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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见蓝雀圣女!”

玄色衣袂垂落如墨瀑,玉无瑕一袭肃静黑裳,身姿挺拔却郑重垂首,稳稳拜倒在青石地面之上。

玉无瑕周身气息冷冽沉静,往日里眼底残存的温润尽数敛去,只余下极致的恭敬。

可这份恭敬里,又藏着化不开的疏离与沉郁,字字句句,沉稳落地,无半分敷衍。

蓝雀心头骤然一紧,瞬间便乱了方寸。

她看着躬身跪地的玉无瑕,只觉一股酸涩烦闷的情绪瞬间席卷了五脏六腑,心知今日终究是躲不过这场对峙。

来不及梳理心底翻涌的纷乱心绪,蓝雀快步上前,伸出纤细白皙的手,一把用力将跪地的玉无瑕拽了起来。

蓝雀语气带着几分急切与无措:“无瑕,你这是做什么?”

玉无瑕顺势被她拉起,一双漆黑澄澈的眸子静静凝望着蓝雀。

那双眼眸深不见底,敛尽了所有情绪,安静得让人心慌,不似往日半分熟稔亲昵,只剩一片冰冷的平静。

蓝雀望着她这副模样,心头重重一叹。

她与玉无瑕相识数载,朝夕相伴,彼此最是相知,此刻对方这般郑重疏离的姿态,她怎会猜不到缘由?

定然是为了此前驻舟山一事,玉家子弟险些殒命的纠葛。

可她身居百花谷圣女之位,诸多身不由己,万般苦衷难以尽数言说。

万般无奈,终究只化作一声沉沉的叹息。

“无暇,此前玉家之事,谷中不是已然平息,再无波澜了么?”

蓝雀放柔了语调,试图缓和两人之间僵硬冰冷的气氛。

玉无瑕缄默不语,唇线紧抿,眉眼清冷,自始至终不曾开口辩驳一字。

死寂的沉默压得蓝雀心口发闷,她不忍见二人多年情分就此生出隔阂,主动上前一步,轻轻攥住玉无瑕微凉的手掌,目光恳切:

“无暇,我是什么性子、什么为人,相处多年,你难道还不明白?很多事,并非我三言两语便能解释清楚。

我如今身居圣女之位,执掌谷中诸多事宜,一言一行皆系百花谷上下安危。

万事都要以谷中大局为先,诸多束缚,诸多无奈,很多局势,我根本无力阻拦。”

话音落时,玉无瑕漆黑的眸底,终于掀起一层细碎却汹涌的波澜。

玉无瑕眉心那一点殷红如血的朱砂痣,灼灼醒目。

宛若一只蛰伏的眼眸,静静审视着眼前的蓝雀,看得素来从容淡然的百花谷圣女心头微窒,浑身不自在。

良久,玉无瑕才缓缓开口,嗓音清冷淡漠,带着一丝的疏离,彻底拉开了二人的距离:

“圣女大人如今已是金丹大道修为,位高权重,尊崇无双。

我玉家身为百花谷附庸世家,世世代代听命于谷中调遣,本分而已,从无半分怨言。

只是修士修行不易,每一位宗门修士、世家子弟皆是来之不易。

我族弟玉无咎此番远赴驻舟山狩妖,九死一生,险些陨于乱世险境,这条性命,倒是与您没有任何关系。”

字字清冷,没有怨怼,却比厉声质问更让人难堪。

蓝雀怔怔立在原地,心头酸涩翻涌,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堵住,闷痛难忍。

她从未想过,朝夕相伴、情同知己的两人,如今竟会生疏隔阂至此。

“无暇,我……”

蓝雀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间,竟不知该如何辩解。

她斟酌许久,褪去了所有圣女的矜贵身段,眼底只剩纯粹的恳切与真诚,定定望着玉无瑕的眼眸,一字一句轻声道:

“无瑕,你信我。”

风过庭院,轻轻拂动玉无瑕墨色的长发,青丝纷飞,衬得她眉眼冷艳绝尘。

身姿孤绝清冷,宛若月下独立的寒玉,不染半分烟火。

蓝雀心头焦灼万分,发髻上点缀的花枝随着她急促的呼吸轻轻颤动,微微摇曳。

她好久未有过这般慌乱失态的模样。只因玉无瑕在她心中分量极重,是漫漫修行路上最珍视的知己。

蓝雀她万万舍不得、也容不得两人之间生出半点裂痕。

万般焦灼之下,蓝雀咬了咬唇角,轻声吐露满腹委屈与身不由己:

“无暇,我身居其位,身不由己,其中苦楚难处,无人知晓,也无人能懂……”

