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园上空传来了尖锐的破空声,正在修剪景观绿植的老园艺师抬头望了一眼,待发现是罗宁一行人后,老人收起了长剪,颤颤巍巍地朝着罗宁恭敬行了一礼,并道:“少爷,殿下,您回来了。”
这是安德烈导师还在时的叫法,这么多年了,老人家一直都没有改变过来。
罗宁上前一步搀扶起了对方,若拉则从储物戒指里拿出了一包糖果递到老人手上。
“道尔先生,这是特意给您留的。”若拉俏生生的说道。
老人捧着糖果的手在微微的颤抖,“殿下,您…下人…有愧…”
或许是太激动了,老人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能说出来。
若拉小幅度地摆了摆手,制止了老人的补充,并道:“道尔先生,以前的事都过去的,今天是我们的婚礼,您应该开心一些,相信安德烈老师肯定也不希望您一直沉浸在过往的悲痛中。”
事实证明若拉并不会安慰人,不说还好,一说老人直接开始抹起了眼泪。
这把若拉给尬住了,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道尔是服侍安德烈老师多年的老人,年轻时实力极强,但后来因为岁数高了,不得不退出一线,转到后方从事管理工作,罗宁刚入住时,他就负责白金宫殿的护卫工作,手下管着百来号人。
严格来说道尔先生算是安德烈导师的追随者。
那次外访,道尔因为职务在身,并未跟随。
等噩耗传来后,这位老人便陷入了强烈的自责当中,他觉得自己当时如果也跟随使团出访,或许结果就不会那么的惨烈。
道尔先生将遗憾怪罪到了自己头上。
但实际上,道尔先生去了也改变不了任何结果。
幕僚团队针对那起袭击做了非常仔细的复盘。
除非当时林恩导师在现场,否则翻盘概率几乎等于零。
对方就是专门冲着安德烈与路易莎女王来的。
安德烈老师不拦住他们,死的就会是路易莎。
深情了一辈子,他又怎么会抛弃自己喜欢的人,独自逃离呢。
所以结果从一开始便注定了。
但道尔先生并没有接受这一点,一直把那件事当成了自己的失误,并对此耿耿于怀。
婚礼后,罗宁、若拉、海瑟薇就得搬去晨露庭院了,白金宫殿的原班人马,一部分领了高额遣散费回家了,一部分则调离到了更轻松的岗位。
唯有少数几人,什么都不要,坚持选择留了下来,道尔先生就是其中一位。
留下的这些人无一例外全都是安德烈老师曾经的追随者。
在此之前,罗宁对道尔的印象并不深,即便在白金宫殿住了好几年,但双方对话次数也没超过双手之数。
得知对方的选择后,罗宁曾劝过对方,但老人家只是摇了摇头,然后便拿起清扫工具走向了花园。
由于刚来时的经历,罗宁对阿诺德这边的印象并不算好,一直觉得这边人类品行素质非常低,贵族里十个有七个是脑残,身下三个都是冷血的政治生物。
所谓的骑士精神,更是上层人故意为职业者设置的枷锁,目的就是为了拴住对方,不让这些拥有反抗能力的人,影响到自己的绝对统治权。
但随着时间的流逝,罗宁遇到了很多有趣的人,也目睹了很多只存在于史诗传记上的感人故事。
那些刻板印象也因为这些经历,开始逐渐瓦解消除。
平复下情绪后,道尔先生开口道:“少爷,您打算去祭拜主人吗。”
虽是询问语句,但却用上了肯定的语气。
罗宁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道:“许久没见了…”
这句话不像回答,反而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若拉与海瑟薇互相对视了一眼,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主动伸手握住了罗宁的手掌,并用力捏了下,像是在说,不管未来发生什么,我们都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这一幕也落在了道尔先生眼里,老人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殿下说的没错,今天确实是个开心的日子。”
