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看着,常念滚烫的脸在冰凉的雨水中,泛起了异常病态的红色。
她摇晃的身子,在风雨飘摇中无比瘦弱,成为了一片随时会被吹倒的落叶。
这片为潼关选择的埋骨之地,可却根本没有尸骨,只是一颗被人割下来的头颅。
黑色的泥土中流淌着错乱的雨水,一米多的深坑,看起来像是能够吞噬掉一切的深渊。
这个不起眼的土坑,却成为界定生死的标志,将生者与死者之间的现实联系彻底切断。
坑,已经挖好了。
但常念却瘫坐在土坡上,愣愣地看着那个深坑,怀中抱着潼关的断头,迟迟做不下决定。
她的怀抱时而用力,像是要将逝去的丈夫永远揽入怀中;时而微微松开,像是决心为已逝之人一个体面的告别。
僵持、阴冷、浸湿……
常念的全世界,彻底丢掉了所有的美好,只剩下了灰暗的天空与窒息的暴雨。
不知过了多久,她突然抱着断头,快步冲下土坡,直奔那辆早已熄火的黑色轿车,以及里面正在吸烟的方慎言。
……
城东工业区,在短短的十五分钟之内,事件再度升级。
距离古青云的第一次报复已经过去很久,第二轮的报复发生在了五分钟前。
而按照对方的描述,被献祭者以随机形式出现,作为第一个倒霉了的店长,薛听涛惊恐到肝胆尽碎!
此时此刻,某条不知名的巷子中,薛听涛趴在积水的坑里,半张脸呈现着诡异的错乱。
那张带着几分青涩与稚嫩的脸皮上,开始断断续续冒出钢针似的稻草,整身衣服早就遍布破洞。
鲜血流满了身下,氤氲在堆积的雨水中,在堵死的下水道井盖边缘徘徊却不肯流下。
薛听涛痛苦地在水中扬起半张脸,艰难地喘息着,抗拒着那不知从何处催生的诅咒。
“圆环……稻草!”
卫光曾说,圆环稻草罪物是一个陷阱,而他曾经做过此罪物直接使用者。
相比之下,他此时此刻承受的痛苦乃至强度,要超过寻常店员的数倍不止。
第二批被献祭的店员有三个,算上他这个第四分店的店长,一共就只有四个人。
那另外三人早就死透了,尸体化作定格的稻草,完全看不出原本的样貌。
薛听涛是第二轮还活着的唯一一位。
他在如今这个状态,已经撑了不止三分钟,那些稻草诅咒濒临冒头,就立马被三个对抗性罪物强行给压了回去。
皮肉撕裂的痛苦,要远远超过死亡的威胁。
薛听涛实在是太难杀了。
这几乎是公认的一件事,尽管知情人只剩下了季礼,他是非常清楚,薛听海到底给自己这个弟弟,留下了多少罪物。
而在这些罪物之中,由于他对弟弟的了解,因此基本全属于保命罪物。
再加上,潼关最后一只鬼抓捕失败,第十监管事件到此时都没有真正落幕,罪物使用毫无代价。
这直接造成了一个诡异的现状——只要用鬼的力量,想真正杀死薛听涛,基本没什么希望。
现在的一切,更像是针对薛听涛的一次酷刑,痛苦却不致命。
罪物无代价的特点,也注定了连诅咒都耗不过薛听涛。
终于,在死亡痛苦的第五分钟一到,薛听涛像是被折磨许久终得自由的囚徒一般,腾的一下从地上爬了起来,身体连点伤势都没有。
圆环稻草的诅咒,将他折磨得双腿直发抖,瞳孔扩大,可在那之后,就又化作了半惊半怒。
薛听涛尝够了痛苦的滋味,这个从来没什么火气,只有窝囊的店长,根本没想过今天会输。
古青云已是穷途末路,现在的一切都注定了他不会得到好结局。
这种痛打落水狗的机会,他没有道理不拼一把。
电话在此时拨通,他对着电话那头的人,咬着牙作强硬状,下了命令:
“通知第四分店全体店员,全都来城东工业区!”
