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前
“要一起吗?”
特蕾莎·塔罗沙微微偏过脑袋,对坐在帐篷门口时不时瞥向自己这边的依奏笑了笑,对这位似乎很在意沙盘女骑士说道:“不介意的话我们可以聊聊天。”
“聊天……”
对特蕾莎的好感度已经彻底清零,现在只剩下淡淡敌意的依奏刚准备拒绝,却忽然想到这确实是个‘试探敌情’的好机会,于是便在一番衡量后,决定为自家圣女殿下好好了解一下这位魔女,起身走到沙盘前与后者并肩而立,淡淡地说道:“好。”
“我听说,各教派的圣骑士普遍都有军略课程呢。”
特蕾莎饶有兴致地看向女骑士的侧脸,好奇道:“都会讲些什么呢?”
“一些比较粗浅的知识与规矩。”
虽然对特蕾莎意见很大,但有素质有礼貌有教养的依奏还是平静地回答道:“比如行军时的祈祷时间与格式,作为圣骑士要如何掩护自己与队友,要如何进行小队级规模的集群冲锋和同调冲锋,还有跟与各职业圣殿武士配合的小技巧什么的。”
特蕾莎微微颔首,感叹道:“跟我想象中的稍微有点不一样。”
依奏一边垂眸看着面前那张星罗棋布的沙盘,摇头道:“我大概能猜到特蕾莎女士你理解中的课程,但是很可惜,虽然我们联合内部确实有专门培养战略人才的地方,但我并没有天赋,所以并没有进一步修习的荣幸。”
“天赋?”
特蕾莎眨了眨眼,柳眉微蹙道:“天赋很重要吗?”
依奏有些无奈地瞥向特蕾莎,对这位站着说话不腰疼的魔女干声道:“显然是这样的,特蕾莎女士,或许你无法理解,但在没有足够才能的情况下,强行去学习不适合自己的知识完全是浪费时间。”
“就是因为我理解,所以才觉得自己有些没听懂。”
特蕾莎摇了摇头,一本正经地说道:“而且我从不觉得所谓的‘优秀指挥者’只能是那些天资卓绝的人。”
依奏眉头轻锁,问道:“您所谓的天资卓绝,是指哪种人呢?”
“我想想啊……”
特蕾莎摸了摸下巴,缓声道:“如果是依奏小姐比较熟悉的人……【战火联赛】的冠军巴蒂、败在拉莫洛克手下的李察、被我顶替了身份参赛的福斯特前辈、解说之一的雷饵丝,都算是这种人吧。”
没想到特蕾莎真就报出了好几个名字的依奏愣了一下,又问道:“那前辈呢?”
“黑梵先生?”
特蕾莎也愣了一下,随即掩嘴轻笑道:“他的话,要再厉害一两个级别吧,不如说把他跟那些人一起相提并论对那些人太不公平啦。”
依奏举一反三,又问道:“那特蕾莎女士你的话……应该跟前辈一样吧?”
“嗯,可以这么说。”
特蕾莎理所应当地点了点头,然后补充道:“或许还要再加上那位来自梦境教国的拉莫洛克总参谋长。”
依奏稍作回忆,却始终没能想起有关于那个拉莫洛克的详细情况,只记得他曾经教训了李察·莱恩一顿,只得摇头道:“印象不太深,不过好像确实挺厉害的?”
“不仅仅是挺厉害的程度而已。”
特蕾莎慵懒地靠在沙盘旁,眼中闪过一抹厌恶与忌惮:“虽然并不是很想承认,但如果让现阶段的我或者黑梵先生遇到那个家伙,恐怕很难从他手中占到便宜。”
完全不认为自家前辈会在打仗这方面吃亏,但同样认同特蕾莎能力与眼光的女骑士大惊:“真的吗?!”
“是真的。”
特蕾莎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然后便果断抛开了这个自己并不喜欢的话题,将视线重新转移回面前的沙盘上,轻声问道:“话说回来,如果你感兴趣的话,要不要分析一下现在的情势?”
依奏愣了一下,呆呆地指着自己重复道:“我?分析情势?”
