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王镇的厌恶不同,张合很喜欢步六孤资。
此次出征他所带的三员战将,郭广是最能打的,简怀是能给所有人托底的,步六孤资则是最令人放心的。
无论他交代任何任务,步六孤资都能很好的完成,从不会惹出事情之外的麻烦,只此一条他便足够信任此人。
更何况他是一军统帅,想要看到的只有结果,至于步六孤资在任务之内做出什么,他根本不关心。
就像他根本不在意此时站在眼前的步六孤资身上有浓重了几分的血腥气以及铠甲缝隙中残留的碎肉,他只关心步六孤资给他带回来的那两个脑袋——县令,以及校尉。
这两人沆瀣一气并不让他意外,看穿互相检举以求互保这种伎俩不是难事,他愿意同意王镇的要求也是因为这两人确实不方便同时杀死。
如今步六孤资代他解决了这个麻烦,心中的郁结终于得以舒缓,心情好了不少,说话都轻松了许多:“一个活口都没留下吗?”
“禀将军,没有。”步六孤资摇了摇头,沉声解释,“卑职在斩杀了守将后,便派人急速前往守将的宅院,可惜他不是本地人,宅院中只有仆役以及小妾,家人都不在新野。”
“公子知道此事吗?”
“将军,卑职便是按照公子吩咐去做的。”
“你听明白了公子的话?”
“侥幸罢了。”步六孤资笑着解释,“公子让卑职查账,便是杀掉县衙中的小吏。民以食为天,既然问题最大的是粮食,那县令一家一定要死。”
“你觉得……”张合忽然明白王镇为何不喜欢步六孤资,犹豫片刻,问道,“公子是不是残忍了些?”
“将军,卑职不知您与公子知道什么。但是有其父必有其子。殿下行事果决,公子手段严厉一些也是应该的。”
“你可知公子厌恶你?”张合骤然提出了一个极为要命的问题。
步六孤资却几乎没有犹豫,脱口而出:“卑职知晓。”
张合挑了挑眉:“你难道不怕吗?”
步六孤资咧嘴笑道:“将军,臣下唯有忠义,方能得主上信任。或许公子只是尚未见到卑职的忠义,公子厌恶臣,不是公子之错。”
“你倒是会说。”张合不置可否,话锋一转,“这二人的头颅该如何处置?”
“将军,以草原的规矩,这些人的脑袋应该被送去各部传阅,以震慑宵小,令二心者臣服。”说罢,步六孤资行了一礼,将头低了下去。
张合看着随着步六孤资的动作落到地上的血屑,摆了摆手:“就按照你说的办吧,此事就由你去办。”
“卑职领命。”步六孤资一口应下,拎着两个脑袋,告退离去。
等到步六孤资走后,张合的脸色变换不定。
他也不知道将此人推到王镇身边到底是对是错,但他没有办法。
给袁谭添堵只是王弋交给他的任务之一,在他眼中甚至不是最重要的那个,真正重要的任务根本就不是打仗,而是培养这个国家未来的接班人。
王弋希望王镇接触军队,最好能在军队之中建立起自己的势力。
张合不明白王弋为什么要这么做,不过他不想亲自靠过去,又不能违背王弋的意愿,只能出此下策,希望王镇能在军中找到一些志同道合的人。
他已尽力将三名将领的才能在王镇面前展示了一遍,步六孤资有能力,也有野心,是个不错的人选,就是不知道王镇会不会选了。
接下来几日张合没有出兵,甚至将大部分权力下放到王镇手里,让王镇尽情与军队接触。
王镇也没有让他失望,至少和大多数将士混了个脸熟,威信逐步提升。
然而,这样清闲的日子并没有过去多久,步六孤资从蔡阳返回新野后给他带来了一个不算太好的好消息——蔡阳县令投降了。
“蔡阳县令投降?这是好事啊!”县衙后院,王镇听到这个消息后十分欣喜,不明白张合为何一脸凝重。
事实上最初张合听到这个消息时也很高兴,奈何听完步六孤资讲述投降理由时却陷入了沉默,他看着王镇苦笑道:“公子可知此人为何投降?”