……
“店长,我弟弟也被害死了,我们就这么无头苍蝇似的找?!”
一个略有谢顶的中年男人,终于是在人迹罕至的巷子里忍不住了,对着行走都得坐着轮椅的李观棋,高声喊道。
“郝天!你怎么和店长讲话呢?”
推着轮椅的是一个粗壮汉子,留着满脸的络腮胡,说话底气十足。
“难道不是吗?就这么硬着头皮找,就算找到了得死多少人?”
刚刚死了弟弟,被称作郝天的男人,音量不减,长时间的淋雨加上失去亲人之痛,让他满眼都是血丝。
在天空电闪雷鸣之下,他突然跨步上前,跪在了李观棋的轮椅前,厉声道:
“店长,你就让我用探测性罪物吧!”
第五分店,是存在目前比较稀少的探测性罪物的,但一直没用,还是那个老原因。
第十监管事件拖得太久了,几乎所有罪物都过了使用次数,李观棋手里的也不例外。
若非如此,怎么会找一个古青云会如此得艰难。
李观棋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急躁无礼的男人,心头一阵悲痛,又是控制不住的咳嗽。
郝天在第五分店一直是一个最普通的店员,虽鲁莽急躁但却并无恶意。
他之所以会如此急躁,是因为天宝修理厂中倒数第二个插在木桩的人头,正是其亲弟弟!
无论是谁,看到至亲的死状如此残忍与侮辱,都根本无法接受。
从那时起,郝天就一直求着李观棋借给他探测性罪物,试图用自己的命去挖出古青云的踪迹。
他知道,光凭自己根本没能力杀死古青云复仇。
但是,他这个做哥哥的,愿意用自己的命成为一把刀,送到李观棋、季礼、侯贵生这些人的掌中。
只要,杀掉古青云,他愿意付出自己的一切!
“郝天,你相信我,今天古青云必定会所作的一切付出代价。”
李观棋的声音苍凉到了极致,音量在暴雨都几乎听不清,可却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笃定。
郝天抬头看着李观棋朝自己伸出手来,痛苦地在地上呜咽着。
他早就不想活了。
事实是,郝天并不是个例。
如今已经知道,当初发在所有人手机上的那条任务,正是古青云口中,第一分店的“回归主线”任务。
这条任务,起了一个黑色幽默式的名字,极具讽刺感。
从天海回到现实世界,这个任务叫做回归主线,然而曾经那些视这一点为终极梦想的人,真的回去了,却又一一折返回来。
徐婵失手杀了亲身父亲,这或许是极端的个例,但大部分店员都出现了意料之外的动摇与惶恐。
他们震惊地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回到主线”,天海里是噩梦与地狱,但现实世界也没办法容纳灵魂。
如果不想成为行尸走肉,那就只能为自己活着,增加一些必须要守护的东西。
郝天原本就想着与弟弟相依为命,直到某一天、某一次任务运气用光,也能有一个死得其所的结局。
然而,他万万接受不了的是弟弟竟然惨死在了一个店员的手里,甚至还是用了这么一个完全无法理解的疯狂念头。
他知道自己,知道弟弟,在天海这艘大船里,不过是翻不起浪的底层角色。
光是看一眼那六颗人头的摆放位置,他也猜到了——哪怕在古青云这个刽子手的心里,自己的弟弟无非也就是个凑数的人头。
这是天大的侮辱,也是天大的耻辱!
“起来吧,相信我……”
郝天泪眼婆娑地抬头看着扶住自己的李观棋,听着他此时还在劝阻自己,感激地点了点头,却最终又摇了摇头。
他突然将手伸进了李观棋座边的轮椅夹缝,将装着罪物的皮包抢了下来,从中抽出了一部卫星电话,颤声道:
“店长,我相信你,但我想自己来……”
郝天要守护的东西已经没了,那么他现在就只剩下一个心愿——他要让古青云知道,即便是最被看不起的底层蚂蚁,也有反咬一口,要你见血的勇气。
“不要!”
“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