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矢七坐在木下千夏的公寓里吃饭。
公寓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干净。
窗台上摆了一盆绿萝，茶几上摊着几本咒术相关的旧杂志，角落里立着一个简易衣架，挂着几件颜色清淡的外套。
厨房是开放式的，木下千夏站在灶台前炒最后一个菜，锅铲碰着铁锅发出清脆的响。
她今天换了发型。
金色长发不再是双马尾，改成低马尾搭在肩后，用一根黑色发圈松松扎着。
额头露出来，脸型比之前看起来更瘦一些，下巴线条干净。
绿色眼睛在厨房的暖光下颜色偏浅，衬着金色头发，整个人显得比平时安静。
矢七坐在小餐桌旁，看着她把炒好的菜端过来。
青椒肉丝、番茄炒蛋、糖醋排骨、一碟凉拌黄瓜，还有一锅紫菜蛋花汤。
米饭盛了两碗，碗筷摆得整整齐齐。
“你做的中餐？”矢七拿起筷子。
“照着视频学的。”木下千夏在他对面坐下来，双手合十说了句“我开动了”，然后拿起自己的筷子，“你尝尝，不好吃就说。”
矢七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
酸甜适中，肉炖得软，骨头一抿就下来了。他又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味道偏淡，但火候正好。
番茄炒蛋的蛋液蓬松，番茄去了皮，汤汁收得干。
“不错。”
木下千夏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你夸人能不能多给几个字。‘不错’听起来像勉强及格。”
“很好吃。”
“这还差不多。”她低头扒了一口饭，腮帮子鼓鼓的，嚼了两下又说，“我在美国的时候跟我妈学过一点，但她做得偏甜，我改了一下，你吃着会不会淡？”
“刚好。”
两个人面对面吃饭，偶尔说几句闲话。
木下千夏聊她最近接的一个小任务，说那只四级咒灵藏在停车场的通风管道里，她放了帐进去之后摸了半天才发现位置，处理完之后衣服上全是灰。
矢七听着，偶尔嗯一声。他碗里的饭吃得慢，排骨吃了两块，番茄炒蛋吃了大半。
吃到一半，木下千夏放下筷子，站起来去冰箱拿了两罐饮料。
一罐是茶，给矢七，一罐是果汁，她自己喝。
她坐下来的时候，椅子往矢七那边挪了挪，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半臂缩到一臂不到。
“你平时一个人在宿舍吃饭？”
“嗯。”
“好吃吗？”
“随便吃的。”
“那你今天多吃点。”她把那盘糖醋排骨往矢七那边推了推，“我做了很多，一个人吃不完。”
矢七又夹了一块排骨。木下千夏看着他吃，自己的筷子搁在碗沿上，手搭在桌边。
她的绿色眼睛盯着矢七看了几秒，目光从脸上滑到他拿筷子的手，又滑回来。
“矢七。”
“嗯。”
“你有喜欢的人吗？”
矢七嚼排骨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抬眼看她，木下千夏的表情很平静，嘴角挂着一点笑，但和平时那种开玩笑的笑不太一样。
她的眼睛很专注，绿色瞳孔在灯光下颜色偏深，目光落在矢七脸上，没有移开。
“没有。”
木下千夏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伸出手，越过桌面，握住了矢七搭在桌边的那只手。
她的掌心温热，手指纤长，握得不重，但很稳。
矢七的手被她拢在掌心里，指尖碰到她的指腹，皮肤贴着皮肤。
“我喜欢你。”
声音不大，在安静的公寓里每个字都清楚。
她脸上还带着那点笑，但笑容比刚才认真了很多，眼睛盯着矢七，不躲不闪。
“从第一次在街上看见你的时候就觉得你好看，后来一起喝咖啡、吃拉面，每次见到你都觉得很高兴。”
“你话少，但不敷衍我。”
“你看起来冷冰冰的，但我说的事你都记得。”
“我问你能不能找你帮忙，你说可以。”
“我问你有没有喜欢的人，你说没有。”
她顿了顿，手指在矢七的手背上轻轻收拢了一下。
“所以我想问问你，能不能喜欢一下我？”
矢七：“……”
他坐在椅子上，手被木下千夏握着，碗里的饭还剩半碗，排骨的骨头搁在碟子边上。
公寓里很安静，窗外的街道偶尔有车驶过，声音从窗缝里渗进来，又很快消失。
木下千夏的金色低马尾垂在肩头，几缕碎发贴在耳侧。
她的绿色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他，表情坦荡，带着点等待的耐心。
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脸上的轮廓映得更柔和。
矢七看着她。
他真的有点绷不住了。
千年的老妖怪，换过无数壳子，操控过无数人。
此刻坐在他对面握着他的手告白的“木下千夏”，和之前聊咖啡、聊拉面、聊四级任务的“木下千夏”是同一个人。
羂索把这段告白准备得很好，时机也对，气氛也对，连握住手的力度都恰到好处，不会让人感到冒犯，也不会让人觉得敷衍。
如果矢七是真正的十五岁少年，大概会心跳加速，会脸红，会不知道该说什么。
矢七没有心跳加速，也没有脸红。
他看着木下千夏的脸，脑子里想的是另一件事：羂索告白之后，下一步打算做什么？
木下千夏的手还握着他的手，掌心的温度传过来，指尖轻轻按在他的手背上。
矢七把手从她掌心里抽出来。
他把手收回去，搭在自己的膝盖上，看着木下千夏。
“不行。”
木下千夏的手停在半空，保持了几秒，然后慢慢收回去。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又抬起头，脸上那点笑还在，但眼睛里的光暗了一些。
“为什么？”她的声音还是平稳的，“你有别人了？”
“没有。”
“那是我哪里不够好？”
矢七看着她。
木下千夏的表情控制得很好，委屈恰到好处，问话的语气也没有咄咄逼人。
她看起来就是一个被拒绝之后努力保持体面、但心里不好受的女孩。
“你很好。是我不需要。”
木下千夏安静了几秒，然后轻轻呼出一口气，“你喜欢男的？”
矢七差点破崩，轻轻咬了咬牙，不断警告自己不要笑出来。
“性取向正常。”
“好吧。”
木下千夏重新拿起筷子，她夹了一块排骨放进自己碗里，咬了一口，慢慢嚼完，“那我们就继续当朋友。”
她没有再看他，低头继续吃饭。筷子夹菜的节奏比刚才慢了一点。
矢七也重新拿起筷子，把碗里剩下的半碗饭吃完。
两个人把桌上的菜都吃的差不多了，木下千夏站起来收碗，矢七想帮忙，被她拦了。
洗完碗，木下千夏擦干手出来，在矢七对面重新坐下。
她看起来已经恢复了，脸上又挂上平时那种坦荡的笑。
“谢谢你来吃饭。”她说，“下次再给你做别的。我最近在学红烧肉。”
矢七站起来，拿了自己的外套。
“好。”
木下千夏把他送到门口，靠在门框上，金色低马尾垂在肩前。她看着矢七换鞋，在他推开门的时候开口。
“矢七。”
矢七回头。
“虽然你拒绝了，但我还是喜欢你。”她笑了一下，“这个你管不着。我自己喜欢就行。”
矢七看了她两秒，没接话，转身走了。
绷住啊，死嘴。
绷住。
靠了。
要变成蹦蹦炸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