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在那辆灰色皮卡的指引下行驶了大约四十分钟,来到一处没有名字的路口。
路面在这里分岔,一条继续向南,通往加奥城区,另一条转向东南,沿着干河谷的边缘延伸,通向尼日尔边境的方向。
灰色皮卡停在岔路口前方,没有熄火,驾驶员没有下车,也没有摇下车窗,只是在原地停了一会儿,然后沿着加奥方向的路继续向前驶去,很快消失在晨光中。
林锐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那辆皮卡的车尾灯在路面上缓慢缩小,直到完全融入晨光,然后他推开车门走下来。
他站在岔路口中央,看着两条路分别延伸向不同的方向。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叠过的地图,展开,铺在引擎盖上,用手指在那条通往尼日尔边境的虚线上划了一下,又在那条通往加奥的实线上停了一下,然后重新把地图折好。
马里军官从后面的车上走下来,站在林锐旁边,看着那两条路。他把手放在口袋里,口袋里的纸张还保持着被折叠后的形状,隔着布料形成一个硬挺的、不规则的轮廓。
“我没有把握。现在做出的任何决定,都可能把我们推到更被动的境地上。”林锐没有说话,他站在岔路口中央,看着那两条路,在晨光中呈现出不同的颜色——一条是灰白色的硬土路,通往加奥的方向;另一条是偏黄褐色的沙土路,边缘长着几丛干枯的灌木,路面上没有车辙印。
他站在那里,保持着一个既不靠近也不后退的位置,等着头脑里的各条信息经过一遍完整的过滤,再做出最后的决定。
阿卜杜拉耶从运输车侧面走过来,站在林锐身后不远处,没有靠近岔路口,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他手里没有拿枪,步枪背在身后,双手垂在身侧,安静地等着。他的视线没有落在林锐身上,而是落在林锐身后的地面上,像是在保持一段可以被随时介入的距离。
林锐在岔路口中央又站了片刻,然后开口问了一句:“如果我们继续走,进入加奥,有没有可能在不经过军需仓库的情况下绕开那些已经被替换的岗位?”
马里军官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落在那条通往加奥的路面上,像是在做某种距离和时间的估算。
“城外有一条路可以绕过城区,直接从东侧通往军需仓库的后门。那条路不经过中心区域,路上检查站也很少。
如果在进入仓库之前发现不对劲,可以沿原路退出,不算太晚。”林锐没有立刻回应。
他把地图从引擎盖上拿起来,折好放回口袋里。“那就先走那条路。不进仓库,只确认外围情况。
如果确认城内有异常,再退出来,走另一条路。”
他说完之后没有再做更多说明,走向运输车,拉开车门坐回副驾驶座。
阿卜杜拉耶回到后排,坐回原来的位置。车队重新启动,沿着那条通往加奥的灰白色路面继续行驶。
没有减速,也没有加速,像是那道岔路口带来的犹豫在开过它的瞬间,就被车轮的滚动压平了。
他们不知道接下来的路上还会遇到什么,但至少在这一刻,车队的行驶方向依然保持着向前延伸的姿势。
车队沿着那条通往加奥的灰白色路面行驶了大约二十分钟,路况逐渐变好,路面变得平整,两侧开始出现电线杆和界桩。
加奥的轮廓已经在正前方清晰可见,一些较高的建筑从地平线上升起,边缘被晨光照亮,形成一道轮廓清晰的剪影。
林锐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那道剪影在视野中逐步放大,分辨着那道剪影中哪些位置是固定的建筑,哪些位置是正在移动的车辆。
头车在进入城区外围之前减慢了速度,停在一个废弃的检查站旁边。
检查站的岗亭已经空了,铁制栏杆被抬起到一半的位置,像是有人经过后没有放下来。马里军官从物资车上下来,走到头车侧面,站在那里看着前方的路。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回物资车,过了一会儿,物资车的车门打开又关上,他再次走过来,站在林锐的窗口旁边。
林锐把车窗摇下来,没有转头。“东侧那条路,我们还没到。”马里军官点了点头。“我们需要在下一个路口左转,然后穿过一段老城区,才能到达后门那条路。那段路比较窄,两侧的视线不太好,但只要能顺利通过,就能直接接近仓库外围。”
林锐没有立刻回答。
他坐在副驾驶座上,目光落在那道正在逐渐清晰的城廓上,分辨着远处建筑物之间的空隙,判断那些空隙是否足以容纳车队以目前的队形通过。
他看了一会儿,推开车门,走到头车侧面,站在马里军官旁边,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前方。“你认识这段路吗?”
