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谢eraser大佬的大神认证!!)
“21号床,自本月以来未再出现长时间昏睡发作,各项生命体征平稳,复查结果稳定。”
护士长端着记录板,抬头看向病床上的龙人,语气温和:
“恭喜您,巴鲁姆克先生,今天可以办理出院手续了。”
“耶——!”
“好咩——!!”
围在病床边的“牛马不为奴”商会众人顿时欢呼出声,礼炮噼里啪啦地炸响,亮晶晶的彩带在半空四散飞舞。
齐格飞抬起头,目光从一众专程来迎接自己出院的朋友们脸上一一扫过,却始终没能看到那道娇小玲珑的身影。
他嘴唇抿了抿,最终还是挤出一个笑容:
“谢谢大家……这段时间,劳烦各位照顾了。”
见他情绪依旧不高,原本还在庆祝的商会成员们也安静下来,彼此面面相觑,纷纷暗自叹气。
虽然巴鲁姆克这一个月来再没昏睡过,各项检查结果也都很健康,可他的精神状态却是肉眼可见地低迷。
不过,这倒也不难理解。
毕竟——
巴鲁姆克兄弟和茉伊拉女士,分手了!!
这事儿早都在商会里传开了。
据说是巴鲁姆克兄弟在这次昏迷后,恢复了一部分过去的记忆,想起自己其实在摩恩那边有家有室,正宫那位似乎还是个什么家族出身的千金大小姐。而茉伊拉女士呢,则一直都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对象,属于见不得光的第三者。
于是巴鲁姆克兄弟就想着带茉伊拉女士一起回去,把事情说开。可后者显然不乐意,两人便在病房里狠狠吵了一架。
这一点,住院部的小护士们都能作证。
最终茉伊拉女士一气之下独自离队,原本甜甜蜜蜜的小情侣,至此不欢而散。
以上,便是牛老板亲口讲述的版本。
“害,又不是以后都见不着了。”
格尔巴尔走上前,拍了拍齐格飞的肩膀,咧嘴安慰道:
“先收拾收拾,把出院手续办了。我已经包好酒宴了,今晚咱们不醉不归!”
齐格飞轻轻点了点头。
“行,那我们就在外头等你哈。”
说罢,牛老板便挥着手,把满脸八卦的大伙统统赶出了病房。
齐格飞独自坐在床边,盯着一旁的衣架发了好一会儿呆,这才起身摘下挂在上头的那顶黑色巫师帽。
帽檐又大又宽,尖尖的帽顶上系着一枚粉红色缎带,精致可爱。
茉伊拉,不,应该说是蕾娜,自那晚之后就再没出现过。
有时候,齐格飞甚至会觉得,她其实就躲在某个角落里偷偷看着自己。可龙人那远比常人敏锐得多的嗅觉,却始终没有捕捉到对方身上那股独有的、微凉甜润的香气。
蕾娜确实离开了。
……这种事,好像以前也发生过。
只是那时候,转身离开的那个人是自己。
齐格飞沉默了许久,忽然抬起右手,拇指与中指一碰,打出个清脆的响指。
那本漆黑封皮的手册顿时闪现在掌心之中。
齐格飞低头盯着漫游手册,微微眯起眼睛。
这本书里,记录着自己过去的一切。也许只要把记忆全都找回来,他就知道该去哪里找蕾娜了。
只是……
…
“但我希望……我希望他别再做骰子了。”
“我希望他能不受任何打扰地,尽情去成为自己想成为的样子……”
…
“蕾娜……”
齐格飞低低念了一声。
他低头看了看左手里的巫师帽,又看了看右手中的漫游手册,沉吟了许久,终于深吸了一口气。
“不能让她失望。做我自己!”
白光一闪。
那顶黑色巫师帽被收入漫游手册中。
齐格飞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强打起精神:
“出发!”
