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抑不住的情感诉诸笔端,燕之青写道:“我与子七同志相处,不过短短的一周时间,然而,就是这短短的一周,让我认识了一个极度平凡的党员同志,一个被称作犯了历史错误的同志,他从来没有为自己辩解过,也始终承认着自己的错误,并承担着这种错误带给他的痛苦。子七同志,对革命是有功的,在艰苦卓绝的战争年代,革命的队伍经历过一次次失败、破碎,但他始终追随着革命的浪潮,在艰难中寻找着革命,心向着光明,不被背负在自己身上不公的待遇所累,勇敢地走下去,这种精神,足以证明,他是个合格的革命者,是中国共产党一个合格的、优秀的成员,他的一生,是平凡的……”燕之青甚至不知道他在写着什么,但他知道,这是自己的心声,是对罗子七这个普通党员最朴素的感情。
“燕副书记,你一定要写上,‘一个勇于为组织承担错误、用自己的一生改正错误的党员,才是真正的党员,拥有众多这样党员的政党,才可能是伟大的、正确的,中国共产党战胜国民党反动派,证明了这一点,历史还将继续证明这一点!”李凤岐有感而发,说道。燕之青点了点头,合上了笔,这是他们给罗子七同志致的悼词,更是他们的心声!
宋子泽还是回来了,他如实地向公社党委交代了事情的经过,他最后陈述了个人的观点:“我和罗子七同志的争论,是有关对党的认识上的,有关工作上的,更是有关对于封建迷信认知上的,我言词激烈,态度不好,引发了严重的后果,我承认错误,并接受组织给予的任何处分。但我相信,我对罗子七同志是尊重的,对他所犯的错误是认真给予劝导和争论的,请上级党委给予明示!”面对着宋子泽有备而来,提供的燕之青在会议上口头批复的,有关罗子七错误处理的决定,公社党委委托处理此事的联合调查组屈四格也只好放他回家了。
大队部里的灯还亮着,只有李春梅一个人,坐在屋里,好像在等候着什么,徐大朋他们几个已经到李全应小儿子李庆云的新房里去休息了,那是支部临时安排的住处。而宋子厚还在西街等着,燕之青要安排明天罗子七同志的追悼会事宜。
“宋委员,没事吧。”李春梅看到宋子泽一脸疲惫地坐在了自己面前,关切地问道。宋子泽摇了摇头,说道:“春梅姐,我能有啥事,他姓罗的死,是自找的,好好地在四队那群娘们中干点活也就算了,非他娘的找到我们五队来找死,怪谁啊?”李春梅走了过来,轻轻地给宋子泽摁了几下太阳穴,说道:“子泽,看来这次没有那么简单,下午初步查了一下姓武的账,基本上没有什么大毛病,听说,如果不是姓罗的突然死亡了,你们所有的账,恐怕都已经集中起来了,你说的,姓武的经手的,经联社上交的那笔钱,你们大队部可是没有入账的,要是一核对,吃亏的还是你啊?”
宋子泽轻轻地抓住了李春梅细白的手,说道:“大队?支部?哪一个归我管啊?宋紫娟,不听我的话,把账给毁掉,到时候叫他们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那,面粉厂的账呢?”李春梅还是放心不下,能看出她与宋子泽绝非一般的关系。
“面粉厂,从来就没有过账,让他们查去吧,那些欠条,我已经收回了一大半,剩下的,我也已经打过招呼了,你放心,只要有你兄弟在,他们不敢。”宋子泽确有把握地说着,一只胳膊已经轻轻揽着了李春梅水桶般的胖腰,手也在轻轻地抚摸着。
“你啊,还是防着点好,要不,这几天,咱先别动。张江涛、宋志勇还好说,查出什么来,会给我汇报的,但那个姓许的,是他们的人,我虽说只让他看经销店、车马店的账,可我总不能天天在这儿盯住吧,要是他看到你们的账,那可真是倒歪了,那小子,是财会学校毕业的,就你们那个收入,他三五下便会找出毛病来,子泽,千万不可掉以轻心啊,更何况,李委员原先向着他,现在,连新来的燕副书记也有明显地偏袒嫌疑了,这,对你,可都是不利的啊。”李春梅跟宋子泽说着上午想吓武松江一下子、被燕之青抢白了一顿的事,不无担心地说道。
宋子泽阴冷地一笑,说道:“春梅姐,这个,我早就预料到了,越是敌人强大的时候,越是我们战斗是顽强的时候,放心,胜利最后会属于我们的,秦副书记说得好,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水落石出,二位兄弟,知道什么叫水落石出吗?”李庆云的新房内,年长的徐大朋正在给两个师弟上着课,他是文革前毕业的学生,而这二位,则是这两年推荐上了地区财会学校的毕业生,无论从财会水平还是为人处世上,张江涛和宋志勇都佩服这位师兄。徐大朋认真的说道:“有时候,水是落了,石头也真的出来了,但未必是你想得到的石头,也有可能是个被别人抛弃的水泥疙瘩。”
“都回去休息吧,明天还要起早直到公社呢。罗子七同志是走了,但也留下了诸多遗憾,更有诸多的历史谜团,但我想,总有一天,历史的真相,会水落石出的。”燕之青向站在三婶家院子里久久不愿意离开的人们挥了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