说完,老人放下手上工具,转身带着众人朝着花园深处走去。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山脚下传来了悠远的钟鸣声,随后街道上整齐排列的魔法灯盏齐刷刷的亮了起来,将所有城区照的恍如白昼一样亮堂。
圣佩丹尼姆并不是一个热门旅游城市,除了抱着朝圣想法的艾瑞希本地人,外国人并不会将这里列为首个旅游目标,更多的会选择海上明珠珀斯。
但在王都重建之后,这一点被彻底逆转了过来。
珀斯变成了牛夫人,圣佩丹尼姆则成为了外国人眼里的小甜甜。
根据统计数据,一百个入境人员当中,至少有七成会直接选择来王都,剩下的则因为钱包问题不得不暂时停下休整。
所有游览过圣佩丹尼姆的人,都对其赞不绝口。
高耸的建筑、干净整洁的街道、还有规划整齐的摊位排列,都给外人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外行人只注意表象,内行人则会关注一些常人容易忽视的细节,就比如灯光。
阿诺德大陆有上百个王都,但没有一个王都能够做到所有城区全部安设魔法灯盏这一点。
内城区与皇城倒是可以,但也有时间限制,正常进入午夜后,魔法灯盏就会熄灭掉。
并不是权贵不想一直亮着,权贵老爷也好面子,但凡消耗低一些,他们肯定不会放过这种展示自己底蕴的机会。
但奈何魔法灯盏消耗实在太大了。
魔法灯盏并不是普及性的物品,涉及到魔法的东西,价格都很高昂。
魔法灯盏消耗能源来自于魔核,一枚低阶魔核可以让灯盏亮一整天。
这么看消耗似乎并不大,但要知道照亮一条街道,至少得有上百个魔法灯盏。
一个城区有几百条街道,换算下来灯盏数量至少也是五位数打底,
一天就得消耗五位数的低阶魔核,即便是财大气粗的大公爵,也会感到肉疼。
所以除了重要节日会做足表面功夫外,其他时间大伙都是能省则省。
但艾瑞希却反过来。
一开始外界还以为艾瑞希是在打肿脸充胖子,私下里没少暗讽,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各国开始逐渐察觉到了不对劲。
十天、半个月可以解释为艾瑞希想要通过这种展示对外界进行软威慑,可时间拖长到以年为单位!
再傻的人,都明白艾瑞希找到了比魔法灯盏消耗更低的同类竞品。
多番打探后,外界得知了这个竞品的名字。
它被艾瑞希人称之为不熄灯。
实际就是白炽灯,罗宁提供了灵感,地精实验室经过几年的反复尝试后,终于将其还原了出来。
用还原其实并不准确,魔改或许会更合适一些。
地精实验室绕过了很多东西,比如钨丝制成的灯丝,以及发电等相关技术。
研究员直接在光元素魔核上铭刻了聚能、光亮魔纹,让它有了照明效果的同时,还能够自动吸取空气中的光元素进行回补,从而达到低消耗的标准。
当然,聚能也是有上限的,一枚不熄灯魔核,自然运转状态下,可以提供三个月的照明时间,超过这个期限后,魔核就会损毁。
在验证了魔核的稳定性,确定不会出现危险事故后,这项技术很快便运用到了艾瑞希王国。
圣佩丹尼姆也因此获得了“不夜城”的称号。
水晶鞋落在不规则拼接的石板上,发出了清脆声响,夜栖在光秃枝干上的夜鸦惊叫着振翅飞离。
道尔先生走在最前头,老人已经从之前的情绪中走了出来,这会正絮絮叨叨的说着以往的经历。
比如安德烈导师每一周都会悄悄前往艾瑞希皇家魔法学院,向班导海蒂询问罗宁的学习进度。
平时只要没有急事,他一定会回到白金宫殿,和罗宁一起吃晚饭等等诸多罗宁当时忽略掉的细节。
罗宁安静倾听着,没有打断老人。
换做是刚得知噩梦那会,罗宁是怎么也听不下去的。
但眼下罗宁已经接受了现实,这些回忆如今听来已经没有那么难受了,反而有种淡淡的温馨感。
安德烈老师确实是这样的性格,他的关心从来不会放在表面上,只会在背后默默的进行。