“嗯嗯。”
特蕾莎用力点了点头,笑道:“怎么样,有兴趣吗?”
“我不行的。”
很有自知之明的依奏摆了摆手,苦笑道:“如果想找前辈之外的人聊聊,你可以找米诺先生,他也是很厉害的人。”
“我过来这边之前,已经通过福音山城那边的记录认识过米诺先生了,他的路线十分鲜明,很多想法也都十分别出心裁,所以我很难帮助到他。”
魔女莞尔一笑,再次强调道:“注意,我刚刚问的是你‘是否感兴趣’,至于行还是不行……有我在这里呢。”
“兴趣的话,多少还是有些的。”
诚实的女骑士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了一句,然后便鼓起勇气注视着沙盘上棋子最密集的区域,小声道:“如果只是根据沙盘来看的话,我们现在应该是全面占据优势,不但完全将战场切割开了,还瘫痪了对方的指挥和求援途径,士气方面相较于敌人拥有压倒性的优势……嗯,应该是一边倒的状态吧?对方什么时候崩溃都不奇怪。”
特蕾莎莞尔一笑,轻声道:“虽然能够顺利解读沙盘上的内容,但真正的重点却完全没有看出来,思路彻底偏掉了呢。”
“……”
见这位魔女毫不客气地抨击了自己一顿,依奏有些泄气地垂下肩膀,嘟囔道:“我明明刚才就说自己不行的。”
“那么,我们先从思路开始。”
特蕾莎抬起小手,轻轻戳了一下要塞西侧那颗亮度最高的红色棋子:“首先是这里,作为要塞先锋军中规模最大的一支,他们现在的处境看起来相当不妙,对吧?”
虽然心里有些不舒服,但依奏还是对自家前辈的贵客,同时也确确实实帮了大忙的小魔女点头道:“是这样没错,那支部队的规模虽然不小,但已经被我们全方位分割、包围了,被困死在那里只是时间问题。”
“完全正确,你的观察很仔细,真不愧是黑梵先生的守护骑士。”
特蕾莎对依奏赞许地笑了笑,然后话锋一转,轻声道:“不过这里存在一个视角问题,你可以理解为,虽然在这张沙盘上我们确实占据着肉眼可见的优势,但同样的情势,在对方眼中却很有可能变成另一番模样。”
依奏瞪大双眼,重复道:“另一番模样?”
“看这里。”
特蕾莎随手将沙盘空荡荡的角落抚平,然后拿起了一个被吃掉的红色棋子放在上面,然后便以其为中心完成了一些简单的布置:“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地点,同样的主人公,当视角出现改变之后,情况立刻出现了令人惊讶的变化。”
“变化吗?”
依奏注视着那颗被特蕾莎放在角落中央,看起来老神自在、坚若磐石、不慌不忙的棋子,恍然道:“他看不见。”
“或者说,他被遮住了眼睛。”
特蕾莎语气平和地纠正了一句,慢条斯理地说道:“在刚才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黑梵先生并没有让那支队伍自由行动,而是不断小股精锐对其进行骚扰,同时还在最初那段时间里投入了一些专门用来误导的‘饵’。”
依奏:“……饵?”
“紧张的气氛、战斗的节奏、敌军的状态、含糊的情报、离奇的发现,这些都是非常适合‘饵’滋长的土壤,如果能够通过正面作战进行配合的话,就会产生很多有趣的效果。”
特蕾莎一边轻声解释着,一边不断挪动着那颗红色棋子周围的黑白棋,嘴角带着饶有兴致的笑容,提议道:“要不要尝试一下,把自己带入到敌人的视角中什么的?”