马里军官没有转头。“走过几次,但不是在执行这种任务的时候。白天走问题不大。现在的光线也够。”
林锐没有继续追问。他站在原地,看着前方那道城廓的轮廓在晨光中变得越来越清晰,那些建筑物的边缘正在从阴影中分离出来,形成一道更加完整的剪影。
他听了几秒远处传来的声音——不是引擎声,也不是人声,是一段被风送过来的、持续的低频噪音,像是有人在远处使用大功率设备。
他分辨出那声音的方向,指向仓库所在的位置。然后他转身走回运输车,拉开车门,坐回副驾驶座。“走。下一个路口左转。”
头车重新启动,在路口左转,进入一段更窄的路段。路面变窄,两侧的建筑开始变得密集,偶尔能看到有人站在门口或窗口,但没有长时间注视车队。
车队沿着那条路行驶了大约十分钟,在下一个路口减速停下。头车的司机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前方,然后在通讯频道里说了一句:“前面有人。数量不少。”
林锐在那段信息传来之前就已经看到了——前方大约两百米处,路中间停着两辆皮卡,车头相对,没有熄火。
皮卡侧面站着十几个人,都穿着便服,但站姿和间距都透露出某种组织性。他们手里没有端着枪,但也没有刻意回避车队的视线。车队在那段距离上停住了,没有熄火,也没有后退,只是停在那里,等着前方的情况发生变化。
那两辆皮卡之间站着一个人,穿着灰色外套,没有佩戴武器,和之前在岔路口遇到的那个人是同样的衣着风格。
他站在那里没有向前走,也没有挥手示意,只是站在原地,等着车队做出某种回应。
林锐透过挡风玻璃看到那个人,也注意到他身后那些人虽然穿着便服,但站位是经过训练的,彼此之间的间距大致相等,周围建筑的出入口和可能的火力位置也都在他们的覆盖范围之内。
这意味着他们占据了有利的防御位置,车队如果要强行通过,将会陷入来自多个方向的交叉火力。
林锐在副驾驶座上观察了一会儿,然后推开车门走下来,站在车头侧面,和那个人隔着大约五十米的距离,没有向前走。
他没有带武器,只是站在那里,等着那个人先开口。那人没有等太久,向前走了几步,在他和林锐之间留下一个既不太近也不太远的距离。
“你们不能从这里通过。前方路段已经被封锁了。不仅仅是加奥,整个尼日尔边境沿线都设有检查站,进出都需要经过军方批准。
在那之前,没有人能通过这段路。你们现在掉头离开,还能赶在中午之前返回之前的岔路口。”
林锐没有回应。他的目光从那个人脸上移开,扫过他身后那两辆皮卡的站位和间距,估算着如果车队掉头需要多长时间才能完成转向。
然后他重新看向那个人。“那条路是通往仓库后门的。我们只是想确认仓库周边的安全状况,不打算进入城区。”
那人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情况已经变了。你们在路上的时间太长,加奥的局面已经发生了变化,超出了你们能够通过观察来判断的范围。
现在通过这条路,任何未经确认的接近都可能被视作尝试渗透的行动。为了所有人好,你们最好直接掉头,不做停留,不再靠近。”
林锐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的眼睛,试图从他的眼神里捕捉是否还有更多的信息尚未说出来。但他的眼神里什么都没有,只是平静地重复一个结论。
然后他转身走回运输车,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座,关上车门。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向后方,只是把手搭在膝盖上,等着那两辆皮卡退开,等着车队调头。
这一次,他们已经没有第二条路可以选了。
车队调头的过程比预想的更紧凑,没有出现犹豫或多余的转向。
头车先完成掉头,然后是运输车和物资车依次跟上。林锐坐在副驾驶座上,从后视镜里看着那两辆皮卡在视野中逐渐缩小。
它们没有跟上来,也没有熄火离开,只是停在那里,保持着原有的间距和朝向,像是被固定在了那段路面上。
车队回到岔路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升高了一些,早晨的阴影开始向建筑基部收拢。路面上没有新的车辙印,也没有任何标志表明有人在他们离开期间经过。
那辆灰色皮卡已经不在了,路口只剩下那座废弃检查站的岗亭,和那道被抬起到一半的铁制栏杆。
林锐没有让车队停下,也没有让车队改变方向。他让头车在通过路口后沿东南方向继续行驶,朝尼日尔边境的方向前进。
车速保持在一个既不快也不慢的范围内,既不显得匆忙,也不暴露疲惫或犹豫。阿卜杜拉耶没有问任何问题,他的沉默本身已经是一种信号,表示他理解路线的改变意味着什么,也知道这不是一个可以停下来讨论的决定。
随着车队在晨光中保持行进节奏,他逐渐看清前方路面的变化:硬土路面开始变软,沙粒的比重增加,两侧的植被变得更加稀疏,视野也逐步变得开阔。
这条边境路在地图上只标着一道细线,它不经过任何城镇,也不与主要公路交汇,只是沿着沙漠的边缘延伸,像一根被遗忘在沙地里的缝合线。
他知道现在不能停下,也不能转向。只能够继续向前,保持住推进的节奏,直到新的选择出现。
车队沿着那条边境路行驶了将近两个小时,两侧的景色几乎没有变化。沙地、干枯的草丛、偶尔出现的低矮灌木,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单调的、被反复拉伸过的色调。
路面有些地方出现了车辙印,但都很旧了。没有其他车辆经过的痕迹。
林锐坐在副驾驶座上,目光落在前方那道正在逐步展开的地平线上。他注意到路面的质地正在发生变化——沙粒的比例在增加,土块在减少,路面开始变得松软,像是正在从硬土路面过渡到沙漠边缘的过渡带。
头车减速了,然后停下来。前方的路消失了。
不是被截断,也不是被覆盖,是自然消失的,像是路面在某个位置缓慢地沉降,被沙层吞没后没有再重新形成,只剩下一片均匀的、与周围地形无明显区别的沙地。头车停在那片沙地边缘,没有熄火。
“有点不太对劲啊。阿扎姆已经死了,他的人应该短时间内恢复不过来才对。
为什么还有这么大的能量,能够左右马里的军方的事务,甚至能够觊觎这些化学武器?”陈迈克低声问道。
林锐看了他一眼,“阿扎姆死了,但他的人还在。而且几乎不可能受到太大的影响。
就像是一家企业,即便总经理卸任,也并不会影响公司的运营。因为公司的组织结构还在,尤其像他们那样的组织。根本就是多方势力相互博弈的结果。
图阿雷格人想要独立,马里政府想要安抚又要限制他们,法国人用他们限制其他武装派系。一些武装派系又想利用他们的势力闹事。所以他们的存在是必然的。
阿扎姆死了不意味着一切都结束了。只是重新洗了一轮牌。但是牌局永远都在,因为打牌的人从未离开。这就是非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