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台打来电话时,林锐正在审阅将岸提交的北非网络初步分析报告。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犹豫:“林总,楼下有位先生想见你。他没有预约,但他说你认识他,他叫怀特。”
林锐把报告合上,在桌边坐了片刻,确认了那个名字在脑中对应的记忆片段,然后说:“带他到接待室。我马上下来。”
他在电梯里时已经确认了怀特出现在这里可能意味着什么。
白手套怀特曾是秘社高层,负责整个组织的资金洗白和跨国经济网络,在金流、渠道和人脉方面的掌握程度,至今可能仍然是除阿拉丁之外最完整的一个。
当年他在与红男爵的争权中落败,为了保命投靠了阿拉丁。现在他是阿拉丁的人。这意味着他是带着任务来的。
接待室的门没有关。怀特站在房间中央,没有坐下。他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深色西装,袖扣是银质的,边缘有极细的刻纹,没有镶任何宝石。
他的金发梳理得整齐,长度适中,鬓角修剪得干净,露出的皮肤呈浅棕色。他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些,颧骨在面颊上投下细微的阴影,下颌线条更明显了。
他的蓝眼睛依然很亮,但那种亮不再有从前的锐利,更像是一层薄薄的釉面覆盖在水面上,反射着周围环境的光,但不再轻易透露出任何情绪。
他看到林锐推门进来时,没有迎上去,也没有站在原地等他走过来,而是微微侧过身,让出通往沙发区的通道,同时把双手垂在身侧,没有交叉,也没有握紧。
“雷恩先生。”他的声音比从前低了一些,语速也慢了一些,像是在确认每一个词的发音是否准确。
林锐在他对面坐下来,没有让他先坐。怀特也坐下来,坐在沙发边缘,身体略微前倾,双手搭在膝盖上,没有把整个身体重量压进靠垫里。
“阿拉丁让我来。”他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情况比你目前掌握的要复杂。你已经发现了无人机网络,也找到了尼日利亚北部的那个基地。
但你看到的只是一条支线,不是主线。真正的问题是,那个网络和秘社的资金结构之间存在深层关联。
我在秘社负责资金的那段时间里,经手过一个类似结构的项目。它的目的是通过北非节点向萨赫勒地区输送特定装备,并建立一套能够独立运转的保障体系,不依赖任何本地渠道。
那个项目在红男爵掌权后被人接管,但设计逻辑没有改变。现在它可能已经被重新启用了。”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已经把最难开口的部分完成了,“而且,它的目标不只是在非洲制造混乱。它要把那一整套系统卖出去。卖给任何愿意付款的人。”
林锐靠在沙发背上,把那段话在脑中过了一遍。“谁在控制这个系统?”
怀特把视线从桌面上移开,直视林锐的眼睛。“这就是麻烦所在。阿拉丁认为,控制这个系统的人不在非洲,也不在北非,而在欧洲。具体是谁,他没有确认。
但他知道那个人和红男爵曾经有过某种合作,在红男爵消失之后,那个人可能已经接管了他在欧洲方向的全部资源,包括这个网络,也包括其他可以继续运转的节点。”
林锐没有立刻接话。怀特确认了他的信息已经完整传达后,没有继续补充。他知道林锐正在评估这些信息的可靠性、时效性和可操作性。
他等了一段时间,然后开口:“阿拉丁想让你考虑一件事:如果你要截断这个网络,就不能只从非洲方向入手,也不能只针对其中一个节点。
你需要从欧洲方向同步施压,才能在不导致全面暴露的情况下,让它在一个可控的区域内停止运转。”
林锐把目光从怀特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片正在变暗的天色上,像是在估算那个方案在现有条件下是否可行。
“欧洲那边,谁在负责?”将岸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他站在门框内侧,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显然是刚刚从情报组那边过来的。
