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前围道146号
九龙城寨的窄巷如蛛网般密布,楼挨着楼,窗对着窗,巷子窄得连阳光都挤不进来。
在这片鱼龙混杂的“三不管”地带,衙前围道146号那一栋三层老宅,像一头趴在城寨腹地的猛兽,不动声色,却让整个港岛江湖都绕着它走。
宅子是民国年间的旧式建筑,青砖灰瓦,门楣上雕着缠枝莲花纹,经年风雨已把纹路磨得发毛。
正门是一道铁黑色的大闸,闸上有一副对联,上联“义安四海”,下联“忠贯九州”,横批三个大字——新义安。
铁闸终年紧闭,只有向家人和经资格确认的叔父辈才能从正门出入。而大门两侧各开一扇偏门,供门下兄弟出入。
偏门外总站着四名后生仔,黑衫黑裤,腰间鼓鼓囊囊——那是响当当的真家伙。他们不是普通的堂口小弟,是直接从总教头苏龙手下遴选出来的硬茬子,每一个都在泰拳擂台上淌过血、挨过骨折,手底下真正见过人命的。
你要以为入了门就安稳了,那就大错特错。穿过偏门,是一条长不过十米的甬道,甬道尽头又是一道门。这门看似平常,实则厚实沉重,用的不是普通红木,而是从南洋运来的铁梨木,门内嵌了钢板,连冲锋枪扫过去都未必穿得透。
门后站着六个彪形大汉,清一色中山装,寸头,面无表情,目光如刀。他们是向家的贴身护卫,每人身上都有几条人命在身,是那种只要向家的人一个眼神,就敢拿自己的命去换别人命的死士。
再往里去,才是老宅的腹地。
跨过最后一道门槛,豁然开朗,便是忠义堂。堂中央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忠义堂”三字笔锋如铁,据说是当年国.民党元老于.右任题的。
匾下供着一尊丈许高的关帝圣君木雕像,关公手拄青龙偃月刀,丹凤眼半睁半闭,俯视着堂下跪拜的徒子徒孙。香炉里终日青烟袅袅,整座忠义堂弥漫着浓郁的神龛香气,混着檀木和铁锈的气味——那是香火和刀兵的味道。
堂内摆着一排排太师椅,正中央两把紫檀大椅最为尊贵,便是向家兄弟的位置。其余椅子按堂主和元老的资历依次排开,近的离关公三丈,远的都快挨到墙角,谁坐哪里,半点马虎不得,这就是所谓的江湖规矩。
向家老宅,一向被道上的人深怀禁忌,这里是新义安的总堂口,也是向氏兄弟发号施令的地方。
不是没有人打过这的主意。
几年前,和胜和的“鸡脚黑”喝了三斤马爹利,借着酒劲说要过了狮子山来会会向家的人。夜里十二点,三条快艇从荃湾码头上岸,六十多个和胜和的陀地仔,人手一把水喉刀,气势汹汹杀向衙前围道。
人还没到老宅,江湖道上已经炸了锅。
新界北一带埋伏了新义安的堂口,光是屯门清一色的老新仔就有上百号人,更别提元朗、上水那边常年养着的“白衣兵”。
和胜和的人过了狮子山就栽了——还没摸到城寨的边,就被新义安设下的四重暗哨层层拦截。
第一重是街面上的烟仔档老板,第二重是路边停着的不起眼的客货车,第三重是麻将馆门口打牌的老头儿,第四重是巷口卖牛杂的阿婆——他娘的,整个九龙城寨就没有一个新义安安排不了的眼线。
六十多人,九成被按在了街头,水喉刀没出鞘就被缴了。领头的“鸡脚黑”被五花大绑押进忠义堂,跪在关公像前。
向阿胜不咸不淡地问了一句:“鸡脚黑,你是不是嫌命长?”鸡脚黑两条腿抖得像筛糠,磕头如捣蒜。最后是忠义堂里坐着的各位叔父看在同是一条江湖道的份上,才饶了他一命,但交代得很清楚——九龙城寨,你鸡脚黑这辈子别再踏进来半步。
鸡脚黑还算识相,后来真就没敢再来。但江湖上不怕死的愣头青有的是。
八十年代末期,14K那边出了个绰号“青面虎”的亡命徒,是葛家忠的门生,仗着手底下有三百多个敢玩命的陀地,放话要扫了新义安的招牌。
那一晚青面虎亲自带队,二百多号人,半数是大陆过来的退伍兵出身的打仔,拳脚功夫了得。他做了一个更大胆的决定——不走陆地,改走屋顶,想从天台突袭老宅。
九龙城寨的屋顶连成一片,看似畅通无阻,但新义安早在上面做了文章。老宅顶层常年住着几个沉默寡言的守卫,睡着时像死人,警觉时像野猫。
当晚青面虎的人刚摸到衙前围道附近的屋顶,就触发了埋在三合土里的玻璃渣和铁蒺藜——这法子土,土到没人能想到,但管用。
青面虎的人一脚踩上去,脚底板开了花,惨叫一声,整队人马暴露。
然后就是一场真正的近身肉搏,14K的人确实能打,但新义安老宅的铁卫更是一群不要命的主,泰拳、擒拿、短刀,贴身扭打起来毫不含糊。
最要命的是忠义堂里供着的那把青龙偃月刀——虽说是仿制,但真抡起来,一刀能劈碎一张太师椅。据当晚在场的老兄弟讲,动手的时候,正堂里的关公香火忽然旺了三尺,青烟缭绕不散,仿佛真是关二爷在镇着场子。
那一夜,衙前围道146号门前的水泥地被鲜血洗了三遍。青面虎的人被废了五十多个,自己也被打得口鼻血往外蹿,最后是被两个手下抬着逃走的。江湖从此没人再敢打老宅的主意,底层的兄弟间渐渐传开了几句顺口溜——