不等她说完,玉无瑕干涩的嗓音骤然响起。

她轻轻抬手,打断了蓝雀的话语,喉间微哑,终是溢出一声绵长而无奈的叹息。

“唉。”

一声叹息,囊括了所有。

“你我相交多年,昔日情分历历在目,蓝雀,我信你的本心,从未怀疑过。”

玉无瑕缓缓开口,语气缓和了些许,却依旧带着无法逾越的距离感,

“只是你我终究有别,身份悬殊,境遇迥异。

你如今是百花谷金丹圣女,身负宗门重任,自有万般身不由己的难处,这些,我都懂。

我一介世家修士,终究无法与你并肩相较。”

玉无瑕抬眸,眼底掠过一抹幽深的暗光,眸光沉沉,藏着无人看透的思量。

“只是我最后问你一句,他日我冲击金丹大道,登临境界之时。

于宗门大局、于你心中情分,你终究……会如何抉择?”

此问一出,便成无解之局。

不等蓝雀应声作答,玉无瑕周身幽光大盛,一层深邃诡谲的幽色流光自她周身升腾而起。

一只羽翼覆满幽纹、体态硕大无双的幽蝶破空浮现。

蝶翼轻振,卷起漫天细碎流光,稳稳托住玉无瑕的身形。

玉无瑕立在蝶身之上,垂眸望了一眼怔愣原地的蓝雀,再无多言。

幽蝶振翅腾空,划破澄澈天际,拖着一道绵长绚烂的幽色流光,转瞬消失在云海尽头,来去翩然,不留踪迹。

庭院之中,只余下蓝雀孤身静立,形单影只。

清风拂过,吹动她鬓边花枝轻轻摇曳,簌簌轻响,却衬得周遭愈发寂静空落。

是啊,倘若真有那日,她该如何选?

蓝雀伫立良久,心底空空荡荡,翻来覆去,终究寻不到半分答案。

世间纷扰恩怨,终究如云烟散尽,风波落幕,尘世喧嚣总会如期而至,抚平所有短暂的沉郁。

同一方天地,天光朗朗,明暗共生。

一边是闹市街巷人声鼎沸,香雪坊游人如织、喧嚣热闹。

一边是坊内庭院寂寂,一道素影满身缟素,静默伫立,哀恸难言。

繁华鼎盛的香雪坊中,满目烟火喧嚣,却暖不透院中一人的寒凉心境。

香雪坊内,玉无尘正独自静立廊下。

她褪去了往日所有华美衣饰,一身素色衣裙干净朴素,青丝尽数松松挽起,未戴半点珠翠钗环、绫罗配饰,素净得近乎单薄落寞。

不过数日光景,往日圆润温婉的脸庞消瘦了大半,下颌线条愈发清浅。

眉眼之间,萦绕着化不开的疲惫与浓重哀恸,眼底的光亮尽数黯淡,只剩下沉沉死寂。

她始终无法接受那两场猝不及防的别离。

驻舟山一场冷雨,凄风苦雨,断送了杜承仙鲜活的性命。

那个温柔开朗、待她如亲姐一般的女子,也永远留在了那片阴冷山林,再也不会归来。

骤然失亲的剧痛,轰然砸落在她肩头,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这些时日,玉无尘不敢放空半分心神,只能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悲痛,强撑着身子打理酒坊所有生意。

她将自己沉浸在无休止的忙碌之中,事事亲力亲为,不敢有半分停歇。

好似只要稍有停顿,满心的空落、刺骨的悲痛便会如潮水般汹涌袭来。

将她彻底吞噬,让她再也撑不住。

自变故发生以来,杜明玉便寸步不离地陪在她身侧。

昔日灵动俏皮的小姑娘,早已没了往日半分鲜活气色。

一双清澈的杏眼整日红肿酸涩,终日沉默伫立,不言不语,身子绷得笔直,被这场突如其来的生死变故吓得惶恐不安,满心悲戚无处安放。

就在两人默然沉寂、各怀悲恸之时,一封来自杜家的家书,落在了玉无尘手中。

玉无尘指尖微颤,接过那封素色家书,深吸一口气,缓缓拆开信封,逐字逐句细细阅览。

信中字迹沉稳,是公公杜照林所书,字字清晰,道出族中商议结果。

百花谷此番下放的入谷修行名额,乃是机缘,宗门规矩既定,附庸世家必须择优送人入谷修行,不得推辞。

玉无尘心中了然,此事她早已料到,只是这般艰难的抉择,终究让人满心为难。

继续往下细读,族中早已权衡利弊,敲定了人选。

族中逐一筛遍后辈子弟。

杜弘杰资质平平,身份底蕴不足,难以担此机缘;杜弘墨年岁偏大。

杜弘春膝下三子尚且年幼,未经世事。

杜明萱、杜明仲一众晚辈,身份却是不够,皆不合适。

筛遍全族上下,唯有杜明玉,是唯一合适的人选。

玉无尘捏着信纸的指尖微微泛白,眼眶瞬间泛红,酸涩涌上心头。

她缓缓抬眸,望向身旁默然垂首的杜明玉,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与温柔:

“明玉丫头,族中有意,欲送你前往百花谷修行,你……可愿意?”

