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由我们给用人单位准备劳动合同,是不是,这个工作量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李部长琢磨了一会儿,面露难色:“咱们就说广东,截止到这个月,广东的流动人口已经接近一千万,其中八成是务工人员。
这个数字介于全国流动人口(外出务工人员)的三分之一到四分之一之间,占全国外出务工农民的百分之二十。
一下子七百多万人的劳动合同,具体涉及到多少公司企业工厂都是未知数,这个怎么准备?”
在九十年代,外出务工农民是一个独立群体,虽然包括在务工人员当中,但是具体数据是分开计算的。
张铁军和李总经理同时看了看李部长,眼睛里都有比较惊诧的意思。
“那你们对劳动人员的收入,包括工资,奖金,加班费这些有具体的规定和执行条例吗?
对加班和加班工资有强制规定吗?
对法定节假日的详细明确的规定吗?有没有定期不定期的巡查检查任务?
有没有对具体某个省进行过相关的调查取证?”
李部长呃了几声,坐在那一门咂吧嘴。明白了,都没有。
“那你们在全国这十三万人每天都在做什么呢?”
张铁军给两个人茶杯里添上水:“劳动政策法规的制定和执行,统筹劳动力就业,监察,技能培训,地方劳动收入调控,劳动仲裁。
是这几大块吧?
那你们平时都在做什么?都做了什么?你们每年关于劳动力就业和地方劳动相关的数据准确吗?”
李部长就有点冒汗,也有些气恼,小老头眉毛都立起来了。他长的有些瘦小。
张铁军拿出烟来给李部长递了一支:“来来,抽根烟,你先别生气,咱们慢慢说。”
李总经理笑着拍了张铁军胳膊一下,说:“老李今年都六十五了,你还在这气人。老李你也是的,生什么气呀。”
李部长看着李总经理,用夹着烟的手指了指张铁军,嘴唇抖了抖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张铁军就笑:“是不是想说,我说你们十三万人什么也不干?”
老头就瞪他。对,你凭什么这么说。
我国的劳动部门设立的比较早,或者说特别早,可以追溯到一九三一年,并在那个时候就推出了一版劳动法。
一九四九年新中国成立,当月就设立了劳动部,确认为全国性劳动行政监督机构。
再说点你们不知道的。
新中国的劳动部曾在一九五一年推出了我国第一部劳动保险条例,先后在劳动部下成立了劳动保险局和失业工人处理司。
后来劳动保险局在五四年整体移交给了全国总工会。
当时部里还设有劳动保护司,劳动争议处理司,工资司等等非常直接高效的部门。
那个时候的劳动部门的工作是深入到企业厂矿内部的,就是所有国营企业都要配置的劳资处(科)。
劳资处(科)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在厂矿企业内部都是一个关键重要的部门,权限非常大。
那个时候的企业厂矿都被统一要求必须制定清晰明确的内部实施的劳动纲要,并定期进行核查检查。
“你先别急,我这么说是有原因的。”
张铁军帮老头点上烟:“我问你一下,李老你是哪一年调入劳动部的?”
老头回忆了一下:“八六年,八六年卤天儿,我从一院儿到的劳动部,那时候叫劳动人事部,然后去四川待了两年多又回来。”
卤天儿,就是热天气,老天津人习惯用这个词来代指夏天。
李部长是老一辈留学生,学的是航天发动机,回国以后一直在航空航天系统工作,曾经是航天一院的院长兼总工程师。
“行,咱们就从九三年说起。”张铁军点了点头:“劳动部是老部委,和国家同龄,它的重要性可想而知。
虽然中间经历过撤并,但是职能功能一直都在,一直在劳动和就业这两块做着贡献。”
七零年劳动部曾被撤销,整体并入了计委,后来在七五年又被整体划出成立了国家劳动总局,仍然受计委领导。
一九八二年,国家劳动总局、国家人事局、国院科技干部局、国家编制委员会合并组建了国家劳动人事部。
一九八八年,国家劳动人事部职能一分为二,分别成立了国家劳动部和国家人事部。
九七年这会儿,已经在讨论把劳动保险和失业处置职能重新归纳进劳动部的职能范围,全面建立社会保障体系。
这个讨论张铁军和李部长都是参加了的,两个就是这么认识的。
确切说起来,以后两个人还可以算是同事,明年三月份李部长也要担任法律委的副主任。担任,不是兼任。
也就是说,他在劳动部的任职还有四个月的时间,这会儿正处在交接阶段。
“事实上,李部长你应该明白,从九三年开始,不管是劳动还是人事工作的具体职能都在进行着变化。
我们的社会状态和劳动结构变了,而且这个变化巨大且彻底。
就像从九三年开始试点实施的职工养老保险,职工医疗保险,还有后来的失业保险,这就是变化的具体证明。
也就是说,实际上从九三年开始,我们的职能就在悄悄的变化当中了。
九五年劳动法的实施更是说明了这一点。
爷们儿,我们已经不是那个管理机构了,我们现在应该是行政机构,是监察机构,是仲裁机构,是保护劳动者的机构。
从劳动合同到工资体系,我们得站在劳动者的角度来维护他们的利益,然后才是平衡。
以后我们的工作重点必然会是劳动监察和劳动争议的仲裁,我这么说你能明白吧?”
