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莫归晟原本没有继续炼化的打算。
他给经脉涂过修复液,正要把玉盒换一道封印,盒中残余的外层煞气却突然鼓起。暗红薄雾顶开盒盖,与第六灵窍同时一跳。莫归晟隔着药布按住翘起的封符,想把盒盖压回去。封符接上灵力的刹那,一股吸力反沿符纹攀住了他的手。
伪灵核先一步发出了吸力。他用空着的手撞响示警铃,来不及再喊,整条右臂已被拽得绷直。
剩余七成外层煞气沿着掌心倒灌,经脉刚传来刺痛,菌冠的体积已经缩小了近三分之一。暗红表层被一层层撕开,露出下面更深沉的煞精。莫归晟想断开灵力,伪灵核却越转越快,强行抽离只会让已经绷紧的经脉先一步撕裂。
灵力被拽入菌冠深处,随即碰上了一团极为黏稠的煞精。莫归晟这才明白,顾师叔为何要让自己先将煞精留着。仅仅接触了一瞬,右臂便失去知觉,紧接着热意直透骨头,远比昨日引入煞气时难受!
第一缕煞精被灵力引出菌冠,沿着经脉向丹田移动。
昨日经煞气淬炼后形成的那层薄膜,很快便在煞精经过时剥落。莫归晟有心将它拦下,可经脉刚一收紧,刺痛便更重了,眼睁睁看着这股力量灌入灵核之中。
灵核随即剧烈震颤,时而收缩,时而膨胀,连带着整个丹田都疼了起来。灵核可是修行的根本,真要在此时伤了它,之前的修行岂不是白费了?莫归晟心中大急,只能拼命运转灵力,试图将煞精分散出去。
莫归晟疼得浑身发抖,手掌却仍被吸力牢牢牵住,始终收不回来。此时第六灵窍中的伪灵核突然加快了转动,速度比昨日快出数倍,开始从煞精中不断抽取精华。
可惜煞精灌入得太多,伪灵核也来不及全部炼化。余下的力量仍堆在灵核之中,丹田越来越胀,莫归晟眼前也逐渐模糊。他想再去碰示警铃,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手,随即便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
待他再次有了意识,周围却只剩一片灰雾。莫归晟感觉自己站着,脚下又没有实地,连灵识都探不出去。这到底是什么地方?他试了几次,始终无法同外界取得联系,只好留在原处等待。
也不知过了多久,眼前的灰雾突然散开,显露出一幅大地崩裂的景象。大片土地从中断开,暗红色光芒自裂口向外喷涌,照亮了半边天空。
一个巨大的轮廓从裂缝中升起。
那轮廓大得遮住了半边视野,周身布满螺旋纹路,却始终看不清是什么生灵。莫归晟正想辨认,轮廓之中忽然睁开一只暗红竖瞳,眼中竟映出了他的身影。
这眼睛,他在鉴灵屋的墙洞中见过,夜市残页上也画着相似的图案,只是眼前这一只更为巨大。它看了莫归晟片刻便缓缓闭上,四周景象随之散去,只留下一道低沉的声音。
你终于来了。
莫归晟猛然惊醒。
他大口喘着气,浑身冷汗。后背的衣服已经换过,领口仍湿着。他撑了两次才坐起来,掌心沾着药布烧穿后留下的黑屑。
嘴里还残留着血腥味。齿缝间有干涸的血迹,舌头顶上去涩涩的。
菌王玉盒放在面前。盒盖大开,菌冠已经暗淡了大半,原本暗红色的表面变成了灰褐色,纹路中的光泽几乎消失殆尽。煞精的浓烈气味也淡了许多,只剩一层若有若无的余韵。
窗外已经黑了。他记得换封符时还是清晨,中间究竟过去多久,竟一点也想不起来。昨日划在药笺上的停手时辰早过了,玉盒旁却多了一只盛满黑水的铜盆。
莫归晟低头感知灵核。
灵核表面多了一层极细的纹路。那些纹路呈螺旋形排列,细如发丝,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它与伪灵核的纹路如出一辙。
你的灵核变了。
声音从门口传来。
莫归晟抬头看去,顾幻生正站在门边,见他醒了,便走过来查看。
门边落着断开的阵绳,玉盒底下垫了三层封灵符,顾幻生右袖被烧去半截。铃一响我便进来了。强断会伤你的灵核,只能封住菌心,替你一点点泄掉多余的煞精。他抬起焦黑的袖口,不是每次都能来得及。
莫归晟这才知道昏迷之后发生了什么,赶忙向师叔道谢。再看自己的手掌,经脉确实比昨日粗了些,可一运行灵力仍会震颤,显然尚未恢复。
顾幻生在他面前蹲下,将手按在丹田处,仔细感知了几息。莫归晟也不敢乱动,停下行功等着师叔检查。
然后他收回手,站起来。
龙墟的预案先放下。顾幻生说。
莫归晟看着他。
战部今晚传了急令,两阁大比的日程要改。你先稳住灵核,明日再说。
交代完后,顾幻生将房门带上,让他先好好休息。
莫归晟坐在原地,低头看着暗淡的菌冠。外煞已经散尽,煞精也少了大半;吸进体内多少、被师叔引到铜盆里多少,他分不清。菌心被三重封符隔在最里面,仍有热意,一张符角正在缓缓焦黄。
他把玉盒盖好,放在一旁。
折腾了这一整日,莫归晟本该十分疲惫,可一闭上眼,方才所见的景象便又浮了出来。
莫归晟试图整理刚才在混沌空间中看到的一切。大地裂开,巨大的身影,泛着血光的竖瞳,还有那句,
你终于来了。
他将这句话写在药笺背面,旁边注上“昏迷时所见”。此时回想,那地方有些像绘灵幡中的幻境,究竟与龙墟有没有关系,恐怕还得找到更多记载才知道。
当天夜里,宁西城一片寂静。
子时刚过,城外海的方向传来一声低沉的鸣叫。
那声音低沉悠长,听着近似号角,与寻常兽吼颇为不同。声波一路传进城内,震得窗棂轻颤,桌上的茶杯也跟着嗡嗡作响。
声音持续了约莫十息,然后渐渐消散。
楚梦丹从睡梦中惊醒。
她刚坐起,便感到琉璃海妖在契约空间里挣动,接连传来的灵力波动让她十分不适。夜市上那阵声音已经吓过它一回,没想到到了城中住处,竟还是避不开。
楚梦丹按住胸口,闭上眼,试图安抚琉璃海妖。
但琉璃海妖没有安静下来。夜市上那阵恐惧又回来了,这次连楚梦丹放慢的呼吸也带不稳它。
她把海妖放到床边。淡紫色的小身子蜷在伞盖下,一根触肢紧攥她的袖口,另一根指向海的方向,却说不出那里有什么。楚梦丹递过去的水杯被它碰得轻响,她放下杯子,先握住了那根发抖的触肢。
楚梦丹自己也被惊得不轻,可海妖还要靠她安抚,只好先陪着它坐下,试着一点点理顺契约中传来的灵力。
琉璃海妖的震颤持续了很久,才慢慢平息下来。
楚梦丹没有再躺下。她靠在床头,看着窗外被云层遮住的月亮,一直坐到了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