“衙前围道深处藏,铁门深处忠义堂,关公刀下无完卵,三更进来五更躺。”
“油麻地旺角任意闯,九龙城寨莫声张。”
“向宅门槛三尺三,竖着进来横着还。”
话粗理不粗,这些话能在三教九流的街头巷尾流传,自然有它的道理。
平日里,新义安的高层事务不会全堆在这幢老宅里处理,毕竟总要对警务处和那些不省心的记者有所提防。
各堂口的坐馆、账房先生、执法叔父,每月在港岛某间不挂招牌的私人会所开一次例会,那会所建在半山腰上,三面临崖,只有一条窄路通行,安保做得比老宅还细致。
但真正牵动整张地盘的军令,传出去之前,必定是在这幢三层老宅里经过向家兄弟和他们的大伯炎先生拍板定论的。
尖沙咀、油麻地、旺角、九龙城,整片九龙地面上,食肆、娱乐场、小巴线,哪个角落里没有安插着新义安的“眼”?
全盛时期,新义安帮内成员近十万,横跨港岛、九龙、新界、离岛,触手伸进了电影业、建筑业和娱乐产业,大到几亿票房的电影项目,小到街头巷尾的赌档烟档,都得看字头的脸色行事。
外边的人都说,新义安是港岛第一大帮,这话不假,但只有那些真正走进过衙前围道146号的老江湖才清楚——这么大一个帝国,发号施令的开关,就在这幢不起眼的老宅里。
宅子老了,青砖缝隙里都渗着铁锈味,屋檐下的野草一茬又一茬。可老宅永远不倒。因为倒的不是砖瓦,倒的是人心——而这座宅子关起门来,人心齐得像铜浇铁铸一般。
关公脚下的香火,还烧着呢。
四月初二,宜祭祀,忌嫁娶。
九龙城寨的夜色向来浑浊,今晚却格外不同。衙前围道146号铁闸大开,那扇终年紧闭的黑色大门今宵破例敞着,门楣上两盏大红灯笼高悬,映得青砖灰瓦蒙了一层血色的光。
门上对联“义安四海,忠贯九州”在灯影里明灭不定,横批“新义安”三个大字被香火熏得乌亮,像三只半睁半闭的眼睛,冷冷俯瞰着巷口。
白日里的向家祭祖大典办得隆重,忠义堂内设了七十二路香案,从门槛一直摆到关公脚下,香烟缭绕得几乎看不见那尊丈许高的关帝圣君像。
龙头,也就是向家兄弟的大伯炎先生穿一袭黑绸唐装,亲手拈香,领着向家老少及各堂口坐馆,向祖宗牌位三跪九叩。那场面,连在城寨住了几十年的老街坊都说没见过几次。
祭祖结束后开了八十八桌流水席,从忠义堂一直摆到巷口,烧猪整只整只地抬上来,五斤装的轩尼诗xo开了不下一百瓶。各堂口的叔父们喝得面红耳赤,拍着桌子唱粤剧,从《帝女花》唱到《凤阁恩仇未了情》,五音不全却底气十足。
到深夜,人群终于散了。
铁闸门外恢复了往日的冷清,只剩下四名后生仔两两负手而立,黑衫黑裤,腰间的家伙鼓鼓囊囊。他们站得笔直,像四根钉在地上的铁桩。
灯笼的光照在他们脸上,年轻的面孔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警觉——在城寨,这种警觉是拿命换来的本能。
而忠义堂内灯火通明。
炎先生坐在正中央的紫檀大椅上,手里捧着一盏普洱,他今年七十八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出来的,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浑浊底下藏着锋利,不动声色间就能把人看穿。
向阿强坐在他右手边,向阿胜在左首。再往下,是几个真正掌握着新义安命脉的人物:屯门的话事人“丧狗”,油尖旺的坐馆“细b”,还有管着全港小巴线的“尖东小霸王”,以及总教头苏龙。这几个人随便拎出一个,跺跺脚都能让半个港岛晃三晃。
议事已经谈了大半个钟头,说的是新界北的地盘划分。屯门那边新开了几个楼盘,赌场的生意眼看就要起来了,和胜和的人想伸手进来捞一把,得提前布好局。丧狗拍着椅子扶手说“打就是了”,细b却不紧不慢地摇头,说动刀动枪是下策。两人争得面红耳赤,苏龙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崩牙驹翘着二郎腿剔牙,谁也不劝。
门外,夜风穿过城寨的窄巷,带着牛杂档和烧腊店残余的烟火气,还混着下水道里若有若无的腥味。这是九龙城寨特有的味道,闻久了反而不觉得脏,倒像是一种让人安心的底色。
巷口卖牛杂的阿婆已经收摊了,麻将馆的灯还亮着,隔着几条巷子能听见哗啦哗啦的洗牌声。四个后生仔傲然挺立,一切如常。
然后,夜色里走出了两个人。
一男一女,都年轻,女的挽着男人的胳膊,俨然一副情侣的样子。
“站住。”
当值的后生仔叫阿杰,是苏龙手下第四期泰拳训练营出来的,打过三十二场地下拳赛,赢了三十二场,有十一场是Ko。
他的眼睛很毒,隔着十几步就看出来者不善——不是说这两人身上带着杀气,恰恰相反,他们身上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一张白纸,而在这条街上混的人都知道,太干净的人往往最危险。
阿杰上前一步,右手自然下垂,指尖离腰间的家伙不过三寸。
“两位什么人?”