李总经理笑着接话:“我觉得小铁军儿说的有道理,我也觉着是这么回事儿,这几年在用人这一块的变化确实是挺大的。
整个社会的劳动关系和劳动结构都在变,都已经和原来完全不一样了。”
老李头抽了口烟,慢慢的吐出烟气,点了点头:“确实不一样了,这个我知道……确实是老了呀,跟不上了感觉。”
“可别这么说,所有的变化都有个过程,我们思维的改变同样需要过程,这和年纪可没什么关系,我一样有别不过来劲的时候。”
“其实我感觉这是好事儿,”李总经理对李部长说:“像你说的,现在外来务工人员最多的是广东,然后是哪?
京城?申城?对吧?就这么几个地儿。
你趁着这个机会把铁军儿说的这些落实下来卡到实处,形成对劳动合同和工资系统的完全控制,这不就是贴合时代吗?
什么事儿都讲一个先机,你说对不对?现在下手多简单哪,等以后你得面对多少个省?那就没法弄了。”
什么事儿就怕形成惯例,也就是事实流程,形成了以后就很难再去进行大的改变了。
“其实这事儿和李部长的观点并不矛盾,”张铁军说:“我记着李部长你也强调过需要加强对劳动合同的管理和保护。
还有社会统筹与个人账户相结合,这也是你提出来的吧?还有关于富余职工的安置办法。”
老头在液体动力火箭发动机和劳动关系这两个方面都有着影响深远的重大贡献。
当年他调离一院儿并不是工作上有什么问题,实际上是源于设计理念上的某种隐性冲突。
在研究一院历任院长当中,只有他一个人是非传统科班出身,没有任何国内的培养经历。
李部长想了想,看了看张铁军,说:“我叫小张上来听听,好吧?”
他说的是要接替他工作的原劳动部副部长,这会儿在机构编制委员会办公室任副主任的张左已。
“他也来啦?”
“嗯,我过来的时候他正好也在,就一起过来了。”
“……那怎么没一起上来呢?”
“怕你感觉不好,毕竟没经过你的允许。”
这些老人呐,就是想的太多了,不管什么事儿那脑活动都能写出来一部小说。
“赶紧赶紧,那什么,惠莲,下去把张主任迎上来。”
惠莲在外面答应了一声下楼去了。于君出去了换成她在外面值班。
“那是您的秘书?”李总经理看了看张铁军,问了一句。
张铁军摇摇头:“她是我公安这边的临时联络员,是我家里人,这个位置也不好用别人,毕竟是临时性的工作。”
李总经理和李部长都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临时工作也是工作,也必然会被划上某种记号,这对临时过来工作的人就是一种不公平。
很快,惠莲带着一脸笑容文质彬彬的张副主任走了进来。
张副主任比较年轻,今年五十一,头发还全都是黑的。
他是黑龙江人,军工出身,常年习惯性的理着一头短发,特别爱笑这么一个人。
“张部长好。”
“你好你好,张主任,快来坐。李部长上来也没说你也一起过来了,失礼了哈。这是联通公司的李副董事长。”
张副主任和李总经理握了握手认识了一下,大家再一次坐下来。
惠莲过来给张副主任泡茶,给大家的茶杯里都添上水。
“这小姑娘长的,又勾勾又丢丢的,”李总经理笑着夸人:“多大了?”