“难不成还有难言之隐?”王镇眼神闪动,一股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此人与新野县令有仇。”张合揉了揉眉角,声音中尽是疲惫,“我军使者拿着新野县令的头颅到荣阳后,此人欢喜之下便愿意开城投降。”
“这……”王镇闻言极其无语,什么理由投降他都能接受,唯独这个有些难办。
守护一方城池无论怎么说都是公事,可是荣阳县令以私心左右公事,他就算胆子再大也不敢用此人,就算投降了,他也无法信任对方。
“叔父,这个……不能杀。”沉默片刻,王镇也摆出一张苦脸,“叔父可有良策?侄儿实在不敢想,若此人居于后方,前军将士该如何提心吊胆。”
“投降便是功劳啊,按理来说,应该让此人继续担任荣阳县令。奈何……我也不敢呀……”张合叹息一声,他已思索许久,也没什么好办法。
房中顿时陷入沉默,许久之后,见一直没人开口,郭广忽然说道:“末将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有什么当不当的,快说。”张合见郭广有思路,急忙催促。
郭广没有卖关子,沉声说道:“按照规矩,他既然愿意投降,理应跟步六孤校尉一同前来才是,至少也要派遣心腹之人。可是……此人竟然要将军亲自前往……”
“你是说他诈降?”
“那倒不会,末将觉得他的仇怨或许是个借口。”郭广说完便闭上了嘴,反而看向王镇。
王镇闻言追问:“他想见我?”
“公子,区区一个县令,有何资格请您亲自前往?”步六孤资开口说道,“卑职以为想见公子的或许另有其人。”
“什么意思?”王镇皱眉,脸色有些难看。
步六孤资起身行了一礼,压低声音,阴恻恻地说道:“公子,刘表死了。”
“你是说襄阳!”王镇豁然起身,死死盯着步六孤资,眼神极其复杂,“既然襄阳有人想见我,为何这般麻烦?直接派人过来不就行了?哼……”
话音未落,他便冷笑起来。
没人来新野才是有意思的地方,王镇看向张合:“叔父,您想不想知道是谁这般偷偷摸摸?”
“哈哈……我还真想知道。”张合的脸色也极为难看,下令,“传令全军,今日休整,明日开拔。我倒要看看是谁身份这般尊贵,竟然要公子亲自前往。”
这也不能怪张合愤怒,如此做派是一件非常不礼貌的事情,荆州唯一有资格这么做的人只有刘表,还是以长辈的身份才行。
次日,张合将新野军政权力交给吕岱后,大军开拔,两日后便来到蔡阳。
蔡阳县令姿态放得很低,出城五里相迎,并备好了营地与饭食。
安顿好将士之后,张合几人跟随县令一路进入蔡阳,此人算得上清正廉洁,不似新野和朝阳县令那般贪婪,府库之中的物品被归置得井井有条,账册上的墨迹新旧有序,不像是临时作假。
不过县令也安排了一场豪华的宴会,不仅蔡阳有头有脸的人来了,荆州不少声名远扬的名士也在场。
张合没有拒绝,宴会推杯换盏之间,名士们对王弋、前军以及张合等人好一通吹嘘,就好像这里是王弋经营了许久的大本营一般,而不是一座刚刚接收的城池。
张合乐得听人鼓吹,喝了不少酒水,醉意逐渐上头,对周围的情况慢慢失去了注意力。
县令看好一个机会,悄悄来到王镇身边,低声说:“公子请恕在下无礼,有一位重要的人物想见公子一面,不知公子可愿赏脸随在下走一遭?
王镇心中一动,心道果然如此,反问:“什么人?将他喊来不行吗?”
“这……此人身份特殊。”
“哼,能特殊过本公子?”
