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府内院,风静树沉。
旖旎温存散尽之后,余下的只有一片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死寂。
明丽依旧软软瘫坐在冰凉的青石地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魂魄。
她没有哭嚎,没有质问,甚至连太大的情绪波动都发不出来。
只因她性子太纯、太真、太干净。
自始至终,她笃定的只有一件事——她与卜庆广,是两情相悦。
是他先对她温柔垂眸,是他先对她百般呵护,是他一点点捂热她的心,是他们朝夕相伴、情愫相生,最后由圣上亲自下旨赐婚,成全这段人间良缘。
在她简单干净的世界里,圣旨为凭,两心为证,这便是一生一世、无可撼动的归宿。她捧着满腔赤诚,安安分分做他待嫁的未婚妻,信他、等他、念他,从未有过半分疑虑。
可今日踏入卜府,亲眼撞破的这一幕,将她所有的笃定,碾得寸寸成灰。
她懵了。
是那种单纯之人遭遇最残忍背叛时,彻底宕机的茫然。
脑海里反复盘旋的,是方才廊间凌乱的景象,是暧昧未褪的气息,是咫尺之间、无可辩驳的事实。她听不懂复杂人心,看不懂算计拉扯,只知道——她倾心相付、圣上亲赐婚约的良人,此刻身边站着别人。
而那个人,还是她的嫡妹,明晚妤。
廊下,卜庆广骤然回神。
现世属于穿越者的清明意识,狠狠压下了方才翻涌而上的前尘旧忆。
他浑身一震,瞳孔骤缩,垂眸看向院心。
青石冷地之上,少女单薄蜷缩,发丝散乱贴在苍白颊边,一双素来干净含笑的眸子,此刻空洞得吓人。没有泪崩,没有怒骂,只剩一片死寂的破碎。
那是被最信任之人、最珍重之情,生生击碎后的无助。
心口猛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滔天的慌乱、愧疚与悔恨瞬间淹没了他。
只有他自己最清楚其中所有难言的纠葛。
世人皆知,圣上赐婚,成全他与明丽的双向深情。
无人知晓,这具躯壳的从前,深埋着一段年少私盟。
原身卜庆广,年少便与明晚妤相知相许,早已私下互许终身,山盟曾立,情根深种。
那是刻在骨血里、沉淀数年的旧情。
而他,是半路入局的异乡魂。
穿越而来,褪去前世纠葛,他遇见干净纯粹的明丽。她单纯、善良、澄澈无垢,像一束暖光,照亮他异世孤寂的岁月。他真心沦陷,真心相爱,真心与她滋生双向情愫,真心盼着奉旨成婚、相守一生。
新情真切,千真万确。
旧盟刻骨,亦是千真万确。
两股截然不同的情爱,死死撕扯着他一具身躯。
昨夜酒中被暗下药力,明晚妤精心布局,刻意唤醒沉眠多年的原身执念。骨血旧情翻涌而上,瞬间压过现世心智,让他顺着年少许诺,犯下无可挽回的大错。
一切不是误会,不是勉强。
是旧爱归位,新情受创。
是他欠明晚妤一段年少诺言,也欠明丽一世清白深情。
两难,两难,步步皆难。
“明丽……”
卜庆广嗓音发哑,指尖微微发颤,再也顾不上身后之人,抬步就要朝她奔去。
他要解释,要忏悔,要拼命弥补。
哪怕知道今日局面,早已残破不堪。
可下一瞬,一只纤细微凉的手,轻轻扣住了他的衣袖。
力道不重,却带着数年隐忍、执念深重的笃定,死死将他按住,不让他向前半步。
明晚妤静静立在廊下。
她眉眼清雅,只是眼底褪去了平日温婉伪装,露出深处积压多年的偏执与深情。
她不慌、不乱、不惧。
因为她清楚真相。
她清楚,这世间没人比她更早、更真地爱过卜庆广。
“卜郎,别去。”
她声音很轻,落在死寂庭院里,字字清晰,字字锋利。
卜庆广脊背紧绷,心头怒火、愧疚、挣扎彻底缠作一团,他猛地回头,眼底是压抑到极致的痛苦:“明晚妤,你到底要做什么?!你明知我如今心悦是她!明知圣上赐婚,是成全我与明丽的情意!”