“谢谢,我二十三了。”惠莲被夸的脸都红了,道了个谢赶紧出去了。
这个张主任的工作思路就和张铁军的想法特别贴近了。
主要是他过来接手的单位是叫劳动和社会保障部,社会保障第一次被提出来划成重点,他考虑的东西也是这方面要多一些。
四个人就着社会保障这一块聊了起来。
李总经理虽然是通信公司的负责人,但是以前做了那么多年的副省长,对这一块也是相当熟悉的,说起来也是头头是道。
而且她好像也很喜欢参与这种话题……张铁军感觉,来这边儿当这个副董事长兼总经理怕不是她本人并不十分乐意。
这样的事情在公务体系里就非常常见,很普通,那就不可能保证每个人都能按照自己的意愿来选择工作。
就像张铁军其实也是一样,现在身上的工作哪一个是他自己选的?只不过对他来说干什么都一样,不会产生抱怨。
把李部长和王副主任送走,张铁军给自己和李总经理换了茶:“不好意思啊李总,耽误你的时间了。”
“没事儿,我也挺喜欢参与这些话题的,你也知道我以前就是搞这块工作的,有一些想法也没地方说去。”
“那就好,那以后到是可以经常请李总你过来聊一聊。”
“行,只要我有时间就行,我现在的工作说起来也确实没那么忙……如果能按您的意思把这些合同解决掉以后。”
“好解决,我联系渣打银行的投资部谈谈,先让他们接过来倒个手,或者就由他们来持一段时间的股份,确保资产的优化。”
解决这些合同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还要做好先行投资建设的那一部分设施设备的消化吸收,这一点也不像表面看那么简单。
这里面有现在的合资公司,还有部分地方政府的利益,怕是也不会那么好谈就是了。
毕竟这个体量可是正经不小,像东北地区,这两年的资本量已经达到了三十几个亿,这都是需要进行转化的。
按照前面签署的各种合同,这些资产衍生出来的现金流大部分都是由那边的合资公司进行分配。
这就是明晃晃的从人家手里往外掏,能轻松得了?
“有张部长你的支持,我心里的压力就小多了,我保证能做好内部工作,不给您添一点麻烦。”
“共同努力吧,先把这事儿做了,后面咱们再详谈。”
“好。要不是你年纪摆在这……真的很难把你和年纪联系起来。”
“可能我的心理年纪有点大。”两个人一起笑起来。
“报告。”景海洋在门口喊了一声。
“进来说。”张铁军回头看了一眼,给李总经理介绍了一下:“这是军部安排给我的秘书,叫景海洋。”
“主任,科工委载人航天工程办公室王总师想和您见个面。”
“那你忙吧,我就回了,回去把事儿提前安排安排。”李总经理站起来和张铁军告辞。
张铁军把人送到办公室门口,让惠莲代表他把人送下楼。
“人呢?”他问景海洋。
“在我屋里坐着,我去请。”
张铁军和景海洋一起来到景海洋的办公室,见到了头发已经全部白掉的王总设计师。
王总设计师和刚走的李部长原来是同事,今年也是六十五岁,不过他看起来就要比李部长更要苍老了一些。
李部长调离以后,正是王总设计师接替了院长一职,带领全院在各个方面取得了骄人的世界性的耀眼成绩。
九一年他调离第一院进入航空航天部科委担任副主任,同时兼任好几项国家级战略工程的总设计师。
从固体发动机到洲际,地地,再到航天载人。
九四年进入科工委,继续担任几大工程的总设计师,并当选为工程院院士。
他是钱老的学生,同样为了国家默默耕耘了一辈子,同样取得了不朽的成就。
老头看到张铁军进来,站起来先给张铁军敬了个军礼,吓的张铁军一哆嗦,赶紧快步过去扶着:“别,您老这是打我脸呢。”
“你是上级首长,我是老兵,给你敬礼是应该的。”老头和张铁军握手,手掌宽厚有力。
他是专业技术军官,正儿八经的老兵。
“差点把我吓跪下,您老可得小心点儿,真把我吓坏了你可赔不起。”
“别您您的,大小伙子瞎客气啥?嘎哈呀?老乡不认呐?”
