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尧追上了龚正。
天色刚刚暗下来,雪还在下,但已经小了许多。
陆尧站在一处废弃的厂房前,望着那个正在前方缓缓移动的身影,心中不禁有些惊讶。
这个人,带着一个卧病在床的老人,带着十几只动物——狗、猫、鸡、鸭、鹅、羊——竟然走得这么快。
从龚正家到这里,少说也有十几里路,还都是雪地,他一个人都走得有些喘,龚正是怎么做到的?
直到他看清了眼前的一幕。
所有的动物,整整齐齐地排成两列,如同训练有素的士兵。那条老狗走在最前面,几只猫紧随其后,鸡鸭鹅被装在几个笼子里,由两只看起来壮实一些的狗拖着。而那只羊,则驮着那个躺在炕上的老人。
老人趴在羊背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更诡异的是,当陆尧靠近的时候,所有的动物,连同那个老人,同时扭过头来。
他们的眼睛,都翻着白眼。
眼白占据了整个眼眶,瞳孔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片浑浊的、没有任何生机的白色。
那些眼睛齐刷刷地盯着陆尧,没有任何表情,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诡异的、仿佛被操控的空洞。
龚正也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陆尧,眼神里没有了白天的警惕和紧张,只剩下一种疲惫的、近乎无奈的愤怒。
“你到底要纠缠到什么时候?”
他的声音沙哑,但能听的很清楚,不是东北口音。
陆尧微微一愣。
他原本以为龚正是本地人,毕竟他带着这么多动物。但这话一说出口,说明他也可能是外来的。
“你不是本地人?”
龚正目光在陆尧的面具上扫过:“你也不是,那又怎样?为什么要跟着我?”
陆尧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直接说出了自己的目的:
“我为了门而来,是来帮助你的。”
龚正愣了一下。
“门?”他皱起眉头,“我不知道你说的什么。”
陆尧没有立刻反驳。他盯着龚正的眼睛,试图从那里面找出任何说谎的痕迹,但那双眼睛里,只有困惑和警惕,没有心虚。
他努努嘴,示意那些翻着白眼的动物和老人。
“所以你现在这是……”
龚正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然后有些无语地收回视线。
他抬起手,轻轻挥了挥,那些动物和老人齐刷刷地转过头去,恢复了之前的状态。
“这是我的能力之一。”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跟什么门没有关系。”
能力?
陆尧的眼神微微一凝。
他感知过龚正好几次,从来没有在他身上发现任何能量波动。
但现在,他亲眼看到了——那些翻着白眼的动物,那个被操控的老人,还有他刚才那一挥手,所有的生物都服从了他的意志。
这确实是一种能力。
而且是一种很隐蔽的能力,可以瞒过他的感知。
陆尧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忽然笑了。
虽然隔着面具,但那笑声,还是让龚正感觉到了一丝寒意。
“那就关我的事了。”陆尧说,语气轻描淡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毕竟,我是来拯救人类的。”
话音刚落,他整个人已经腾空而起。
空间之力在他掌心凝聚,化作一道无形的波纹,朝着龚正狠狠轰去!
龚正的瞳孔瞬间放大。
他从未设想过这样的画面。那个戴面具的男人,之前一直只是跟踪,只是观察,只是远远地看着。
他以为对方是警察,是侦探,是某个想调查他的人,他做好了面对审讯的准备,做好了被盘问的准备,甚至做好了逃跑的准备。
但他没有做好被攻击的准备。
更没有想到,对方一出手,就是这种完全超出他认知的力量。
但龚正毕竟不是普通人。
他有能力。
虽然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不知道怎么来的,但他已经用了很多年。在无数个绝望的夜晚,在无数次被欺压之后,他终于学会了如何保护自己。
他下意识地朝旁边看了一眼。
那头驮着老人的羊,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它猛地转身,四蹄腾空,用尽全力朝陆尧撞了过去!
“砰——!”
空间波动狠狠打在羊身上。
那头羊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身体如同被巨锤击中,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废弃厂房的墙上。
墙壁被撞出一个大坑,羊软软地滑落下来,瘫在地上一动不动。
“可恶——!!!”
