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官道上吱吱呀呀地前行,车轮碾过碎石子,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车内铺着软垫,孙尚香已经哭了快半个时辰了。
一开始只是默默掉眼泪,后来小声抽泣,再后来……索性放声大哭,哭得毫无形象,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韩星河坐在她对面,手里攥着条帕子,递过去也不是,不递也不是,表情那叫一个精彩。
“我说大小姐……咱能先停停吗?你这眼泪都快把车厢淹了。”
孙尚香抬起哭得红肿的眼睛,狠狠瞪了一眼,继续哭。
“你看啊,”韩星河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温和些。
“你到了南越,就是南越的人,我认了你当义女,这是一种……嗯,契约。对,契约。也是一种责任。”
“就像我大哥吕奉先。外人说他反复无常。当年他被张燕俘虏,我去救他,他脱险后对我说,这条命是我给的,将来一定还我。”
韩星河的目光有些飘远,声音低了下来。
“我当时没当回事,只觉得是句客套话,可长安城外……他真的还了,用命还的。”
车厢里只剩下孙尚香压抑的抽泣声和车轮的吱呀声。
“所有人都骗我,利用我。”韩星河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苦。
“我老师贾诩,我以为他是真心待我,结果长安一战我才知道,他背地里还有别的学生,而我一直被当成棋子!”
“于吉,我师父的师父,哈,谋划了三十年,挑起黄巾之乱,诸侯混战,前前后后死了上亿人。”
“就为了他那条成仙路。我?我还是他收集魂力的一枚棋子。”
“最后,连跟了我二十多年的鬼骑兵,都被他献祭了,化成那截天梯。”
“我很痛苦,也很难过,觉得这世上没人可信。”韩星河转过头,看着孙尚香。
“可是我大哥,用他的死告诉我:这世上,总有人会无条件地对你好。”
“就像我现在对你一样——我只想给你最好的,让你开心,让你无忧无虑。”
孙尚香慢慢止住了哭泣,抬起泪眼看着他,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可是……吕将军他……尸骨无存了。你也复活不了他了吧?”
韩星河沉默了一下,点点头,声音更轻了。
“嗯。其他战死的人,只要魂魄未散,尸骨尚存,总有机会。只有我大哥……最后那场爆炸,什么都没剩下。只有那杆兵器。”
孙尚香看着韩星河眼中一闪而过的痛楚,心里某处被轻轻戳了一下。
“你对我太好了……好得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真的……真的控制不住自己。”
“我也想成为你的家人,可以为你做些什么,而不是永远只是被你保护、被你宠着……”
韩星河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有点僵硬,但很轻。
“义女也是家人啊,人活一世,要有情有义,说话算话,这就是我的原则。”
“可我父亲……”孙尚香的声音又带上了哭腔。
“我父亲都没有对我这么好过……”
韩星河没再接话,只是把帕子塞到她手里,转身掀开车帘,看向窗外飞逝的景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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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送亲车队抵达江东地界。
长江的水汽混着初冬的凉风扑面而来。
江面上船只往来,帆影点点。
远处,建业城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孙尚香回到了熟悉的地方,整个人像换了个人。
她跳下马车,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笑容,眼睛里重新有了光彩。
她成了“东道主”,带着南越来的随从、护卫,在建业城里到处转。
看江景,坐画舫,逛市集,吃小吃,叽叽喳喳,笑声不断。
韩星河没有进城,让车队在城外找了个平坦处扎营。
更深层的原因,经过长安一战,失去了太多底牌,鬼骑兵没了,燕山君死了。
自己最大的依仗——那些超越凡俗的力量——暂时清零。
营寨扎好后,韩星河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帐中,看各地送来的情报,或者和随行的几个心腹将领推演沙盘。
夜里,建业城,孙府。
府内灯火通明,仆从穿梭,但气氛有些微妙。
前厅里,孙坚坐在主位,孙策和周瑜分坐两侧。
孙尚香刚进门,脸上还带着白天游玩的兴奋红晕。
“父亲!大哥!公瑾哥哥!我回来啦!”她像只归巢的小鸟,轻快地跑进来。
孙坚看着女儿,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尚香回来了。今天又去哪里玩了?”
“带南越来的朋友们去坐船啦!”孙尚香眼睛亮晶晶的。
“他们都没坐过这么大的楼船呢!在江上看夕阳,可漂亮了!”
孙策和周瑜交换了一个眼神。
孙策清了清嗓子,脸上挤出笑容,对孙尚香招招手:“小妹,过来坐,大哥有件事想跟你说。”
孙尚香不疑有他,在孙策旁边的席位上坐下:“大哥你说,什么事?”
