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真相的重光城,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没有惊呼,没有议论,甚至听不到倒吸冷气的声音。
整座地下城,六万多口人,仿佛在这一瞬间被集体抽走了灵魂。排风管道里那单调的机械轰鸣声,此刻成了世界上唯一的声音。
几百年来,双子星的遗民们像老鼠一样躲在地下,忍受着煞气的侵蚀、基因病的折磨、变异兽的撕咬。他们互相安慰,说这是先辈犯下了大错,是神明降下的惩罚。只要他们努力挖矿,只要他们虔诚地向天上的主子进贡,总有一天能熬出头。
但现在,那层可笑的遮羞布被雷重光毫不留情地扯了下来,露出了血淋淋的真相。
没有神明。没有惩罚。
他们只是一群长在培养皿里的牲畜,是被异族精心圈养的血猪!
中央广场上。
老兵铁骨呆呆地站在光幕前,手里那把刚保养好的灵能步枪“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砸在他的战靴上,他却毫无所觉。
铁骨的左臂是从肩膀处齐根断掉的。那是十五年前,他在一次“护矿行动”中,为了保护血月的监工,被煞兽硬生生撕断的。当时,监工赏了他一块过期的合成肉排,夸他是个“忠诚的矿奴”。他一直把那个断臂当成自己这辈子最骄傲的功勋。
可现在,他在那个全息画面里,看到了那个曾经夸奖过他的异族监工。那个监工正穿着白大褂,操控着机械臂,将空心探针刺入一个双子星女孩的脊柱。
铁骨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死死盯着大屏幕,那双常年在废土上见惯了生死的眼睛,此刻充满了极致的荒谬与崩塌。
“忠诚……哈哈哈……忠诚的肉猪……”
铁骨突然大笑起来,笑声比哭还要难听。他猛地用仅存的右手抽出腰间的军刺,疯了一样地朝着自己的左边断臂处乱扎。
“假的!都是假的!老子这只手是给神明挡的灾!老子不是血食!”
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军服。旁边的两名破煞军新兵吓坏了,连忙扑上去死死按住他,夺下军刺。铁骨被按在地上,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绝望嘶鸣。
在距离铁骨不远处的粥棚前。
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坚硬的水泥地上。
她叫芸娘,是这几天刚从暗星矿坑里被解救出来的。她的儿子石头,在十年前那场五年一次的“大选拔”中,因为体格最健壮,被暗星的飞船接走了。
这十年里,每当芸娘在矿坑里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她都会抬头看看天。她坚信,她的儿子在天上那个富饶的卫星里过着好日子,不用再吃发霉的真菌,不用再吸毒气。儿子是她的精神支柱。
但就在刚才,画面闪过第二排培养罐的瞬间。
她认出了那个泡在绿色营养液里、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实验体。虽然那人的脸已经因为痛苦而极度扭曲,但下巴上那道被矿镐划伤的疤痕,芸娘死也忘不掉。
那是她的石头。
“石头啊……”
芸娘干瘪的嘴唇哆嗦着,缓慢地喊出这三个字。
没有嚎啕大哭,没有歇斯底里。她只是伸出枯瘦的双手,徒劳地朝着半空中的光幕抓去,似乎想把那个插满管子的儿子拉出来。
“我的石头……我的石头不怕疼的……你们别抽他……抽我的吧……我的骨髓也能用的……”
她语无伦次地呢喃着,眼神迅速涣散。突然,她猛地站起身,一头朝着旁边那根粗大的铸铁承重柱撞了过去!
“砰!”
沉闷的撞击声。芸娘的额头瞬间塌陷,鲜血混着脑浆溅在冰冷的铁柱上。她像一片破落的枯叶,软绵绵地倒了下去,眼睛依然死死盯着光幕的方向。
“死人了!芸大娘撞死了!”
这一声凄厉的尖叫,就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轰——”
压抑到了极致的情绪,在这一刻全面爆发。
嚎哭声、咒骂声、崩溃的嘶吼声,如同压抑了几百年的火山,瞬间淹没了整座重光城。
这不是面对外敌炮火时的恐惧,而是信仰彻底粉碎后,灵魂被强行撕裂的痛楚。
有人跪在地上,拼命地撕扯着自己的头发,把头皮连着血肉一起扯下来;有人疯了一样地砸着周围的一切,发泄着无处安放的暴怒;更有甚者,直接端起枪,对准了自己的下巴。
“砰!砰!”
几声沉闷的枪响。几个无法接受真相的遗民,选择了最懦弱却也最直接的解脱方式。蓝色的电弧烧焦了他们的下巴,尸体直挺挺地倒在血泊中。
混乱在蔓延,绝望在传染。
整个地下城,仿佛瞬间变成了一座巨大的精神疯人院。
最高议事厅内。
老头蛰枯拄着拐棍的手剧烈地颤抖着,他浑浊的老泪顺着脸颊疯狂流淌,顺着灰白的胡须滴落在黑曜石桌面上。
“畜生……他们怎么敢……把人当成药渣……”蛰枯哽咽着,甚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九黎双目赤红,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远古凶兽。他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合金墙壁上,半尺厚的墙壁直接凹陷进去一个恐怖的深坑。
“大帅!”九黎猛地转头,盯着站在长桌尽头的雷重光,粗重的呼吸声像拉风箱一样,“下令吧!把大门打开!老子现在就开着机甲杀上天去!就算死在太空中,老子也要咬碎他们几艘战舰!”
索戈也站了起来,他的嘴唇咬得鲜血直流,右手死死握着刀柄:“大帅,城里快控制不住了。民众的精神垮了,再这么下去,不用异族来打,咱们自己就会死绝。请下令出战!”
所有人都在等雷重光开口。
这是一道比星际轨道炮还要致命的心理关卡。迈不过去,这六万刚刚燃起希望的军民,就会彻底变成一滩再也扶不上墙的烂泥。
雷重光站在原地。
他听着外面那震天动地的嚎哭声,听着那些绝望的枪响,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的怜悯或慌乱。
他的眼神,冷硬得像是一块在极渊岩浆里淬炼了万年的寒铁。
“哭够了吗?”
雷重光转过身,大步走向议事厅的大门。
“哭够了,就跟我出去。把眼泪擦干,把刀磨快。”
他一把推开厚重的大门,门外的狂风卷着血腥味扑面而来。
“走。去告诉他们,血食的命运,不是靠抹脖子就能改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