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德斯脸上露出一丝尴尬。
确实,站在旁人的角度看,贝塔镇的居民们似乎确实有点苛刻。
但站在镇民们的立场。
檐花也不像边缘大人说的那么‘无害’。
诚然,‘檐花’这个小东西,来来回回也就那么一点儿能力,顶了天,也就在纸上乱写乱画,或者拿纸团砸人,本身脆皮的很,磕一下就死,擦一下就亡,狗叫声音稍微大点儿都可能把它吓散架,就算一些巫师在家里发现它,也不至于到了要去学校请人来清理的地步。
只不过,这个世界上,很多事情并不是‘理所当然’的。
“——就像您说的‘遭了虫害’。”
福德斯声音很小的辩解道:“檐花就像蟑螂……蟑螂极少攻击人类,害处其实很小,但因为爬的快了些,就很容易让大家产生不适感……大家在屋子里发现蟑螂后,第一反应不也是去找杀虫剂,或者专业的杀虫公司处理么?”
黑猫怔了一下。
哑口无言。
它顿时醒悟,檐花最大的问题不在于强弱,而在于‘神秘’,大家对它一无所知,它却又给人一种杀之不尽,灭之不绝的感觉,对有一点见识却又见识不多的巫师们来说,只凭眼前只鳞片爪,以及印象中某些可怕邪神的形象,难免脑补出某些可怕的结果。
归根结底。
还是‘未知’显得可怕。
“——旁人不清楚,你们这些理事或者三叉剑的人也不清楚么?”黑猫皱了皱眉,尾巴不悦的在身下扫了扫:“这个事情讲清楚就好……讲清楚,大家也就不会怕了吧。”
“就是因为讲的太清楚,把它的‘来由’也讲了,所以大家反而更怕了。”
胖巫师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大家知道它是被人从天外‘接引’下来的异种后,难免和星空深处那些可怕的存在联系起来……您知道的,咱们镇子是依附于第一大学存在的,学校年年宣讲星空的可怕以及黑魔法师们使用的各种邪术……檐花的这些能力,从任何角度看,都有点过分诡异了……大家感到害怕,难道不是很自然的事情么?”
黑猫大感无语。
真就一根筋两头堵了。
“——那也不需要出动‘甲士’巡街吧?”
黑猫看了一眼街道尽头那些浑身笼罩在宛如琉璃的金色光泽中的甲士们,啧了一声:“就檐花那小身板,随便谁吹口气就能让它们炸成烟花……哪里需要舞刀弄枪的甲士呢?”
“确实不需要,确实不需要。”
福德斯连连点头,语速很快的解释道:“但这是‘规矩’……当镇子上出现威胁集体安全的情况时,按照‘自治条约’的规定,各家,唔,这里的‘各家’主要指的是住在西区的那些世家大族们……他们有义务派遣族中的‘甲士’协助管委会保护镇子的安全……”
黑猫眨了眨眼。
若有所思。
“所以,你们是借着檐花这个由头,来使用那些大家族的免费劳力?”
它黝黑的面孔看不出一丝表情:“……唔,不仅仅如此……出现这类紧急状况,你们还能‘摊派’,额外收税,是不是?”
这可是捞钱的好机会耶。
黑猫咂摸了一下嘴巴。
捏了捏爪子。
它虽不是包公,却也长了一张黑脸。
有心把这些蠹虫们抓起来,但仔细斟酌了一下,却发现,管委会的这些家伙都是严格遵守‘规矩’办事的,想要因为这件事处理他们,反而会坏了规矩。
这让他顿时有些不爽利了。
胖巫师从袖子里抓出一块帕子,擦了擦额头。
明明是大冬天,他的额头却在一直冒汗,他心底咒骂着那些当初出主意的其他理事们,嘴边却努力为大家找补:“——收,收税,也是为了,为了大家安全……而且只是大户们自愿凑一些份子……当恐慌气息在镇子上蔓延的时候,甲士们可以很轻松的镇压那些恐慌……我们,包括哪些出钱的大户们,也都不指望这些甲士真的能抓住‘檐花’……只希望它们在街道上巡逻的脚步声,能让所有人都安心一些……维护市面的稳定。”
他说这番话时。
起初还有些磕磕巴巴,但越到后面,越流利,越自信。以至于后来,黑猫分明从这胖子心底读到了几分‘慷慨’的感觉。
仿佛他真的完全是从这个角度考虑事情、做决断的。
果然。
想要糊弄传奇,首先要糊弄自己啊。
黑猫摇了摇头,没有继续纠结管委会的浪费举措:“——现在镇子上发现多少‘檐花’了?有人因此受伤吗?”
“没有人受伤……没有直接身体受伤的。只有一些原本精神比较孱弱的巫师,受到了惊吓,精神受到一些打击……嗯,还有几个巫师,在做实验的时候,被‘檐花’的恶作剧吓到,导致实验失败,造成一些经济上的损失。”
福德斯又擦了擦汗,飞快回答着黑猫的问题,末了,才想起它第一个问题,连忙补充道:“至于檐花的活动范围……现在有七十来户人家上报了檐花的活动痕迹,分布在贝塔镇东区、南区和北区,而且也都在他们屋子里发现了檐花‘死亡’后留下的焦黑痕迹……”
说到这里,他抬头看了黑猫一下。
然后飞快向街面上瞥了一眼,迟疑着,硬着头皮补充道:“……所以,我有些不明白,易教授为什么只封锁这条街……”
他又想擦汗了。
黑猫倒没觉得这位理事先生失礼,它知道,他的这个‘不明白’,其实是代替镇子上其他地方同样有檐花出没的居民们问的。
“因为这些‘檐花’其实属于同一个‘个体’。”
黑猫并未含糊其辞,环顾四周,直截了当解释道:“——以我所见,贝塔镇上,只有一个‘檐花’……虽然它分了很多‘株’,但本质上,还是钱子昂招来的那一个。它们通过二维与三维之间的虚空相互联系着,任何一株存在,它就不会真正死亡……同样,对易教授来说,捕捉到任何一只,也就捕捉到了其他所有的檐花。”
说话间。
福德斯蓦然发现,耳边,易教授那嗡嗡的咒声突然清晰起来,与此同时,街面上,那些蔓延开的金色咒光,似乎又开始流淌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