“公子息怒。”县令赶紧道歉,解释,“此人能助公子夺取荆州……”
王镇闻言心中冷笑不止,要是平时倒还好说,可是这次王弋根本不想夺取荆州,他不可能去破坏自己父亲的计划。
不过见还是要见的,王镇点头答应,示意县令带路。
县令带着他七转八拐,来到县衙之中一间颇为偏僻的房间,房间内的人看起来已经等候多时了。
此人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王镇不认识,但此人说话极不客气:“镇弟,不知酒宴可还满意?”
“你是何人?”王镇脸色严肃,一把拉住想要离开的县令,眼神极为不善。
县令眼中闪过一抹苦恼,赶紧用眼神示意年轻人。
年轻人此时才后知后觉,笑道:“为兄姓刘,名修,乃是荆州牧刘景升次子。你我本是兄弟啊。”
此人正是刘修,按照道理来说王镇确实应该认刘修做兄弟,毕竟刘俚为王弋诞下二子二女,他也与弟弟妹妹们的关系非常好。
可眼下他着实没兴趣认下这门亲,冷声道:“原来是刘公子。不知刘公子将我叫来所为何事?”
刘修没在意王镇的语气,脸上兴奋之色难以抑制,急声说:“镇弟来了,一切困难便迎刃而解。此次镇弟一定要帮为兄啊!”
“刘公子想要我帮什么忙?”
“唉!镇弟不知,为兄苦啊!”刘修神色凄苦,哀声说,“父亲偏心,将豫州给了兄长刘琦,又将南郡给了那刘琮,什么都没给我留下。”
王镇闻言明知故问:“刘荆州此举有何不妥?”
“兄长乃是父亲长子,理应继承家业,如此安排为兄没有异议。”刘修摇了摇头,忽然义愤填膺,“可那刘琮是什么东西?他母亲不过是个联姻来的小妾,有什么资格继承我刘氏家业?镇弟一定要帮我夺回家业,父亲的基业怎么能流落到那么一个贱人手里?”
听闻此言,王镇简直无语。
且不说蔡夫人是在刘表夫人死后才迎进门的,你猜蔡夫人为何被唤作夫人?那可是正妻啊!还小妾?贱人?
“刘公子,此乃你的家事。”王镇摇摇头,露出为难之色,“我也不好插手吧?”
“镇弟怎么如此说?”刘修听到后立即不干了,“为兄姑母可是殿下的王妃,你我就是一家人啊!何来我之家事一说?”
“唉……”王镇长叹一声,看着急得直挠头的刘修,说道,“不瞒刘公子说,此次父王命我跟随叔父,就是为了给荆州解围的。”
“那岂不是很好?”刘修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只要镇弟帮我夺回襄阳,荆州便再无困难?”
真是这样吗?
一瞬间,王镇差点怀疑自己的认知,盯着刘修看了许久。
精致的妆容、华贵合身的衣物、打理整齐的须发……他确实很难将落魄子弟与刘修联系到一起。
可是现在荆州就如同刘修一样,要面对东、南两面的进攻,加上他们这一路足有三路,形势岌岌可危啊!
直到刘修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王镇才缓缓说道:“刘公子,此行我是奉命去进攻袁谭的。”
刘修仿佛此时才想起有袁谭这一号人,想了想后说道:“镇弟,为兄看来袁谭不过是疥癣之疾而已,只要你帮为兄夺回襄阳,我等合兵一处,袁谭只能滚回扬州。”
王镇闻言差点疯了,他又不是没见过荆州兵的战斗力,很多连士族临时整编的兵士都不如,也不知刘修想凭什么来直面袁谭。
“刘公子,父王只让我击败袁谭,没让我插手荆州内部之事。”王镇吊着最后一点耐心解释,“况且此次前来的都是骑兵,每日人吃马嚼不知耗费多少银钱,我怎么能胡乱修改父王的计策?”
“没关系。”刘修却毫不在意,“你麾下儿郎的粮草补给都由我来负责,你助我夺回襄阳,我来负责你麾下儿郎的粮草。”
“刘公子,打仗是要死人的。我消耗了许多将士只为替你完成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