男人停下来,笑呵呵地打量了一眼阿杰,目光从他脸上滑到肩头,又从肩头滑到站姿,然后收回。这个打量只有一秒钟,阿杰却觉得那一秒钟被人从上到下翻了个遍,像被x光照过一样不舒服。
“这里是向家老宅吧?”男人开口了,纯熟的粤语,不带半点口音,好听得像在唱粤语长片里的对白。
阿杰没接话,这种问题不需要回答——整条衙前围道谁不知道这是向家的地方?你站在这条街上问这种话,要么是明知故问,要么是来者不善。这两种可能,无论哪一种都需要警惕。
男人抬头打量了正门一眼。
“你们是哪个堂口的?”阿杰这才问道。
男人没有回答,反而歪了歪头,语气很是随意:“强哥和胜哥他们都在吧?”
阿杰的眼神变了。
他听出来了——这人不是道上混的。道上的兄弟不会这么叫向家兄弟。“强哥”“胜哥”这种称呼,关起门来自家人叫叫可以,但站在门口这么随随便便地喊,要么是至亲,要么是根本没把向家兄弟当回事。而从这人的语气来看,明显是后者。
“在的,什么事?”
“那就好,省得麻烦。”男人点点头,像是终于确认了一件要紧的事,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
“你什么意思?”阿杰沉声问道。
男人抬起眼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面湖:“我说我是来收债的,你信么?”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衙前围道146号门前的空气像被人抽走了一样。
阿杰瞳孔骤缩,猛地后退了半步。这不是退缩,是拉开距离给自己留出反应的空间——泰拳的底子,站桩和移动的转换快到肉眼几乎捕捉不到。
他的身体在零点三秒内完成了从静止到战斗姿态的切换,肌肉绷紧,重心下沉,像一根被压到极限的弹簧。
另外三名后生仔也动了。不是围过来,是散开——这是新义安铁闸卫的战术配合,四个人呈菱形站位,两个人正面牵制,两人从左右两侧包抄,封死所有退路。他们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花哨,每一个走位都像是刻在骨头里的本能。
四个人,四把刀,四个从擂台上滚出来的亡命之徒。放在别处,这股力量足以平掉一个小堂口。
男人却笑了,他笑得很轻松,像是一个大人看着一群孩子拿着玩具刀比划。
“那么紧张干什么,我有债本的。”
说着,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
那布包不大,用的是最普通的藏蓝色粗布,边角磨得起了毛,看不出年头。他用两只手捧着,动作小心得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然后不慌不忙地解开系着的绳结。
阿杰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的手。
布包打开的刹那,一道寒光炸了出来。
那是一柄匕首。
刀柄缠着黑色的绳结,绳结已经被汗水浸成了深褐色,看得出这把刀被握过无数次,被用过无数次。
阿杰出手了。
他的右拳裹着劲风轰向男人的面门,这一拳没有任何试探,是实打实的杀招。
泰拳手的拳头不是用来打分的,是用来结束战斗的,阿杰的右拳重达两百多磅,曾在擂台上把人的颧骨打碎过。
他的左膝同时提起,目标是对手的腹部——这是泰拳的经典组合,拳膝并用,上下齐攻,中任何一下都够对方喝一壶的。
他的反应已经快到了极致。
从匕首露出的那一刹到拳头出手,不会超过零点四秒。但他快,有人比他更快。
他忘了旁边那个女的。
洛筱一直站在刘东的左后方,落后半个身位,像一块不起眼的石头。
她的脸始终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变过,从刘东掏出布包到解开绳结,她没有动过一根手指头,没有眨过一次眼睛。
但刀光乍现的那一瞬,她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蓄力,没有泰拳手那种猛兽出击前的肌肉绷紧和重心下沉。她就是突然动了一下。
阿杰只觉得左侧肋下一凉。
那种凉很奇怪,不是疼,是一种空洞的感觉,像是身体突然被打开了一个口子,风灌了进去。
他低头,看见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握着一把同样乌黑的短刀,刀身已经没入他的左腹,只剩下刀柄露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