龚正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叫。
那是他养了三年的羊。从他刚到大连的时候就开始养,从他最穷困潦倒的时候就开始养。
它陪他度过了无数个寒冷的夜晚,陪他走过了无数条无人的街道。它是他的伙伴,他的家人,他的唯一。
现在,它躺在地上,生死不知。
龚正的眼睛红了。
他咬着牙,狠狠瞪着陆尧,眼中的愤怒几乎要化作实质。
“你——!!!”
他双手猛地一挥,那些原本安静排列的动物,瞬间全部暴起!
几条狗狂吠着朝陆尧扑去,几只猫如同离弦之箭般窜出,甚至那些装在笼子里的鸡鸭鹅,也拼命地扑扇着翅膀,发出尖锐的叫声。
它们都翻着白眼。
它们都被龚正操控着。
它们都是他的伙伴,也是武器。
陆尧皱着眉头,连连后退。
他不是打不过这些动物。以他的能力,杀光它们只是一瞬间的事。
但那些翻着白眼的眼睛,那些被操控的、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动物,让他想起了那个女孩。
那个死在垃圾堆里的女孩。
那家餐饮店门口那些蠕动的影子。
那些被门吞噬的人。
他不想杀它们。
但他必须制服它们。
他一掌拍晕一条扑上来的狗,侧身躲过一只猫的利爪,一脚踢飞一只扑腾的公鸡。
那些动物如同潮水般涌来,前仆后继,完全不知道恐惧。
龚正在动物后面,死死盯着他,眼中的白光越来越亮。
“你只会躲在动物后面吗?”陆尧一边格挡,一边冷冷地说。
“当然不是!”龚正咬牙切齿,“马上就朝你发起进攻!”
他双手猛地朝陆尧一指。
瞳孔,彻底变成白色。
陆尧眼前的一切,忽然变了。
……
安静。
彻骨的安静。
雪还在下,但他听不到任何声音。风还在吹,但他感觉不到任何寒意。
周围的厂房消失了,巷子消失了,龚正消失了,那些动物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陌生的树林。
大雪覆盖了一切,树木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厚厚的雪。远处,有一个村庄,几间低矮的土房,烟囱里冒着淡淡的烟。
昏黄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雪地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这是哪?
陆尧站在原地,警惕地环顾四周。
然后,他看到了。
一个少年,大概十来岁的样子,正抱着一个中年男人的大腿,死死地抱着,不让他走。
那中年男人穿着旧棉袄,脸上带着不耐烦的表情。他的手里,拖着一根绳子,绳子的另一端,拴着一条大狗。
那狗很大,土黄色的毛,耷拉着耳朵,眼神里满是恐惧。它似乎知道自己要被带去哪里,四条腿拼命地蹬着地,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爸!别带走大黄!求你了!别带走它!”少年哭着喊,声音撕心裂肺。
中年男人一脚踢开他。
“滚一边去!养它这么大不听话干啥?还不如杀了吃肉!”
少年被踢倒在雪地里,但他立刻爬起来,又扑上去抱住男人的腿。
“不要!大黄是咱家的狗!它看家护院,它陪着我长大!它不听你的……但它听我的话!你不能杀它!”
中年男人不耐烦了,他抬起脚,又是一脚,把少年踹得更远。
“再废话连你也宰了!”