“认,认认,走走走,到我屋里坐。”
来到张铁军屋里,张铁军亲自给老头子泡茶。
老头子把帽子摘了放到一边,抬手拢了拢头发打量了一下办公室里面:“那什么,我是过来要钱的,先和你说一声儿。”
“行,要钱就给钱,n,你老吱声肯定好使……不对呀,我前面提过这事儿,不是说不行吗?”
张铁军确实是提过向相关工程捐款这事儿,当时没批准,说是没有先例,也不合适。
“那是老黄历了,翻篇了,”老头大手一挥:“现在是新年新人新气象,过去的东西该改得改。”
“真的假的呀?有文件吗?”
“肯定会有。”老头伸手去拿了根烟:“成立总装备部这事儿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也没几天了,我也是提前来探探道儿。”
张铁军看着他拿烟:“不是,你确定,现在允许你抽烟哈?是可以抽的不?”
“这话让你说的,稀碎,要不你不让我抽呗?”老头拿过打火机把烟点着,美滋滋的抽了一口:“这才是日子。”
“不是,真不让你抽啊?”
“你还想抢啊?也不是不让抽,让我少抽。放心吧,我抽的不多。”
“他自己来的呀?随行人员呢?”张铁军扭头问景海洋。
“在车里,他也不敢管我,放心吧。”老头拍了拍张铁军:“咱们说正事儿,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只要能批那就不是事儿,”张铁军说:“我手里钱肯定供得上你们。”
“现在平均下来一年不到二十个,去年是十三个多点儿,四个项目分。”
老头抬手比划了一下:“说句实在话,这点钱平时看着不少,但是在这一块就有点不够看,都得左算右算的省着花。
其实不少东西那都是得拿钱硬砸,没别的办法,这个你肯定懂。
就像试验,一年试两次和试二十次那能一样吗?那速度不得歘歘往前奔?你说是不是?”
“那肯定的,”张铁军点点头:“我手里也有几个研发中心试验室,出产的速度挺快的,主要就是我钱给的足。”
“你看,是吧?”老头摊了摊手:“所以有钱为什么不用?我都没想明白为什么不同意让你进来,都是自己人。
这回这一改,我就瞄出来机会了,这就正儿八经的真一家人了,睡一铺炕的,你说是不是?”
张铁军笑起来,只能点头:“对,以后咱们爷们儿就是一铺大炕出来的人了,没毛病。”
“说实话,真格的你一年能支援多少?弄个准数。”老头压低了声音。
“不用设限,”张铁军摇摇头:“只要是试验需要多少都行,不乱砸就行。”
“那你放心,谁敢乱弄我特么把他脑袋拧下来给你当球踢。”老头比划了个杀:“我说到做到。”
“行,我肯定是信你,这个真不用设限,我估计一年二三十个够你们用了,这点钱设什么限。”
“牛逼。”老头给了张铁军一根大拇指:“要不是你太小了我肯定和你拜个把子,太对脾气了。你爸多大?”
“我爸正好小你一轮儿,属猴的,是吧?”
“哈哈哈哈,对,属猴的,你爸都得叫我一声叔。啧,差太多了也。你这么花钱你爸妈能乐意吗?”
“我爸也是老兵,放心吧,思想觉悟比我高。”
“好,都是好样的,你这么一说我就放心了,到时候肯定给你记上一功。得了,我回去,我得回去琢磨琢磨怎么写,这事儿必须得办成。”
“……合着,说这么热闹,你在这忽悠我是吧?”
“哈哈哈哈,没有没有,肯定不是忽悠你,要是真不能办我也不能来,不过具体上肯定还是得跑一跑。我来跑。”
“行,那我就等你老好消息了,钱随时都行。”
张铁军这话说的真的是真心实意的,能把钱花在这些地方他心甘情愿,巴不得的。
事实上这个问题他也琢磨过了,一个是改建,另外一个就是前阵子他交了底以后,不少事儿都在发生着默默的变化。
毕竟这钱太多了也是个愁事儿,不光是他愁,大家都愁。
总留在外面不是那么个事儿,都拿回来那更不是个事儿,只有适当的花掉才是正确的解决方式。
往哪花?刀刃上呗。
大火箭就是那个最突出的刀刃儿,以后方方面面都离不开这东西,包括张铁军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