他三下五除二地将随身物品一股脑全塞进漫游手册,推门走出病房,来到大厅排队办理出院手续。
“啧啧……花腐病啊……”
一道低低的议论声忽然飘进耳中。
齐格飞耳朵微微一动,下意识偏头看去,就见不远处两个小护士正凑在一起,拿着一份报纸低声说着什么。
大厅里人来人往,脚步声、交谈声混杂一片。
可即便如此,凭借龙人那远超常人的五感,他还是零零碎碎地捕捉到了几句。
“听说感染的人越来越多了……”
“已经封城了呢……”
大概是在说乌尔巴兰吧。
齐格飞没来由地想起了自己当初在乌尔巴兰跳蚤市场上见到的那个乞儿。没了手脚,神态也有些呆呆傻傻的,瞧着怪可怜。
比蒙那边花腐病闹得这么凶,也不知道那乞儿如今怎么样了。
等会儿和牛老板说一声吧。
要是可以的话,自己就带着队伍往比蒙多跑几趟,多少给那边的病人送点药过去。
齐格飞心里正这么想着,抬脚便要继续往前走。
“摩恩……这下可麻烦大了……”
龙人的身形猛地一僵。
“欸欸,你说这算不算报应啊?”
“别说这种话。上面的不做人,关底下的平民什么事?”
两个正凑在一起小声议论的小护士眼前忽地一暗。
一抬头,就见一名褐发金瞳的高大半龙人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面前,脸色一片铁青。
“21号房的巴鲁姆克先生吧,您有什么事吗?”
由于“分手事件”闹得满楼皆知,住院部的护士们对这位英俊魁梧的龙人多少都有些印象。
“给我。”
也不等对方反应过来,齐格飞便直接将她们手里的报纸夺了过去。
住院这一个多月来,他的病房里连一份报纸都没出现过。
齐格飞之前还以为是医院最近取消了送报服务,现在看来,多半是蕾娜提前和住院部打了招呼。
他用力抖开报纸,头版头条的黑色大标题,赫然写着——
【多行不义必自毙?伏尔泰格勒爆发大规模花腐病疫情,摩恩王国现已全面封锁疫区。】
【“黑袍宰相”齐格飞亲手放出的魔鬼终究还是反噬了他自己的国家。】
齐格飞的瞳孔剧烈收缩,喉头艰涩地滚动了一下,半晌才挤出一句:
“怎么会……这样?”
…………
…………
莱恩哈特宫,办公厅。
“西城区昨日新增花腐病患者六百例,目前已全部按街区分片,实行居家隔离。”
说话的是一名三十出头的健硕男人,声音绷得很紧:
“殿下,我们需要更多田牧。否则根本控制不住瘟疫的扩散。”
话音刚落,旁边的一名女性代表便皱起眉头:
“西城区已经占用了最多的田牧名额。南城区同样有不少病人,也都在等着救治。”
“我知道。可灭火总得先灭烧得最旺的那堆吧?”
“这话不对。”
另一边,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人接过话头:
“瘟疫不是失火。重症与轻症,本来就该分开处理。依我看,与其把田牧都砸在已经失控的西城区,不如先从病例最少的东城区入手,尽快清出一片干净区域,后续也好作为隔离带和——”
“懂了。”
那健硕男人直接打断,冷笑出声,
“东城区住的大都是商人和工匠,而我们这块则是穷鬼和像我这样的西境难民,你干嘛不直接说让我们等死好了?”
中年人眉头一拧: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殿下!”
“殿下!!”
几乎是同时,呼喊声此起彼伏地炸了起来,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投向了桌案之后。
克琳希德端坐在那里,眼底清明镇定,可短发下的那张清丽面庞此刻却显得有些发白。
伏尔泰格勒有丰收教堂和田牧,而且数量不少,算得上整个王国田牧最多的城市。
可再多的田牧,面对每天几百上千例的新增,并且不断加速的疫情增幅,也无能为力。神术的使用是有次数限制的,每天就只能救这么多人,治好了这批人就治不好那批人。
而最重要的是,直到现在,克琳希德甚至都不明白这场花腐病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为什么会蔓延地如此之快,如此没有规律?
搞不清楚这一点,疫情就结束不了。
怎么办?
呜,呜——
莫名地,克琳希德耳边忽然响起一阵尖锐的汽笛声。
轰隆隆隆~
蒸汽列车裹挟着浓烟与铁轮的轰鸣滚滚碾来。
王女喉头动了动,干涩开口:
“今天开始,再往西城区多加两支田牧队。”
健硕男人闻言一喜:
“感谢殿下!!”