罗宁也是熟悉了后才发现的。
路不远,很快便抵达了埋葬导师的那棵老树。
道尔先生在围栏处停了下来,并道:“少爷,你应该有很多话想要和主人说,我先退下了。”
罗宁轻轻点了点头。
道尔先生躬身行了一礼,随后转身朝着来路走去。
等背影消融在暮色中后,罗宁收回了目光。
墓地打理得非常干净,周围没有一点杂草,积雪都被清扫到了一旁的排水沟里,墓碑也经过了翻新,铭刻在上面的墓志铭并未变得模糊,和罗宁之前看望时一样崭新。
见罗宁迟迟没有动作,海瑟薇轻轻捏了捏罗宁的手掌,用眼神询问自己是否需要回避。
罗宁没有回答,用力攥紧了两女的手掌,并朝着墓碑走了过去。
瑞琪儿下意识想要跟上,但被艾米莉伸手拦下了。
“你可长点心吧!”说话的同时,艾米莉揪着憨宝耳朵往后退出一段距离,给罗宁三人留足了说悄悄话的空间。
没有献花,因为罗宁知道安德烈导师并不喜欢这些仪式。
草地湿润,但罗宁却像是没察觉一样,直接坐了下来。
若拉与海瑟薇紧随其后,女孩并腿侧坐,一左一右靠在了罗宁肩膀上。
“从伊萨贝拉位面的魔族之灾,再到席卷整个北境的风暴,我…应该没有给老头子丢人吧。”
声音很轻,像是在询问身旁的女孩,也像是在自言自语。
女孩反应异常默契,她们抓住了罗宁的手掌,如葱段般白皙的玉指沿着指缝滑入,并紧紧反扣。
“以前您总在我耳边念叨,让我尽快安定下来。”
“现在我安定下来了,可惜您却看不到了。”
说到这,罗宁回想了老头子年轻时的做派,脸上浮现出了一抹苦涩的浅笑,紧接着补偿了一句,“这些话您应该是不喜欢听的,那就说说现状吧。”
“艾瑞希已经摆脱了战争旋涡,并来到了一个空前强大的位置,曾经强盛无比的圣教国,眼下却开始走起了下坡路,国内俩党之争已经快发展到了双方彻底杀红眼的地步,守旧派更是已经虚弱到了需要寻求外力来巩固自己统治权力。”
“新历也快到了,魔族入侵近在眉睫,阿诺德大陆已经出现了魔族的影子,林恩老头子让我再等等,不要急。”
“理智也告诉我,不能着急,但我始终无法说服自己,不是仇恨在影响我,而是本能告诉我,不能将守旧派这个不稳定因素留到浩劫后。”
“圣山上的那群老不死是一伙没有底线的冷血怪物,为了胜利,他们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引奥德里克人入场就是最鲜明的例子,为了保证权力只在自己圈层中延续,他们甚至默许这些野蛮人去祸害教国基石一女圣职者。”
“至今我都无法理解他们这么做的思维。”
“有这个例子摆在面前,我真的不想等,因为留着他们,只会徒增变数。”
“然后还有魔族,记载中,他们是一群渴望鲜血的饿兽,所到之处只有杀戮与毁灭,但这次好像并不一样,他们像是学会了人类贵族的手段,开始玩起了心眼,先遣军至今没有暴露出踪迹,但最近的代理国和解、军部一把手反叛,背后似乎都有着他们的影子…”
“前有圣教国,后有魔族,感觉自己像是走在薄薄的冰面上,前方笼罩着一层厚厚的迷雾,你不知道自己距离终点还有多远,也不晓得脚下冰层什么时候会破裂。”
“艾瑞希加伊萨贝拉位面,十几万万人的重担压在肩膀上。”
“老师,我好累啊。”罗宁闭眼吐出了心声。
压力并不是来源于前路迷茫,而是罗宁的任何一条决策,都关乎着几千、几万、甚至几十万条性命。
这才是让罗宁倍感压力与心累的最主要原因。
不知不觉间,罗宁已经变成了自己曾经最讨厌的人。
什么时候睡去的,罗宁忘记了。
只记得海瑟薇将自己脑袋摆到双腿上,然后与若拉一起轻轻的按揉着自己的额头,
鼻翼间萦绕着淡雅的幽香,视野上方是几乎遮蔽了整个天空的饱满圆弧,以及那时不时浮现,宛如绸缎一样柔软光滑的怜惜目光。
罗宁是被一阵急促脚步声吵醒的。
坐起身时,恰好看到若拉正怒目瞪着胸膛起伏不定的条例执行部大臣。
大臣脑门上挂满了汗珠,表情也透着一股很明显的焦急意味,但却碍于若拉的怒视,这会一句话也不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