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带着凉意,吹散了刘清明身上的一些酒气。
他没有立刻接电话,任由手机在掌心持续震动,屏幕的光芒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冯轻悦。
这个名字跳出来,让他有些意外,但又在情理之中。
他划开屏幕,将手机贴到耳边。
“喂。”
“刘警官?”电话那头的声音轻轻柔柔,带着一丝不确定。
刘清明笑了笑:“是我,轻悦。”
听到他温和的回应,电话那头的冯轻悦似乎松了口气,声音也变得轻快起来。
“刘警官,生日快乐。”
刘清明微微一愣。
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把生日告诉过对方。
“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
冯轻悦在那头轻轻笑了两声,带着几分小得意。
“你忘了我现在是干什么的?公共关系,最重要的就是记住重要人物的重要信息。”
刘清明哑然失笑。
“对,你现在是专业的。谢谢你的祝福,轻悦。”
“不客气。”冯轻悦顿了顿,语气变得正式了一些,“除了祝贺,我还有事情想向你汇报。”
刘清明脸上的笑意收敛,变得严肃起来。
他走到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让自己完全隐入黑暗。
“是不是事情有进展了?”
“是的。”冯轻悦的声音压低了些,“上个月,空客公司的代表团到了魔市,带队的是他们的全球销售总监,一个叫约翰·雷义的美国人。”
“约翰·雷义?”刘清明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这个人在世界航空界的鼎鼎大名,他当然知道。一个能把波音公司按在地上摩擦几十年的销售奇才。
“对,就是他,来头很大。市政府的主要领导都亲自出面接待了。”冯轻悦继续汇报,“我后来通过公司的渠道打听了一下,他这次来的主要目的,是为了向国内的航空公司推销空客的新机型,A380。”
她说到这里,忍不住吸了口气。
“你知道吗?那飞机好大,双层客舱,能坐五百多人。一架要卖到好几亿美元,真是吓人。”
刘清明在电话这头,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这些信息,他比冯轻悦知道的更早,也更清楚。
“没办法,空客为了研制这款新机,花费了几百亿美元的巨额资金。他们自己测算,至少要卖出四百到五百架才能勉强平衡成本。所以,他们不得不拼尽全力向全世界推销。”
他轻描淡写的话,让电话那头的冯轻悦有些惊讶。
“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我现在主管发改委的产业司机械处,大飞机项目是我的重点工作之一,这些基础信息当然要了解。”刘清明解释道。
“哦,对。”冯轻悦恍然大悟,“他们这次来,声势浩大,但结果好像并不理想。”
“他们高估了国内目前的消费能力和市场需求,”刘清明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笃定,“恐怕结果不会让他们如愿。”
“是的,”冯轻悦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佩服,“他们在魔市待了一个星期,后来又去了南方,听说唯一的成果,就是和南航达成了一个口头协议,说明年会派一架A380的真机过来,在国内几个主要机场飞一趟,算是测试,也顺便用真机打个广告,希望做进一步的努力。”
刘清明轻轻哼了一声。
“没用的。四发飞机的油耗太高,保养困难,维护要求也苛刻。最关键的是,地面机场必须进行大规模改造才能满足它的起降和停靠要求。这种飞机,只适合飞客流量巨大的远洋跨洲航线。国内目前的市场,根本无法达到足够的上座率,任何一家航空公司买回来,都得面临巨额亏损。”
冯轻悦安静地听着,半晌才开口。
“你懂得真多。我们公司的顾问也是这么分析的。他们说,目前A380在全球也只有一百多架的订单,这完全无法让空客公司盈利。而且,波音公司的747卖了上千架,波音自己都没有再开发它的后继机型,这就是一个明确的市场风向。”
“是的。”刘清明表示赞同,“对于我们华夏来说,现阶段的优先任务,是保证上座率,让普通群众都坐得起飞机,这才是最终目的。所以,运营成本绝对不能高。我们现在最需要的,是像波音737和空客A320那样的双发窄体客机。”
他话锋一转。
“你刚才说,约翰·雷义来是为了A380,但他们应该也顺便推销了别的机型吧?比如A330的首航,他们的工程师团队,应该也随团来了吧?”
这才是他真正关心的问题。
冯轻悦的声音立刻兴奋起来。
“对!我想说的就是这件事!这次随团来的工程师里,有一个叫杰夫纳·平托的葡萄牙人,他是A330项目的一名资深设计师。”
“平托……”刘清明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
他有印象,在卡尔给出的33人名单里,这个人是第一个。
“亿康先达港岛分公司的顾问团队,明天就会抵达魔市。同时,卡尔先生也在他的法国家里,通过私人关系对平托先生做一些前期的工作。他,就是我们选定的第一个目标。”
刘清明嗯了一声,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事情正在按照他预想的轨道,稳步推进。
“你快毕业了吧?”他忽然换了个话题,关心起她的个人情况。
“嗯,还有两个月就毕业了。毕业论文已经提交了,导师说问题不大。顺利的话,下半年就能直接读研一了。”
冯轻悦的声音里带着感激。
“这事……还要谢谢你。”
“又来了,”刘清明笑了,“这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
“不是的,如果没有你的鼓励和支持,我可能……”
刘清明打断了她。
“不说这个了。这段时间在卡尔的公司工作下来,有什么特别的想法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我不喜欢这个工作。”冯轻悦的声音低了下去,“太累了,身体累,心更累。每天都要和不同的人打交道,说很多言不由衷的话,太伤脑筋了。”
刘清明完全能够理解。
“这就是外资合资企业的工作现状。工资给的确实不低,但工作强度也非常高。而且,要想在那种环境里往上爬,可能还要接受一些所谓的‘潜规则’。你不喜欢,就对了。”
他的话让冯轻悦感到一阵宽慰。
“你现在赚到的钱,够不够你读研究生期间的生活费?”刘清明又问。
“足够了,绰绰有余。”
“那就好。我支持你的决定。”刘清明说道,“等忙完这个暑假,你就跟卡尔先生说,你要回学校上课,专心完成学业。”
“嗯!”冯轻悦重重地点头。
“这段经历对你来说,也是一次不错的体验。”刘清明继续开导她,“至少,它让你对外资企业和那些所谓的外国人,没有什么不切实际的滤镜了吧?”