怀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回林锐:“我在欧洲还有一些关系。那些人现在不站在任何一边,但他们知道一些事情。如果你们愿意,我可以从他们那里开始,把方向确认下来。”
林锐没有立即回应。他让将岸把文件夹放在桌上,然后侧过头,确认对方那句话的分量已经完整落地,然后说:“先确认方向。确认之后,我们再决定怎么做。”
怀特把身体重心从沙发边缘移回到靠垫上,但他的背没有完全贴住靠背,仍留着一段距离,像是随时准备重新前倾。
他的手从膝盖上收回来,搭在扶手上,手指没有交叉,也没有握紧。
“阿拉丁的地下军火帝国撑起了半个非洲的黑市军火,这一点你们应该都知道。
但你们可能不知道的是,他同时在经营着很多其他赚钱的买卖,包括矿产、物流、运输通道,以及与跨国集团之间的合作关系。
这些买卖覆盖了从西非到东非的多个区域,涉及铁矿石、铜、钴、黄金、石油和天然气。
很多跨国集团在非洲开采、运输、加工资源,但大部分都没有自己的安保力量。
他们依赖本地政府军,或者像三叉戟这样的私人军事公司提供安全保障。阿拉丁在其中的角色是——他向这些跨国集团提供'安全通道'。
他把军火生意和矿产物流结合起来,用他的运输网络为这些集团提供从矿区到港口的全程护送服务,保证资源在流通过程中不会被劫持或中断。”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段话是否被完整接收,然后继续往下说。“这条路一直很稳定,因为阿拉丁的运输通道本身就是用军火网络维护起来的,有能力应对常规的武装劫持和路障。
那些大型集团也很清楚,交给阿拉丁的每一批矿产运输,都能按时抵达港口,不会被延误或截留。
所以阿拉丁一直能够从这些跨国集团的利润中抽取稳定的分成,用于支撑他的军火生意和对抗秘社的长期投入。
这种结构维持了很多年,也是他能够长期和秘社抗衡的经济基础。”
林锐没有打断他,但他在脑中把那段话与之前的信息进行了对照——阿拉丁的运输路线与他们在马里和尼日尔境内执行任务时接触到的那些干河谷、废弃据点、临时通道之间存在地理上的重叠。
那些通道不仅是军火的运输路径,也是矿产资源的物流线路。
阿拉丁对那条路线的掌控能力,不仅体现在军火运输上,还体现在他能够保证那些跨国集团在非洲的业务不被武装分子干扰。
现在无人机正在破坏这种稳定。
“但最近几个月,”怀特说,“那些跨国集团频繁遭到无人机威胁。恐怖分子利用无人机对矿区、运输管线、港口设施和营地发起袭扰,迫使相关企业停产或关闭部分产线。
有些大型矿企已经撤离了在部分区域的作业团队,有一些运输管线因为遭受无人机攻击而被迫降低输送量。
仅西非一地,从年初到现在,已经有超过二十家外资企业因为无人机威胁而暂停了局部运营,部分企业已经彻底停工。”
他说完之后,把视线从林锐脸上移开,落在桌面上,像是在等他把这段信息消化完。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地敲了一下,然后又停住。
林锐把那段话在脑中过了一遍,确认了其中的逻辑链条。
那些跨国集团以前依赖阿拉丁的运输网络和安保力量来维持运营,但现在无人机威胁已经超出了常规安保能覆盖的范围。
恐怖分子不再需要正面进攻,只需要在远处操作无人机,瞄准管线、车辆、营地,就能制造足够的破坏和恐慌。
一旦这些企业被迫停产或撤出,阿拉丁的矿产运输通道就会失去货源,他的经济基础会被削弱。
如果这种情况持续下去,阿拉丁将无法继续维持他的军火网络和对抗秘社的资源,最终可能被红男爵的残余势力或那些已经在欧洲接管网络的人逐步吞并。
怀特坐在那里,没有催促,也没有补充更多背景。他知道林锐已经理解了问题的规模——这不是一起无人机袭击,而是一次针对整个区域经济结构的系统性攻击。
攻击者正在利用无人机能力撬动跨国集团和本地军火商之间的脆弱平衡,让那些原本稳定的商业关系变得不可持续。
阿拉丁需要林锐帮他确认无人机网络的源头,并阻止其继续扩散。
否则,他的运输网络将在几个月内因为矿区停产而失去存在的意义。
林锐把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阿拉丁现在还能维持多少条运输通道?”