他拖着那条大狗,朝着树林深处走去。
少年趴在雪地里,拼命地喊着,哭着,求着,但他的声音,只能消失在风雪中。
那条大狗被拖进树林深处,很快,一声凄厉的哀嚎传来——
然后,是几声更加凄厉的哀嚎。
再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少年趴在雪地里,浑身颤抖,眼泪糊满了脸,他望着树林的方向,望着那条大狗消失的地方,嘴唇无声地动着。
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也许是在骂那个男人,也许是在求那条狗不要死,也许只是无意识地重复着那个名字——
大黄,大黄,大黄……
过了很久很久,中年男人从树林里出来了。他手里拖着那条大狗的尸体,血从伤口滴落,在雪地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红线。
少年看着他,看着那条狗,眼中满是恐惧和愤怒。
中年男人走到他身边,低头看了他一眼,然后面无表情地说:
“明天中午,可以吃狗肉了。”
说完,他拖着那条狗,头也不回地走了。
少年跪在雪地里,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望着那条被拖走的、曾经陪伴他无数个日夜的大狗,眼泪已经流干。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是永远不会被理解的。
成年人的眼里,动物就是工具,就是食物,就是可以随意处置的东西。
他们不会把它们当成亲人,不会把它们当成伙伴,不会把它们当成任何有情感的存在。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
他恨这个世界。
……
画面一转。
少年长大了。
他变成了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疲惫和麻木。
他从那个小村庄来到了大连,一座更大的城市,他住在一间租来的小屋里,每天出去打零工,勉强糊口。
他没有什么朋友,也没有什么亲人,唯一陪伴他的,是那些被他从街上捡回来的流浪动物。
他每天都会去喂它们。那些猫,那些狗,那些没人要的小东西,他自己可以不吃,但一定要给它们买吃的。
他自己可以不穿,但一定要给它们搭窝,街上那些乞丐他不管,但那些流浪动物,他一定要管。
这是他在这个冰冷的世界上,唯一的温暖。
但生活,从来不会因为一个人善良,就对他温柔。
他工作的地方,有一个上司,那个人尖酸刻薄,压榨员工,处处刁难他,他忍了,因为需要那份微薄的工资。
他每天低头做事,不争不吵,只想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直到那天夜里。
他下班回家,走在一条熟悉的街上。那条街上有一只他经常喂的流浪狗,一只黄色的土狗,总是趴在那个墙角等他。那天晚上,它也在那里。
然后,他看到一辆车开过来。
那辆车,是他上司的车。
他上司喝了酒,歪歪扭扭地开着车,根本没看路,那条狗被车灯晃到,愣了一下,然后——
砰。
车轮碾过。
那条狗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然后,再也没有声音。
龚正愣住了。
他站在路边,看着那条狗躺在血泊里,看着它抽搐的身体,看着它渐渐失去光彩的眼睛。
他认得它。
那是他喂了一年多的狗,它每次看到他,都会摇着尾巴跑过来,用头蹭他的腿。它会在那个墙角等他,不管多晚,不管多冷,一直都在。
现在,它死了。
被他上司的车轧死了。
他上司的车停都没停,直接开走了。
龚正站在那里,浑身发抖,仿佛回想起多少年前,自己父亲杀死大黄。
他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拼命地往外冲,那是压抑了多年的愤怒,那是积攒了多年的绝望,那是被这个操蛋的世界一次又一次践踏的尊严。
他蹲下身,抱着头,用力地敲打。
一下,两下,三下。
“啊——!!!”
他发出野兽般的吼叫。
那一瞬间,他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终于迸发出来了。
一股无形的力量,从他体内涌出,朝着那辆正在远去的车,直直地射去。
他上司的车,猛地停了下来。
然后,车门开了。
他上司走下来,眼神空洞,表情呆滞,一步一步,朝着马路中间走去。
龚正看着那个背影,看着那个刚刚轧死他唯一温暖的人,心中的恨意如同火山般喷发。
他上司走到马路中间,停下脚步。
一辆大货车呼啸而来。
“砰——!!!”
那个身影,被撞得高高飞起,然后重重摔在地上,再也没有动弹。
龚正站在路边,看着这一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那双眼睛,慢慢变成了白色,嘴角咧开露着笑意。
……
画面消失了。
陆尧站在原地,眼前的景象渐渐恢复。厂房,雪地,那些动物,还有龚正。
他什么都明白了。
龚正的能力,是精神控制。
他可以控制动物,也可以控制人——至少,可以控制那些让他愤怒的人。
那些失踪的人,确实是他干的。
陆尧看着龚正,看着那双已经恢复正常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人,不是坏人。
他只是被这个世界逼到了绝境。
“你都看到了些什么……”龚正见陆尧身体一怔,似乎已经回复正常了,于是问着。
对于陆尧看到的东西,其实龚正是没办法控制的,毕竟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刺激对方看到了些什么。
但陆尧此时已经明白了许多,这个人有自己的痛苦,他痛恨这个世界,他认为这个世界所有人跟畜生没什么区别。
于是陆尧抬手指着龚正道:“我说过了,我是来帮助你的……帮助你解决这个和畜生没什么区别的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