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秀梅和张悦做客回来后,家里又恢复往日的节奏,张建国没有回来,这让锦辰觉得轻松。
他这几天吃药的频率降低了,总想到尘殊,想到那些接吻的瞬间,能让他平静下来,因此不用吃很多药。
晚饭桌上,张悦说起补习班的趣事,忽然歪头看锦辰,“哥,你看起来状态好很多诶。”
锦秀梅也看他一眼,然后说:“再出去找份工作,就和正常人一样了。”
说到工作的事情,锦秀梅难免要多说几句。她开始列举附近几家店铺招工的信息,分析哪家工资高、哪家离家近、哪家老板脾气好。
锦辰听着没有反驳,默默地吃着碗里的饭,张悦朝锦辰无奈地吐了吐舌头,也觉得听起来烦。
近几天,锦辰下楼时不再会碰到赵奶奶和那只泰迪。
他不知道原因,但也没有深究,那只狗不再出现,让他觉得轻松不少,不必再计算时间出门,不必再担心走到二楼时听见尖锐又可怕的叫声,更不必担心再被咬,支付狂犬疫苗的费用不低,锦辰目前还是无业游民。
直到那个周六的夜晚。
锦秀梅和张悦都在家,八点多的光景,娘俩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张悦怀里抱着半边西瓜,用勺子挖着吃,电视机里放着什么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地从客厅传进锦辰的房间里。
锦辰在房间里做题。
这种事总是要避着锦秀梅的,不好让她知晓。在锦秀梅眼里,锦辰高中辍学是因为跟不上进度,因此她才可以心安理得地把那笔钱用来培养张悦。
锦秀梅不需要锦辰读多少书,只想让锦辰当个正常人,这是她时常挂在嘴边的话。有时候,她比锦辰自己还认真计较他是精神病这件事。
这次网友发来的题和材料都有点难,锦辰花了三个晚上才做完第二道,正要开始第三道,材料看到一半,门外忽然非常吵。
哭喊声震天响,夹杂着锦秀梅尖锐的询问声和女人嘶哑的哭诉,锦辰听不太清具体的内容,但隐约能听见一两声他的名字,他放下笔,很警惕地从抽屉里取出两粒药放进口袋里,然后打开房门。
锦秀梅站在门口,脸色难看至极,旁边站着赵奶奶的侄女,那个女人红着眼眶,看见锦辰出来,目光像刀子一样剜过来。
锦秀梅一把抓住锦辰的手腕,力道大得出奇,指甲几乎掐进他的皮肉里。
她拽着他往楼下走,脚步急促而踉跄,张悦脸色苍白地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对锦辰说:“哥……赵奶奶家的金金叫人打死了……她……她说是你干的。”
锦辰被锦秀梅拽着往楼下走,脚步不停。
他的意识游离了一下,谁死了?啊,金金,那只泰迪。
难怪这两天都没有听见叫声。
随即另一个念头浮上来: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干的?”
锦辰的神思回来了瞬,愣怔地转头看向锦秀梅。
姑姑没有看他,只是拽着他往前走,脚步又急又重。
转眼间已经走到了一楼,外面还怪热闹。
楼外面的空地上路灯照得昏黄发亮,不少居民听见动静,都摇着蒲扇出来看热闹,三三两两地围在树下,对着蛇皮袋上躺着的那团东西窃窃私语。天气热,那狗已经发臭了,隔着好几米都能闻到腐败的气味。
赵奶奶坐在树下的石墩上,哭得撕心裂肺,平日里那股刻薄凌厉的气势荡然无存,只剩下失去了心爱之物的老人悲恸。
看见锦秀梅拽着锦辰下楼,她挣扎着就要扑过来给锦辰一巴掌,被她侄女死死拦住。
“锦辰!”赵奶奶的声音沙哑尖锐,“你这个黑心肝的!你把金金还给我!你还给我!”
她侄女也瞪着锦辰,能做锦辰婶娘的年纪了,看锦辰的眼神却那样怨恨,“你的心怎么就那么狠!要把我家狗打死!”