怀特没有犹豫:“大约三分之一的运输通道还能正常运转,但那些路线上的无人机威胁正在增加。
如果西非区域再失去两条主要干线的运输能力,阿拉丁的整体网络就会进入不可逆的衰退。
到时候他不会再有余力对抗秘社,也不会再有足够资源维持他在非洲的军火生意。”
林锐听完后没有立刻回应,他在脑中把当前掌握的信息重新排列了一遍。
阿拉丁需要他截断无人机网络的源头,而他需要阿拉丁在欧洲方向的关系来锁定那个控制者。他们的目标在这里是一致的。
但这不代表他会无条件接受怀特带来的一切,他需要确认阿拉丁的承诺是否足够具体和可执行,才能决定是否将这件事正式纳入当前的行动计划。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怀特站了一段时间,然后转过身说:“告诉阿拉丁,我可以先确认方向。
但我需要他提供他掌握的所有欧洲节点的信息——包括那些节点的具体位置、联系人、资金流向和与无人机网络之间的关联。
如果他能提供这些,我就能在确认方向后开始推进下一步。”
怀特也站起来,没有追问更多细节,只是点了点头。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侧过头说:“阿拉丁还说了一件事。那些跨国集团里,有几家已经联系了三叉戟的客户部,询问是否有可能扩展安保服务范围,覆盖更多资产和运输路线。
他们开出的价格比以往高很多,但阿拉丁知道,如果无人机威胁继续扩大,再高的价格也没有意义。
没有人能在无人机满天飞的地方保障任何东西的安全。”
他说完之后没有等林锐回应,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脚步声逐渐变远,然后被电梯门关闭的声音切断。
林锐站在窗边,看着窗外那片正在变暗的海面,将怀特带来的信息重新梳理了一遍。
那些跨国集团已经在寻求三叉戟的帮助,如果他能确认无人机网络的控制方,并制定出有效的应对方案,三叉戟的业务范围将在未来几个月内自然扩展到更多区域和更多领域。
但前提是,那个网络必须被截断。他需要更多关于欧洲方向的情报来确认下一步的切入点。
当天晚上,林锐在作战指挥中心召集了核心人员。将岸、林肯、幽灵、毒蛇、香肠、艾瑞克、谢尔盖和刀疤脸全部到场。
会议桌中央摊着科本整理出的那份北非网络结构图,用不同颜色的线条标注了资金流向、装备运输路线和人员通讯模式。
在结构图的一侧,将岸已经贴上了怀特口述中提到的几处欧洲节点的大致方位。
林锐站在显示墙前,把怀特带来的信息简要复述了一遍,没有添加自己的判断,只是把对方提出的核心内容完整地放在桌面上。
他说完之后,没有立刻给出方向,而是退到桌边,让其他人有时间消化那些信息。
林肯第一个开口:“如果阿拉丁的运输网络真的在萎缩,那对我们的直接影响是几个重要合同的履约风险会上升。
仅仅在这里我们就已经签了三家矿业公司的安保合同,覆盖范围包括几段干河谷地带的运输路线。
如果那些路线被无人机威胁覆盖,我们的巡逻队和护卫车队也会成为袭击目标。”
将岸把电脑屏幕转向桌面的方向:“怀特提到的那几处欧洲节点,如果与无人机网络的资金链条有关联,那它们很可能同时涉及洗钱、装备采购和操作员培训这三个环节。
我们在北非方向已经确认了培训环节和部分资金流转记录,但操作员的来源始终是个空白。
如果能从欧洲方向补齐这个空白,就能反推出操作员从招募到培训再到部署的完整链条,进而锁定控制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