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皱着眉头开口:“这第三段的部分,怎么绕来绕去就是不说真气怎么过百会穴?只说以意导之,以气引之,这和没说有什么区别?”
另一个人附和道:“还有后面那段关于破壁的,写了那么多玄乎的比喻,什么心若空谷,气似长河,可具体怎么做连个步骤都没有,这让我们怎么练?”
林无伤垂着眼帘,没有辩解。
他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上古武简本就玄妙至极,对武者的天赋要求极高,普通人别说练了,就算是看了内容也根本理解不了。
显然,这些江湖人就是如此。
他们根本理解不了武简的内容,所以便开始怀疑林无伤给他们的都是假的。
“姓林的!你是不是耍我们?”
林无伤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得近乎空洞:“这就是武简的全部内容,你们不信,我也没有办法。”
那些人当然不信。
他们把林无伤从蒲团上拽起来,重新塞进马车里,继续押送。
他们决定先把人扣着,等回去之后召集门中懂行的前辈来逐字逐句地验证,若是确认是真的再说,若是确认是假的,那就再让他吃苦头。
林无伤被重新推进马车里的时候,后背撞在硬木车壁上,传来一阵钝痛。
他的手腕被铁链磨出了新鲜的伤口,血珠沿着指尖滴落在车厢地板上,在积了薄灰的木板上晕开一朵朵暗红色的小花。
他蜷缩在角落里,闭上眼,感受着马车重新启动时传来的摇晃和颠簸,听见外面那些江湖人还在争论不休。
他知道自己暂时是死不了的。
但是他也不会有机会逃出去的。
他全身经脉碎裂了大半,丹田枯竭如干涸的河床,体内连一丝最微弱的真气都凝聚不起来。
那对镣铐上的尖刺日夜不停地在他手腕脚踝的皮肉里剐蹭,让任何试图运功的尝试都变成一种自残。
他现在比一个普通人的力气还不如,甚至连独自站起身来走几步路都会因为膝盖发软而摔倒。
他不甘心。
可不甘心又能怎样?没有人能帮他。
他闭上眼,在马车颠簸的节奏中沉入了半梦半醒的昏沉里。
林啸云夫妇那边也不好受。
这半个月来他们像两头被逼到绝路的困兽,在中原大地上东奔西走,四处找人打点关系、递上拜帖、送上厚礼、伏低做小地求人,只希望能有人松口让他们见一见林无伤。
可每一次都被挡了回来。
他们曾经引以为傲的江湖人脉一夜之间全部崩塌了。
那些当年和他们称兄道弟的老友、那些受过他们恩惠的故交、那些曾经信誓旦旦说若有用得着之处必当倾力相助的同道,此刻全都像商量好了似的变成了缩头乌龟,连一封回信都不敢送出来。
没有人愿意蹚这趟浑水,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得罪一个已经被群雄围困的林无伤无所谓,可若是得罪了那上百家联合起来看押他的势力,后果谁都担不起。
林啸云在他妻子面前一向是沉稳的。
他少年成名,青云剑派上下对他寄予厚望,老掌门把他当作继承人栽培。
即便是在荒岛上那段最艰难的岁月,他也始终保持着一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镇定。
可此刻他坐在客栈昏暗的房间里,双手撑着膝盖,脊背佝偻着,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架一样垮塌下来。
窗外的街道上传来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和行人的谈笑声,那些声音隔着一层窗纸传进来,模糊而遥远,和他此刻的处境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他妻子坐在他对面,眼睛已经哭得红肿了,脸上的脂粉被泪水冲出了几道凌乱的痕迹。
她的手一直攥着袖口的布料,指节泛白,整个人在微微发抖。
沉默在他们之间漫延了很久。
“我们去找师父吧。”
她终于开口了,“他老人家一定会帮我们的。”
青云剑派老掌门那么开明,当年也没有嫌弃她出身不好,知道是她将他的大弟子弄成了残废也没有追究,甚至在知道他们的计划后还全力配合他们。
现在林无伤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不会见死不救的。
林啸云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桌上那盏油灯跳动的火舌,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沉默了很久才吐出一句:“他帮不了我们。”
而且也不会帮的。
他妻子的眼眶又红了:“为什么帮不了?他是大宗师境界,青云剑派是他一手掌管的,只要他站出来说一句话,那些人总该卖他几分面子……”
“他不会站出来的。“林啸云打断了她,声音里带着一种干涩的疲倦,“他现在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跟我们撇清关系,撇得越干净越好,假死那件事被他瞒了十五年,如今真相大白,整个青云剑派的声誉都被牵连了,那些堵在山门口讨说法的人你又不是没看见,他现在自身难保,哪里还有余力来管我们?”
他妻子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无从辩起。
因为她心里也清楚,老掌门也是权衡利弊之人,十五年前愿意配合他们演那场假死戏码,不过是因为武简的诱惑太大,大到值得冒那个风险。
而如今风险已经爆发,收益却落了空,他怎么可能为了一个已经废了的林无伤和一个败露了的老骗局再去搭上自己后半辈子的清名和前程?
“那……那我们就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她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带着一丝几近破碎的颤音,“无伤他……他是我们唯一的儿子啊。”
林啸云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他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里,留下几道月牙形的血痕。
他想说点什么来安慰妻子,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全变成了无意义的音节,最后他只是低低地说了一句:“今晚我去试试。”
他趁着夜色潜入了关押林无伤的地方。
那是一片废弃的庄园,四周用一人高的土墙围了起来,墙头上每隔几步就插着一根火把,火光把方圆数十丈的空地照得如同白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