孙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语气却带着难以掩饰的热切。
“小妹,大哥听说……韩星河手里,收集了西楚霸王项羽的尸骨?”
孙尚香愣了一下:“好像是有这事,我不太清楚!”
“是不是还缺一条腿骨?”孙策追问,眼睛紧紧盯着妹妹。
孙尚香疑惑:“大哥,你怎么知道?”
孙策脸上的笑容更盛,带着一种近乎亢奋的光彩。
“因为那条腿骨……就在我们江东!”
孙尚香睁大眼睛。
孙策继续道,语速加快:“小妹,大哥想让你帮个忙,你回南越之后,想办法……把韩星河已经收集到的那些尸骨,带回来。”
孙尚香彻底愣住了,呆呆地看着兄长。
“只要我们能复活霸王,”孙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只要项羽重临世间,我们江东就有了真正的依仗!”
“到时候,南越、大秦、我们江东,三分天下!再也不用看任何人脸色!”
“龙且将军虽然现在在南越,但只要他知道霸王归来,一定会回来!”
“我们江东,太需要这个机会了!小妹,你明白吗?大哥不想永远当别人的棋子,不想永远被人指手画脚!”
孙尚香的手被握得有些疼,她看着兄长眼中燃烧的野心和渴望。
又转头看向父亲孙坚,以及一旁沉默但眼神深邃的周瑜。
“可是……”孙尚香的声音有些干涩。
“这么机密的东西……我怎么能偷得到?就算偷到了,我又怎么带得回来?南越王他……会发现的。”
周瑜这时开口了,声音平和,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淡然。
“尚香,你太小看自己了,我们的探子一直跟着你——当然,你不会发现——根据回报,韩星河对你极为宠信,几乎有求必应。”
“以我对他的了解,此人看似精明,实则在某些方面……颇为天真,甚至有些一厢情愿。”
“我推断,你甚至不用去偷,你只要开口问他,关于项羽尸骨的事,他很可能就会告诉你,到时候,你自然有机会接触到。”
孙尚香瞳孔收缩:“探子?一直……跟着我?”
“不然呢?”周瑜笑容不变。
“让你知道,还叫探子吗?”
孙策再次抓紧妹妹的手,声音近乎恳求:“小妹,这事关孙家的未来,整个江东的未来!”
“你一定要办成!孙家,江东,都指望你了!”
孙尚香脑子里嗡嗡作响,她慢慢抽回手,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的父亲孙坚。
“父亲,这也是……您的意思吗?”
孙坚缓缓点头,目光深沉:“尚香,你姓孙,为家族付出,理所应当。”
“把那些尸骨带回来,你就是孙家最大的功臣,父亲……为你骄傲。”
孙尚香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她看着父亲熟悉的脸,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可是……父亲您从小就教导我,为人要正直,不可欺诈,不可盗窃,南越王他……待我如同亲生女儿,我怎么能……”
“此一时,彼一时。”孙坚打断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其实,当初送你到南越,其中一个很重要的目的,就是为了这件事。否则,你以为父亲为何会同意这门亲事?”
孙尚香如遭雷击,脸色瞬间苍白。
孙策在一旁点头,眼神炽热:“霸王本就是江东人!只有他,才能让江东真正崛起,让孙家真正立足于天下!”
“可是南越王一样可以保护我们啊!”孙尚香几乎要哭出来。
“只要大哥肯听他的话,南越一样可以保孙家无忧!他答应过的!”
“你还不懂!”孙策突然低吼,眼眶发红。
“我在你这个年纪时,跟着父亲征讨黄巾!我亲眼看着父亲……死在我面前!那种无能为力,那种绝望,你不懂!”
“我孙策,堂堂一方诸侯!那韩星河凭什么对我指手画脚?就仗着复活父亲的恩情?”
“他是不是忘了——父亲当初,就是死在他的人手上!”
“嬴政可以复活,霸王一样可以!大哥已经找到了复活古人的法门!”
“现在只差那些尸骨!小妹,大哥只求你这一次,为了江东,为了孙家!”
孙坚也再次开口,语气是孙尚香从未听过的严厉。
“乖女儿,父亲从来没要求过你做什么,但这件事,你必须完成,没有理由,不能拒绝,这是父亲……唯一的要求。”
那天晚上,孙尚香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间的。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暗的帐顶。
父亲的话,兄长的话,周瑜的话,像一把把锤子,轮番砸在她心上。
“为家族付出,理所应当。”
“你是孙家最大的功臣。”
“此一时,彼一时。”
“你必须完成。”
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浸湿了枕头。
她感到一种冰冷的孤独,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