好多视线都落在锦辰的身上,惊疑不定,鄙夷,震惊,害怕。
“我就说他有病吧……”
“精神病杀人都不犯法的。”“锦秀梅也真是的,养着这么个祸害……”
锦辰去看那只地上的狗。
前几天还在凶神恶煞地嚎叫,追着路人狂吠的狗,躺在蛇皮袋里动也不动,毛发脏乱,血迹已经干涸发黑,旁边放着木棍,棍头上也沾着血色。
锦辰的眼神透着不可思议的冷静。
他看完狗,又抬头看那些指责他的人, 冷漠的眼神把他们都吓到了,他们期待的是一场哭诉,一场崩溃,而不是这样有吓人的眼神。
赵奶奶更是被他的目光激怒,“你们看看!你们看看他那是什么态度!就是个黑心肝的!不就是之前被金金咬过一口吗!怎么就记恨下来,还要作孽打死我家金金!”
锦秀梅的脸色白得像纸,抓住锦辰的手臂,红着眼眶,声音发颤:“锦辰,道歉!你跟赵奶奶道歉……”
锦辰茫然地看着她。
“为什么?为什么说我杀死的狗?”
张悦也反应过来,“你们凭什么说我哥杀的!有没有证据!”
赵奶奶的侄女冷笑,“有!怎么没有!”
她指着站在人群边缘的男人,“林捷就看见了!金金四天前中午失踪的,他说看见你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林捷,他缩了缩脖子,众目睽睽之下,还是硬着头皮开了口:“是啊……我那天去楼顶晒衣服,听见狗叫了几声,后来锦辰从三楼下来,就没声了,也没看见狗。我当时还觉得奇怪呢。”
“……那啥,我也没说就是他打的啊,我就是说看见他那时候下楼了。”
锦秀梅有些崩溃,哽咽着抓住锦辰的手,用力地攥着,指甲陷进他的皮肤里,“你…!你道个歉,这事就算了……咱们赔钱……你忘了你之前……你忘了你之前犯病的时候什么样子吗!”
张悦也愣愣地看着锦辰,小心翼翼地问,“哥……你那天有没有吃药?”
锦辰的内心的躁戾感翻涌到了极致,他想要呕吐,也想要逃跑,可反而冷静了下来。
他甩开锦秀梅的手。
锦秀梅厉声道:“锦辰!”
“我说,不是我。”锦辰看着她红透的眼睛,不理会她的歇斯底里。
他蹲下来,看着那只狗。
腐败的气味扑鼻而来,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看向赵奶奶。
赵奶奶被他的眼神吓得面色苍白,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她侄女挡在她面前,警惕地问:“你想干什么!”
锦辰用脚尖踢了踢蛇皮袋旁边那根沾血的木棍,“狗是被棍子打死的。是这根。”
“只有力气小的,才需要打这么多下。”
林捷愣了一下,问:“你什么意思?你瘦胳膊瘦腿的,你力气大?”
锦辰看了他一眼,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干净的木棍,和那根凶器差不多粗细,有小孩子的胳膊那么粗。
他握在手里,双手用里一折,那木棍在他手里断成两截。
周围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谁也看不出这瘦瘦高高的少年,竟然有这样的手劲。
赵奶奶愣了几秒,然后更激烈地哭喊,“你什么意思!你是在威胁我吗!大家都看到了……他就是在威胁我!”
锦辰把断掉的木棍握在手里,朝赵奶奶伸过去,表情冷漠而平静,眼底却有近乎疯狂的戾气,直勾勾地盯着她,“如果是我,只会让它不再乱吠,但我没动手。”
“因为你总不给狗洗澡,很脏,我不愿意碰。”
锦辰停顿几秒,躁戾到极致的思维有些跳跃,自认为已经澄清了,于是将那根断掉的木棍又往前递了递,“狗咬过我,你还没给疫苗钱。”
赵奶奶吓得大叫起来。
锦秀梅彻底崩溃了,她冲过来用力推了锦辰一把,看着锦辰的样子像是在看一个她没法对付的东西,又气又急又怕。
“锦辰!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是不是非要败坏了我的名声才甘心!”
锦辰被她推得后退,看着锦秀梅通红的眼眶和颤抖的嘴唇,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
“锦辰!”
尘殊听见动静刚从楼上下来,本来是想看看有什么热闹可瞧,结果挤进人群,竟然看见的是被围在中间的锦辰。
他快步走过去,拨开人群握住锦辰的手,“小辰,怎么了?”
锦辰被尘殊握住手,才慢慢松开了那半截木棍,他转过头,看着尘殊说,“狗死了。他们说是我打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