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民区再往西，就是沿海港区。这里以各种修船、水产、住宿服务为主，龙蛇混杂。
如今是春季，正是马尼拉一年中最热闹的季节。
马尼拉大城有总督府、法院、大教堂、军营、学校、医院，税务大楼等建筑，基本都是为西班牙人服务的。
此刻，总督府内，菲律宾总督塞巴斯蒂安*皮门特尔正在办公室查看文件。他不仅拥有西班牙伯爵爵位，还是一位长年处理殖民地的技术官僚。
这里的土邦人简称他皮门，华人多叫他老皮，皮总。
皮门手上的文件，是西班牙王室公司菲律宾分区的年度报告。
不同于荷兰东印度公司，西班牙王室公司不是股份制公司。它属于西班牙王室，管理层只有少量干股，干股不可交易，西班牙王室有权收回。
皮门作为高层，当然知道这样不利于公司的发展，只是强权之下，他也无能为力。
从这份年度报告中，皮门已经发现公司的颓势。
自从大明共和中兴以来，开放内河航运，虽然有郑家收取过路费，各国最起码能和供应商直接见面了。
然而西班牙的生意，却抢不过荷兰和英国，只能勉强压制葡萄牙和法国。
根本原因，还是西王公司的运行依靠权力，而非股东。
西王公司能够生存，主要依靠墨西哥银矿输血。表面风光，实则暗藏祸端。如果哪一天墨西哥的矿区出现问题，西班牙帝国终将崩塌。
报告中提到大明运河与长江。现在大明国内航运，蒸汽机的使用随处可见，效率极高。
更可怕的是，大明国各项事业蒸蒸日上，产品价格也在水涨船高。丝绸、茶叶、瓷器这些高档货，正在被日常百姓消费。
在欧洲，只有贵族绅士才能享用的东西，大明百姓已经开始普及。
报告中还提到一些新奇科技，如大明国的自行车，怀表，摇把式收割机，建议公司增加这些商品的收购，转卖到欧洲。
皮门感到生气，钟表可是他们的出口商品，难道现在要反向进口？这帮胡说八道的家伙。
皮门心里暗骂；“我不要自行车，怀表，这些我们都能生产，我要的是蒸汽机！”
这两年来，皮门一直想搞一套蒸汽机，奈何李氏机械不对外出口。西班牙人想要蒸汽机，除非抢夺商船，可是那样的话，就会引起战争。
目前的局面，对公司还是有利的。皮门可不想，也没有权力发动战争。
当当当，有人敲门。
皮门放下文件；“进来。”
房门开了，侍从官米格尔说道；“阁下，监审官德拉克要见您。”
“请他进来。”皮门道。
米格尔打开房门，德拉克摘下帽子走进来。
皮门起身，走出办公桌；“什么事？”
“总督先生，郑成功又来了。”德拉克道。
皮门有些吃惊，郑成功年初刚刚来过，怎么又来了？
西王公司和南洋现在是亦敌亦友，相生相克的关系，这样的关系最难处理。
“他来干什么？”皮门问。
监审官德拉克道；“还是上次的说法，要提高插旗费。”
“混蛋！这帮吸血鬼！”皮门大声咒骂；“总有一天，我要杀光这些海盗，还世界一个朗朗乾坤。”
德拉克道；“这次他好像志在必得，带来三十多人。他还威胁我，说要和本地老乡叙旧，联络感情。”
皮门咬牙切齿的；“这些狡猾的桑来人，总有一天，他们会知道西班牙帝国的厉害！我真的不敢想象，只不过十几年的时间，他们竟然忘记了大屠杀，忘记了血的教训。”
德拉克当然明白皮门说的是什么，那一年他和皮门都在马尼拉，两个人还只是中层管理人员。
那一年，城外的华人有四五万。他们被一些海盗和野心家挑唆，妄想组织起来，挑战西班牙人的霸主地位。
西班牙人迫不得已，采取激烈手段，消除威胁。最后导致两万五千华人丧生，逃走近万人。
战后，华人剩下不足五千，又被贩卖一批成农奴。最后剩下的都是手工艺人，只有不足三千。
皮门道；“按照道理来说，桑来人经过血的教训，应该长点记性。可是这群异教徒，就是这样不知廉耻。他们现在人口增多了，又觉得自己行了，又想搞事了。”
德拉克道；“那我们怎么办？要杀一批吗？”
“不行。”皮门道；“杀人必然引起恐慌，引发冲突。一旦杀人，杀多少就不是我们能控制的了。上一次的教训，对我们也是同样的。”
德拉克明白皮门的意思，上一次屠华后，其他商船不敢来贸易，马尼拉一片萧条。不仅贸易航运损失惨重，就连西班牙人的生活都非常艰难。
皮门道；“不到万不得已，我们还是以控制为主。华人就像是我们的牛马。我们需要牛马干活产奶，又不能让他们造反，也不能吓跑他们。这很考验我们的智慧。”
德拉克道；“可是郑成功要联络本地明国人，是不是把赶他走。”
“这只是郑家在虚张声势，目的是提高价码。”皮门不屑；“他如果真的要搞事，还会告诉你吗？”
德拉克点了点头；“那我就派人监视他。”
皮门笑道；“不用过于紧张。就算桑来人都帮他们郑家，又能怎么样？本地人手里没有武器，不过是一群绵羊。”
“郑家想要派船进来，必然经过海峡。我们有充足的时间做准备。”
德拉克道；“那我通知海防营，加强搜查和警备。”
皮门道；“这些是次要的。如今已经是5月，海风已经变了，外来的威胁很低。你还是把注意力放在城外，那些桑来人的铁匠铺子，随时检查，不能让他们制造武器。”
“明白。我这就去安排。”德拉克出去了。
皮门走到大玻璃窗前，望向海港。
海港停靠着数百艘商船，密密麻麻的。
皮门内心深处，隐隐有种不安。他想起几天前的一份情报，说是万里之外的北洋，正在建造超大型军舰，排水量高达六千吨。
皮门内心怀疑；“六千吨，不可能吧？什么样的木料，能有这样的承受力？再说了，六千吨要多长？龙骨木也受不了啊！情报可能有误差。”
皮门远眺海面，夕阳西下，太阳就快落海了。他心想；“日不落帝国，还能维持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