他急、他痛、他怨。
怨她算计,怨她布局,怨她亲手毁了他来之不易的安稳良缘。
可明晚妤抬眸望他,眼底泛起浅浅水光,却字字坦荡,无半分愧色:
“圣上赐的,是如今的你与她的婚。”
“可我爱的、与我私定终身的,是从前的你。”
“庆广,你不能否认。”
她向前半步,目光直直锁着他,将积压数年的心事,全数摊开在日光之下:
“年少初识,春日折柳,夏夜望月,你对我说过此生唯我。你与我互换信物,私许终身。那时没有明丽,没有赐婚,没有朝野纷争,只有你我两情相悦。”
“这份情,是你先给我的。”
“是你先负我,不是我先毁你。”
一番话,字字戳中根源。
原身旧情属实,年少盟誓属实,两心相许属实。
是他换了魂魄,改了心意,唯独留下一身斩不断的骨血羁绊。
卜庆广喉间一哽,竟一时无从辩驳。
他能否认旧情吗?
不能。
那是这具身体真实走过的岁月,真实动过的情,真实许下的诺。
明晚妤看着他骤然凝滞的神色,唇角掠过一抹极淡、极悲凉的笑意:
“你如今换了心性,爱上旁人,便可一笔勾销前尘?可我没有换心。我年年岁岁守着旧诺,看着你渐渐疏离,看着你对我冷淡生疏,看着你一点点倾心旁人,最后看着圣旨落下,赐你与我姐姐良缘。”
“我不甘心。”
“我只是,拿回原本就属于我的情。”
庭院安静得落针可闻。
这些隐秘纠葛,这些前尘今生的秘辛,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落进明丽耳中。
她原本空洞茫然的眼眸,终于微微动了动。
一点点,听懂了。
原来不是凭空的背叛。
原来在她之前,他早已与嫡妹互许终身,早已情深意重。
原来她满心珍视的双向奔赴,于旁人眼中,或许只是一场后来居上的闯入。
原来圣上赐婚成全的现世深情,底下压着一段早已扎根多年、剪不断的旧缘。
她太单纯,从未想过情爱之中,竟藏着这般层层叠叠、剪不断理还乱的恩怨纠缠。
她不懂魂魄更迭,不懂今昔割裂。
她只懂——
她以为的独一无二的两情相悦,从来都不是独属于她的。
他心里,从来装着另一个人,装着另一段早已生根的深爱。
一股彻骨的寒凉,从脚底直直窜上头顶。
委屈、茫然、心碎、难堪,密密麻麻裹住她单薄的身子。
她不哭大闹,只是肩膀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眼眶通红,水汽氤氲,却倔强地不让大颗泪珠滚落。
她只是觉得好疼。
疼得她快要撑不住呼吸。
卜庆广看着她这副隐忍破碎的模样,心口像是被生生撕开一道血口。
他最怕的,从来不是明丽哭闹质问,不是她恨他怨他。
而是她这般安静、茫然、无声破碎的样子。
是真心被彻底击碎后,连难过都变得怯懦无措。
“不是的明丽,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用力挣开明晚妤的手,大步冲到她身前,蹲下身,迫切想要扶住她颤抖的肩头,语气慌乱又狼狈:
“前尘是旧身的执念,不是我!如今爱你、念你、想要娶你的人是我!我与你两情相悦不假,圣上赐婚不假,我想与你共度余生,从来不假!”
他想解释清楚今昔之别,想剥离旧身罪责,想告诉她自己的真心从未偏移半分。
可明丽微微偏头,轻轻避开了他的触碰。
那一下躲闪,极轻、极软,却彻底隔出了千山万水。
她听不懂灵魂更迭的秘密,只看见了眼前既定的结局。
她只知道自己珍重的爱情、万众皆知的御赐婚事,彻底碎在了眼前。
她抬起湿漉漉的眸子,静静看着他。
眼里没有恨,没有怨,只剩一片被伤透的茫然与失望。
“可刚刚……是你对她温柔相对。”
“刻在你骨血里的喜欢,是她。”
“圣上赐婚赐的是现在,可你的从前,全是她。”
“我分不出……哪个才是真的你。”
她声音细细软软,带着极致的哽咽,每一个字,都戳碎人心。
她单纯一生,信奉真心相待、从一而终。
可她爱的这个人,一身藏两段情,一骨载两颗心。
一段年少私盟,刻骨铭心。
一段现世情深,朝夕相守。
孰真孰假?孰新孰旧?
她分辨不清,也再也不敢信了。
卜庆广僵在原地,蹲在她面前,眼睁睁看着她眼底的光一点点彻底熄灭。
身后,明晚妤缓步走近,立于他身后不远处,声音轻而坚定:
“圣旨可赐名分,却改不了骨血情深。”
“他骨子里最初爱的人,从来是我。”
三方对峙,终至惨烈顶峰。
旧情压新爱,前尘覆今生。
一道御婚圣旨,成全了现世良缘,却压不住年少深盟。
而最无辜、最纯粹、最认真爱过的明丽,成了这场跨越魂魄的情爱纠葛里,最彻底、最狼狈的牺牲品。
青石地凉,人心更凉。
一段人人艳羡的御赐良缘,自此,裂痕彻骨,再无圆满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