杜明玉猛地抬眸,眼底满是错愕茫然。

杜明玉下意识抬手,轻轻摸了摸手腕上静静盘踞的红蛇,眸光懵懂软糯,恭顺垂首:

“修行大事,孙女不敢自专,全凭家中长辈、奶奶做主便是。”

孩子的乖巧懂事,更让玉无尘心头酸涩难忍。

只是现如今是没办法的事情。

玉无尘俯身,眼底含泪,语气郑重:

“好孩子,你记住,无论身在何处、入何宗门、修何等大道,你永远是杜家的人,初心不改,根脉不变。”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杜弘杰恭敬的通传声:

“叔母,无暇真人来访!”

尘世喧嚣悲喜更迭,世外桃源洞天之中,却是一派岁月静好、安宁祥和的景象,与外界的风雨不同。

洞天自成一方天地,隔绝红尘纷扰,风光恒春,清风常驻,将世间最温柔美好的光景尽数囊括其中。

土地含韵,草木含灵,遍地氤氲温润灵气,岁岁长青,日日静好。

青草地软,繁花缀径,远坡含黛,溪水潺潺。

一名身着一袭澄澈蓝衫的女子,身姿悠然,轻骑一头膘肥体壮的老黄牛,于阡陌之间穿行。

黄牛毛色油亮,体态壮实,步伐慢悠悠的,时不时低低“哞”上一声,温顺又亲昵。

杜承慧坐在牛背上,眉眼温柔含笑,伸手轻轻拍了拍黄牛宽厚的脊背,眼底满是暖意:

“阿黄,看来爷爷奶奶日日精心照料,给你喂了不少灵草佳食,不过短时不见,倒是壮实了一圈,精气神愈发好了。

修为也进了。到时候杜家的第一护族灵兽的位子绝对少不了你!”

似是听懂了她的夸赞,老黄牛再次低哞一声,晃了晃硕大的牛头,甩了甩蓬松的尾巴,模样憨态可掬。

不远处的田间,一对头发花白的老者正躬身耕作,正是杜承慧的爷爷奶奶杜海与杜彩娥。

杜海耳聪目明,远远听见牛鸣之声,当即抬首望去,望见蓝衫少女的身影,脸上瞬间绽开爽朗的笑容,中气十足地高声喊道:

“是阿慧来了!”

一旁的杜彩娥也立刻停下手中活计,直起身抬手擦拭额间薄汗,转头望向缓步而来的孙女。

苍老的眉眼间瞬间溢满温柔的笑意,心底暖意融融。

在两位老人心中,自家孙女已是筑基成真的大修真人,是跳出凡尘、登临仙途的天上仙女。

每每见之,满心皆是欣慰欢喜。

杜承慧轻轻一跃,身姿轻盈如蝶,稳稳从牛背上落地,步履轻快走到二老身前。

望着两位老人鬓边愈发浓密的白发、眼角深刻的皱纹,纵使身居灵气充盈的桃源洞天,得天地灵气滋养,却终究抵不过岁月侵蚀,韶华老去。

一丝心疼悄然漫上心头,她轻声叮嘱道:

“爷,奶,洞天虽好,可岁月不饶人,你们平日里切莫太过操劳,一定要好生休养,保重身子。

若是累坏了身体,父亲、二叔还有小姑修行,必定满心担忧,寝食难安。”

杜海爽朗摆手,丝毫不在意自身年岁,笑容豁达:

“我这老头子,这辈子已是活了两世光景,早已知足无憾,他们有什么可担心的?”

说罢,他拉起杜承慧的手腕,眉眼慈祥:

“阿慧,随爷走,咱们去摘些断云莓。

这果子长在这洞天福地久了,日日吸纳灵气,长势愈发繁茂,灵气听你二叔说,也比外界浓郁数倍。

你小时候最是爱吃这个果子,爱喝这莓子榨的鲜汁,今日多摘些,让你娘给你榨汁解渴。”

“好嘞,爷奶,我扶着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