“我试试。”
依奏抿了抿嘴,然后便捂着脑袋试图通过敌方那支队伍负责人的视角去看待【黑梵独立军】的行动,很快,其额头两侧便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没办法,尽管依奏一直陪在墨檀身边,也始终留意着沙盘的调度与动向,但她本来就不是那种过目不忘的类型,而这种一边强迫自己用敌方视角理解战局,一边回忆并筛选己方行动的高强度思考,几乎一上来就让她感到一阵头痛。
结果就在这时,特蕾莎默默地将一颗黑棋往前推了一下。
【啊!这里是……】
依奏立刻眼前一亮,仿佛有一道清澈的光芒照进了脑海,为自己驱散了些许迷雾。
而当女骑士移动视线,看向另一个她有些拿不准的战略点时,特蕾莎再次推动了一枚棋子。
【想起来了!这里是前辈截断了两侧的通路,将这支队伍孤立化的时候,但要是把视角反过来……】
依奏抬手擦了擦汗,有些疲惫地转头看向特蕾莎,然后便迎上了对方鼓励的目光。
那是明亮、温柔、妖冶的,蕴着鼓励的目光。
“呼——”
依奏轻舒了口气,迟疑道:“感觉……比我们看到的要轻松些?”
“你可以更自信一点。”
特蕾莎嘴角微扬,语气轻快地说道:“这就是今夜最大的秘密了,与黑梵先生契合度非常高的技巧——通过大量误导与诱导,强行获得并支配他人的视角。”
依奏眨了眨眼,懵道:“支配?”
“并不是精神控制、心灵瘟疫那种‘支配’,而是通过小规模接触与试探让自己与敌人的思路逐渐同频,然后不断通过各种针对性指令对敌人的指挥中枢进行控制……”
特蕾莎垂下眼眸,轻声道:“他会不断给出错误选项与恰到好处的唯一解,让对方出现某种指向性很强的路径依赖;他会在恰当的时候给予对方成就感,让对方坚定某种方便理解的判断;他会给出绝对且可控的‘自由’,并在这个过程中规划好每个步骤,让对方心甘情愿地走向失败,将一切化为顺理成章的模样。”
光听就觉得有些理解的依奏打了个哆嗦,合理推测道:“所以说,前辈今晚的种种运作,主要就是为了造成敌我之间的‘信息差’吗?”
“没错,但这其实并不是一个合适的战术。”
特蕾莎耸了耸肩,无奈道:“想要将信息差发挥到极致,主导方的思考频率必须要比对方高上数倍,同时能够精准判断出对方接下来多个步骤的行动,再加上策动、诱导与操控,每一次成功的操控都要付出大量心血,但正如你所看到的……在对方的先锋军中,所有稍微有一点规模的队伍,几乎都被他纳入了控制中。”
依奏叹了口气,嘟囔道:“太辛苦了。”
“是只要想想就会觉得有些累的程度呢。”
特蕾莎瞥了一眼墨檀离开的方向,随即便继续说道:“总而言之,在我到来之前,他就已经争取到了最大程度上的战果……你能看出来是什么吗?”
依奏并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在冥思苦想了好一会儿后目光微凝,轻声道:“从我们这边的角度来看,整个局势已经完全被纳入掌控之中,不但切断了他们的通讯链路,还能够时刻形成多打少的局面,而对方却完全没有注意到风险,甚至觉得目前为止最大的损失是‘斥候’,危机感非常有限。”
“黑梵先生的胃口太大了。”
特蕾莎眼眸低垂,轻声道:“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着急,但我看得出来,他恐怕从一开始就想要攫取到更大利益。”
“同戮要塞的援军……”
依奏下意识地握紧拳头,轻呼道:“前辈难道已经把对方派出援兵的时间都算好了?”
“看,你这不是已经跟上了吗?”
特蕾莎对依奏微微一笑,柔声道:“只要思路跟上了,很多事情都会变得简单起来,不是么?”
“唔。”
“时间差不多了。”
……
“时间差不多了。”
吃货爸爸看着不远处已经遍体鳞伤,身上已经不剩一块好肉,生命值、体能值与念气值同时降到30%以下的流局满贯,轻声嘟囔了一句。
“哥!”
流局满贯吃力地拍开一个灰蜥狩战士,汗流浃背地回头向吃货爸爸喊道:“你跑吧!我撑不住了!”
“不用。”
“没事儿,哥,老王说我这条命不值钱,让我断后吧!”
“唉。”
“记得告诉黑梵大佬,我走得可悲壮了!老王要我尽量多争取点人情债!”
“……”
“哥?”
“替我跟老王兄弟说声抱歉吧。”
“为啥?”
“你死不成了。”
第三千章:终
? ?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