克琳希德随即又看向其他街区代表,语调尽可能平静:
“各位也不用着急,摩恩不同于比蒙,我们有足够的田牧稳住局面。罗兰已经前往南境各城,尽可能调更多田牧北上支援,大家放心。”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不过,也请诸位回去之后叮嘱各自辖区,务必做好隔离。绝不能让人员擅自离开旧都,致使瘟疫进一步外扩。迫不得已时,可自行决定展开集团史诗。”
“是!”
“是!!”
整齐的应和声落下,众人准备起身离去。
“殿下,查到了!”
却在这时,房门“砰”地一声被人推开。
一名卫兵满头汗水地冲了进来,连礼都顾不上行,张口便道:
“西蒙统领那边查到结果了!是恶意投毒!他们在难民房区的水井里,检出了花腐病的感染源,目前正在排查嫌疑人!”
此话一出,办公厅内顿时一静。
甚至连克琳希德在内,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齐齐落向了那名西城区代表,出身自西境流民的健硕男人。
健硕男人先是一愣,随即整张脸顿时涨得通红:
“你们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那大腹便便的中年人整了整袖口:
“只是田牧再多,也经不起往一个漏底的桶里倒水吧。”
“我们自己给自己投毒?有病啊?!”
“这里谁都没有这么说。”
“你们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健硕男人急匆匆看向克琳希德,声音里已隐隐带上了哀求:
“殿下!”
“我们街区病死的人最多!也是我们这片的人一直在响应政府,号召大家待在家里。我老爹本来没病的都在这过程中感染了,殿下!”
轰隆隆——!
克琳希德的额头细密地渗出一层冷汗,列车的轰鸣震耳欲聋。
怎么办?
她咽了口唾沫,干巴巴道:
“洛克先生,请你先冷静。如果感染源真的在西城区……那确实应该先清空干净的城区,将民众转移——”
她的话还没说完。
健硕男人已经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盯着桌案后的王女。
“你们……”
他嘴唇发抖,喃喃出声:
“王族……又要再次背叛西境吗?”
“——!!”
克琳希德猛地倒抽了一口冷气。
“放肆!你怎么说话的!?”
“我……我失言了!可西城区就是需要更多的田牧!这是事实!”
“殿下!”
“殿下,这样不行!”
“请您再考虑一下!”
室内再次乱成一团。
杂乱的争执声此起彼伏,克琳希德却只听见那列轰鸣不止的蒸汽火车,正亮着刺眼的大灯,朝自己迎面撞来。
没来由地,她想起了齐格飞曾经说过的那番话——
…
“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都会把冷血、残酷和麻木当做成熟的象征。枭雄被捧为英雄,功利者被视为成功者,将残忍的言行充作金玉良言去讴歌崇拜,却对那些真正的为众人抱薪者嗤之以鼻。”
…
“见天,见地,见自我,见众生。”
“说着简单,可人是愚蠢又盲目的。大部分人这一生都只能看到天有多高,却不知自己脚下的地有多深,更罔论自我与众生。”
“那些高高在上的看客们不会理解你眼中的众生,他们只会粗陋浅薄地骂你是【圣母】,说你伪善,嫌你任性,嘲你不自量力还拖人后腿。”
…
“可若有一天,当你真的拥有力量去拯救一切时,同样这群人,他们会立刻一改嘴脸,称呼你为——【救世主】。
…
那么……
都这么久了。
你可有所成长?
你可拥有了【救世主】的能力?
“希德!”
“……啊?”
桌案前,王女猛地惊醒过来。像从水底捞出来似的,她剧烈地喘着气,脸上几无血色。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沉了下去。
厅内的争吵声、代表们的身影、桌上的疫情统计表格,一切的一切都像隔着一层晃动的薄雾,仿佛一场冗长压抑的噩梦。
眼前,麦克维斯那张英气的脸庞正写满担忧,近在咫尺地望着她。
“你还好吗?”
克琳希德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勉强挤出笑容道:
“没事……梅尔姐,你怎么来了?”
雷光看着她这副模样,沉默了片刻,终究是叹了口气:
“你哥哥要见你。”
克琳希德神色微微一滞,双手一点点收紧,无声地收拢成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