“嗯,他们也是普通人,会犯错,有缺点,也有七情六欲。我相信,我不会比他们差。”冯轻-悦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以往没有的自信。
“这就对了。所以,好好学习,将来毕业了,你想继续出国深造,我也会支持你。”
“我姐也让我继续读书,她说我的性格就适合待在实验室里,跟数据和仪器打交道。”冯轻悦的声音又变得柔软起来,“我妈也说,让我不要为家里的事情考虑,好不容易从家里考出去了,一定要认认真真地把书读好。”
“你看,不是我一个人这么说吧。”刘清明欣慰地笑了,“你的专业很不错,微电子,这是未来国家最需要的尖端领域之一,将来一定大有前途。你现在应该也明白了,社会和学校,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好好珍惜你在学校里的最后几年时光吧。”
“嗯,我听你的。”冯轻悦乖巧地回答。
“不过,”刘清明话锋一转,“还有几个月,你的工作也不要完全放下。卡尔那边会按照业绩给你发放奖金,这笔钱是你应得的,也能帮助你解决不少生活上的问题。而且,你现在参与的这个工作,对于国家将来的大飞机项目,有着非常重大的帮助。很多年后,你可能会为自己曾经参与其中,而感到无比的骄傲。”
冯轻悦的心里一动。
她从没想过,自己这份听起来有些像“商业间谍”的兼职工作,竟然和如此宏大的国家战略联系在一起。
“我……我会的。”她的声音有些波动。
“这份工作,应该让你学到了很多东西,对吗?比如待人接物的方式、流利的外语口语、处理公共关系的技巧,这些都是在学校的象牙塔里永远学不到的。”
“是的,我感觉自己这几个月,比过去几年学到的东西都多。”
“那就好。等到亿康先达的人到了,你可以跟着他们,多看,多学。看看这些顶级的职业猎头,是怎么工作的。”刘清明循循善诱,“有些知识,现在看起来不一定有用,但也许会增长你的见识,拓展你的思维,丰富你的阅历。这些,都是人生中宝贵的体验。”
“我也是这么想的!”冯轻悦的思路被完全打开了,“我正好也想知道,他们究竟用什么样的方法,才能说服一个收入丰厚、有着稳定工作的欧洲高级工程师,漂洋过海来我们华夏工作。”
“因为这是他们的专业,术业有专攻。”刘清明笑了,“等你了解了整个过程之后,你就不会再感到神奇了。”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工作上的细节,刘清明的头脑在夜风的吹拂下,酒意渐渐散去,变得无比清醒。
结束通话后,他将手机放回口袋,转身朝楼上走去。
家里的灯还亮着。
推开门,母亲王秀莲和妻子苏清璇已经把客厅打扫得干干净净,生日宴的喧嚣痕迹荡然无存。
女儿刘苏苏还没睡,看到他进来,立刻张开小手,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
“爸爸!”
刘清明的心瞬间融化了。
他走过去,张开双臂,将那小小的、柔软的身体抱进怀里。
女儿在他怀里扭动着,发出咯咯的、清脆的笑声,像一串银铃。
……
时间一晃,就是三个月。
京城进入了秋天,天气一天天凉了下来。
刘清明的工作也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每天都在发改委、工信部和几大飞机制造厂之间连轴转,忙得脚不沾地。
这天下午,他刚结束一个冗长的协调会,回到办公室,桌上的电话就响了。
他拿起电话,里面传来冯轻悦清脆而激动的声音。
“刘警官,成功了!”
刘清明的心猛地一跳,他坐直了身体。
“说具体点。”
“亿康先达港岛分公司那边,今天早上发来了最终确认函。他们成功拿下了以杰夫纳·平托为首的空客公司工程师团队中的大部分核心成员!”
冯轻悦的声音因为激动,带着一丝轻微的颤音。
“一共七个人!全部都是A330和A340项目的设计骨干!这七个人,也将会成为我们‘浦江商投’即将正式成立的飞机制造企业中,第一批签约的外籍员工!”
刘清明握着电话听筒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了。
成了。
这至关重要,也是最艰难的第一步,终于迈出去了。
一个良好的开始,意味着节省了更多的时间。
抢时间,对于商业行为来讲。
永远都是第一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