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李仙芝的问题,程处默先是一愣,随即急忙起身,抱拳行礼,瓮声瓮气地说道:
“回禀郡主殿下,末将此前,并未受到河间郡王的任何嘱托。”
“此行,乃是奉旨护送钦天监的袁台正和李博士来此,辅佐东征。”
李仙芝闻言,心里长舒了一口气,但那张明艳动人的鹅蛋脸上,却露出了愤愤不平的表情。
[真是的!本郡主离家这么久,阿耶竟然不闻不问!真是太过分了!]
[待回了长安,本郡主定要在母亲大人面前,狠狠地告上一状!]
正当李仙芝在心中暗自腹诽之时,程处默却话锋一转,继续道:
“不过,此次护送的队伍规模宏大,足有数百之众。”
“其中,除了宫里委派的百余名金吾卫之外,鄂国公府、齐国公府、申国公府,还有河间郡王府皆派出了一定数量的扈从、婢女。”
言语间,程处默的目光迅速扫过在场的世家贵女,在宛如婢女般侍立在秦明身后的高幽若身上略作停留,最终又落回李仙芝身上,补充道:
“其中,出自河间郡王府的护卫和婢女,更是足有五十余人。”
程处默的话音刚落,厅内便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原本气定神闲的长孙沁羽和高幽若,在听闻自家府中也派了过来,不由地心中一紧,目露担忧之色。
李仙芝脸上愤愤不平的神色僵了一瞬,那双明媚的杏眼先是瞪圆,随即闪过一连串复杂难明的情绪——
愕然、疑惑、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最后又强自镇定下来,眉宇间染上了一层薄怒。
“五……五十余人?”
她重复了一遍,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些。
“阿耶他……他想做什么?派人来监视本郡主吗?!”
“还是……还是真打算来硬的,要把我绑回去?!”
她越说越气,胸口微微起伏,绯红色的胡服下摆随着她激动的动作轻轻晃动。
“哼!本郡主哪也不去,就留在这里!任他派多少人来都没用!”
李仙芝语气一顿,气鼓鼓地说道:
“本郡主就算是……唔……”
秦明见李仙芝越说越离谱,急忙起身,快步行至她的身后,一手揽住她的小蛮腰,一手捂住了她那张喋喋不休的樱桃小嘴,疾言厉色道:
“不许话说!”
李仙芝猝不及防,只来得及发出一串含糊的抗议。
柔软的娇躯本能地挣扎了两下,却在秦明稳稳的臂弯里动弹不得,只能用那双瞪圆的杏眼,气鼓鼓地斜睨着他。
秦明无奈一笑,语气缓和了几分,柔声安抚道:
“好了,朝廷的车队不是还没到,你急什么?!”
“再说了,郡王只是派人过来,又没说一定要迎你回长安,安心等着就是。”
言语间,秦明半推半就地将李仙芝,按坐在了厅内唯一一张垫着软垫的座椅。
李仙芝扬起下巴,朱唇微嘟,俏脸泛起一丝醉人的羞红,摇晃着秦明的手臂,压低声音,破天荒地撒娇道:
“小贼,本郡主如今已是你的人了!你可不能让他们把我带走!”
“否则……哼哼!”
她的声音又娇又糯,还带着点委屈的颤音,与平日那副飞扬跋扈的模样,判若两人。
厅堂内,程处默见此一幕,早已是目瞪口呆,望向秦明的眼神中充满了崇敬。
[丹阳郡主这是转性了?!]
[某家在外征战的这两个月,到底错过了什么?!]
就连在外人面前素来清冷的高幽若,都忍不住微微侧目,视线在李仙芝身下的坐垫上,停留了片刻。
[果然啊!即便是长安城中最为桀骜不驯的烈马,也经不住那宛若狂风暴雨般的鞭挞!]
对此,高幽若表示感同身受,那张清冷孤傲,晶莹如玉的瓜子脸,悄然泛起两抹诱人的粉红。
另一边,正在与李仙芝“俯身对峙”的秦明,心中泛起一阵波澜,但面上却故意板起脸,屈指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你呀你!真是记吃不记打!”
李仙芝别过脸去,嘴角却不禁微微上扬,轻哼一声,傲娇道:
“本郡主,就当你答应了。”
“啧啧——”
恰在此时,程处默忽然啧啧两声,随后又是一声长叹:
“哎!真是羡煞旁人!”
“某饮马天山,不远万里,横跨千山万水,历经九九八十一难……”
“从吐谷浑西陲,黄沙漫天、人迹罕至的且末城,来到这碧海蓝天、热闹繁荣的蓬莱城!”
“就为了给我那即将出征东海,前途渺茫的挚爱亲朋、手足兄弟送行!”
“某以为,某会受到他的热情招待,岂料……岂料……”
他耷拉着脑地,摇头轻叹,捶胸顿足道:
“哎!终究是错付了良人啊!”
“某这命怎么这么苦啊!”
秦明看着眼前这位伤春悲秋、故作姿态、满脸络腮胡的“糙脸大汉”,嘴角一阵抽搐。
他自然知晓程处默的性子——这浑人看似粗豪莽撞,实则粗中有细,尤善插科打诨、打蛇随棍上。
眼下这副“错付良人”的戏码,分明是在给他上眼药呢!
“程兄,戏过了啊!”
秦明斜睨了程处默一眼,没好气地说道:
“你再这样,我就只能恭请你出府了!”
“别呀!”程处默猛地站起身,急吼吼地说道:
“明哥儿!为兄跟你认错,还不成吗?!”
“为兄千里迢迢过来,你好歹让为兄吃顿饱饭,再走吧?!”
“哼!看你表现吧!”
见此“荒诞滑稽”的一幕,厅内的莺莺燕燕们在短暂的错愕之后,不约而同地举起手中的团扇,掩嘴偷笑。
长孙沁羽与高幽若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了然——看来,这位程小公爷与自家郎君颇为亲近!
百里芷亦是莞尔,清冷的眸子里漾开浅浅笑意。
侍立一旁的萧清婉,早已忍俊不禁,以袖掩唇,低低笑出声来。
随后,她上前一步,敛衽一礼,温婉道:
“公子,既然府中有贵客来访,那奴婢便先回后院,盯着厨下准备午宴了。”
秦明微笑颔首,目光柔和,温声道:
“有劳婉儿了。”
程处默闻声,眼前一亮,此前的“悲痛”瞬间消失殆尽,脸上堆起灿烂到近乎谄媚的笑容。
“婉儿妹子,你慢些走,小心门槛!”
程处默一个箭步冲到婉儿身侧,一边弯着腰引路,一边搓了搓那双蒲扇般的大手,嘿嘿笑道:
“这一路风餐露宿,苦不堪言!”
“为兄做梦都想着妹子的手艺啊!”
“那个……不知今日席面,可有‘红焖羊肉’、‘醋熘排骨’?”
“若能有道‘红烧肉’,再配上一坛子‘二锅头’,那便真是神仙日子了!”
他如数家珍般报着菜名,眼中放光,喉结滚动,那副垂涎欲滴的模样,哪里还有半分“伤怀悲秋”的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