值得敬佩的人。
如果哪个铁匠的技术特别出众,打出来的东西又好又耐用,其他铁匠非但不会眼红嫉妒,反而还会真心觉得厉害,甚至专门跑去拜访一番,讨教几招。
这也是为什么,当男子听到苏三的父亲也是铁匠的时候,态度会发生转变。
在他看来,铁匠的孩子,哪怕再小,骨子里也是吃这碗饭的料。
说不定这小家伙还真有两下子呢?
眼下苏三说他的父亲也是一名铁匠,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满是诚恳,没有半分虚假的神色。
男子原本还板着的脸微微松动了一些,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孩子,心里不由得泛起了一阵酸涩。
他想起自己年少的时候,也是跟着父亲在炉火旁转来转去,那时候的日子虽然苦,但父子俩守在一起,倒也觉得踏实。
再看他那双小手,虽然嫩了些,但指节分明,不像是娇生惯养的富家子弟。
男子做了这么多年的铁匠,看人的眼光还是有的,这孩子身上透着一股子踏实劲儿,不像是在撒谎。
大叔,我是诺丁学院的学员不假,但我其实是一名工读生,想要吃饭,就得靠自己的本事赚钱的。
苏三微微低了低头,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好意思,但又很坦然。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可这番话落在男子耳朵里,却让他心里又多了几分触动。
工读生啊,他也是听说过的,那些孩子在学院里不光要读书,还得自己挣生活费,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出门的时候我父亲说了,以我的手艺,在诺丁城的铁匠铺是可以找到一份工作的,所以我就想来试试。
苏三语气诚恳的说着,说到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他脑海里浮现出父亲那张被炉火映得通红的脸,还有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握着铁锤一下一下砸下去的模样。
父亲是个老实人,一辈子就守着那间小铁匠铺,从来没想过要去什么大地方。
可即便如此,父亲在他临走的时候还是拍着他的肩膀说,去吧,咱家的手艺不丢人,到哪儿都能吃上饭。
苏三把父亲的话记得清清楚楚,所以他才敢跑到这家铁匠铺门口来碰运气。
他不是没有顾虑,毕竟自己年纪小,力气也不算大,可他觉得,只要肯干,总能找到一席之地的。
男子听到他这样讲,恻隐之心更浓了。
他上下打量了苏三一番,这孩子身高也就比他大腿高点,瘦得像根竹竿似的,风一吹就能倒。
可偏偏那双眼睛亮得很,透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倔强。
他在这条街上开了十几年的铁匠铺,见过不少来求职的人,有膀大腰圆的壮汉,也有精明能干的老手艺人,可像眼前这么小的孩子来找活儿干的,还真是头一回。
不过他也是要养家糊口的,铺子里还有三个伙计等着他发工钱,老婆孩子也指望着这间铺子过日子。
他不能因为不忍心,就将眼前的孩子招聘进来。
万一这孩子只是嘴上说得好听,实际上根本拿不动锤子,那不是白耽误工夫吗?
再说了,打铁这活儿可不是闹着玩的,炉温高得吓人,铁水溅出来能烫掉一层皮,他总不能让一个孩子冒这个险。
于是,还得确认一下。
男子心里盘算了一番,觉得既不能太苛刻,也不能太随意。
太苛刻了,万一这孩子真是块好材料,那不是把人往外推吗?
太随意了,铺子里的活儿可不是过家家,容不得半点马虎。
他想了想,决定出一个不算太难,但也不算太简单的题目,既能试试这孩子的底子,也不至于让他下不来台。
想到这儿,男子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到铺子角落,指了指放置在一旁的一把锻造锤和一块铁料。
那把锻造锤是铺子里最小的一把,但对于一个孩子来说,分量也不算轻。
铁料是一块拳头大小的粗铁,灰扑扑的,表面还带着些许锈迹,看着不起眼,但要把它锻成一个铁盆,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儿。
孩子,既然你说你从小就跟随父亲学习打铁,那么锻造锤你肯定是能够拿得起来的。
男子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既没有质疑,也没有鼓励,就是陈述一个事实。
他的目光落在苏三身上,等着看这孩子的反应。
这样吧,如果你能将那个铁料锻造成一个铁盆,我就收下你,如何?
男子抱着胳膊,靠在工作台边上,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其实已经在琢磨了,这孩子要是能把锤子拿起来,哪怕只是歪歪扭扭地砸几下,他也会考虑把人留下。
毕竟铺子里平时也需要人打打下手,做做简单的活儿,一个勤快的孩子,总比没有强。
不得不说,男子的考验是有一定难度的,毕竟苏三不过是一个孩子。
铁盆看着简单,可要真的锻出来,得先把铁料烧红,然后一锤一锤地敲打成型,还得把边缘收口,弄得光滑圆润。
这一套流程下来,没个把时辰是完不成的,而且对力道的掌控要求很高,太重了铁皮会裂,太轻了又打不出形状。
一个成年人做起来都得小心翼翼,更别说一个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