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的第三十八天,苏墨把又一次调整的药端来了。
这些日子,镇龙散已经接连续配,药笺上记下了好几次换方的日期。最初采回的寒水草救了急,后续药材则由奇珍阁药库供应。每次换方,莫培阳都停一天强练,让苏墨对照脉象;药能续上,能维持的时日却一次比一次短。
这次药液比旧方浅了不少,呈琥珀色,碗底还沉着一层细细的银色粉末。莫培阳看了两眼,便知道苏墨又改过配比。
冰蚕丝加了一倍,寒水草减半,沉砂也重新研细了。苏墨将药碗递给莫培阳,解释道,之前一味压着,药效退得太快。这回试着将一部分龙血之力引到经脉表面,让它慢慢耗去,看看能不能多撑些日子。
莫培阳依言服下。冰蚕丝的凉意入了丹田,逐渐同原有药力合在一处,随后经脉深处又热了起来。他起初还有些担心,不过这回龙血并未向外乱冲,热意只在经脉表面缓慢流动,倒与苏墨所说的相合。
能多撑多久?莫培阳把碗还回去。
眼下这批旧方的强压还剩七天。苏墨顿了一下,新方加了疏导,先按半个月续配。赛前还得再看一次,不能现在就担保它撑过决赛。
离决赛还有十九天。旧方的强压撑不到大比结束,尤其持续高温会把它烧得更快;真正决定彻底失效那天的,是新方那层引导还能拖多久。
失效之后呢?
苏墨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莫培阳今天刚拆下的一卷绷带,对着灵石灯看了三息。绷带内侧有七根暗金色的渗血线,比三天前的五根多了两根。他把绷带叠好,收进样本袋。
龙血渗得更快了。三天前绷带上只有五道血丝,今天是七道。镇龙散还压得住,可龙血已经在沿细小血络找出口。药力一失,先裂的是皮下血络,接着就会冲向大经脉。
会死吗?
苏墨认真答道:会。若在战场上发作,身边又没人能在半刻钟内重新配好镇龙散,就很难救回来。所以哪里不舒服都得先说,别等到再也压不住了才停手。
莫培阳盯着自己手腕。暗金色的细纹从袖口边缘露出来,镇龙散把它们压成了浅淡的颜色,但始终在皮肤下透着一层光。他把袖子拉下去,盖住了。
新方缺什么?
寒水草。苏墨说,我手里只剩三天的量。要把药一直配到大比结束,还得备足十六份新鲜的。
楚梦丹去采了?
去了。苏墨说,三十丈的浅生草已经采过一轮,剩下的还没长足药性。想赶这批,只能取五十丈以下的老株。琉璃试到三十丈就耳痛,梦丹把它带回来了,没让它硬潜。
训练场上,木傀儡已经摆好了。顾幻生站在场边,尾巴尖垂在地上。他没有催促,但也没有放宽时限。
莫培阳朝顾幻生走去。药刚服下,腿脚还发沉,不过他仍想先看看今日要练什么。
今天几轮?他问顾幻生。
十轮。顾幻生说,加一轮。
训练开始。莫培阳的火盾立在正面,六道火线同时出手,锁住四只傀儡的膝关节。每一道火线都卡在关节缝隙的正中心,偏差不超过半厘。出手速度比昨天快了整整一拍。
苏墨在场边记下莫培阳每次收火后的脉象,笔尖沙沙作响。他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添了一笔。
苏墨发现,莫培阳控制火线确实比先前细致。除了这些日子的练习,渗出的龙血似乎也在起作用。不过这点好处并没有减轻经脉的负担,每次收火后,他仍得重新查看脉象。
第十轮结束,莫培阳收回火盾,手指没有再抖。几次调方后,那阵震颤已在三天前停下,今日的新药又缓解了一些经脉压力。只是掌下的暗金纹路始终发热,虽然不算疼,仍让他有些不自在。
怎么样?莫归晟走过来。
还能打。莫培阳说。他的呼吸比平时粗了一分,但语调平稳,十九天。十九天内把大比打完。
决赛在第五十七日。莫归晟说,按你现在的情况,撑不到那一天。
那就把决赛前的每一轮都当最后一轮打。
莫归晟将他拉回石凳,无奈道:决赛还没到,你就每轮都拼到最后,哪还有力气上场?缺药便先少练些,我们一同想办法凑齐。莫培阳看了看自己的手,终究没有再争,先坐下来歇息。
顾幻生把莫培阳单独叫到了训练场边上。
苏墨已经同我说了新方的事。顾幻生坐下,将手里的短刀放在膝上,离决赛还有十九天,这批药却撑不到那时,后面还得接着调。
我知道。
镇龙散终究只能缓一时之急。顾幻生说道,若想根治,还得想办法将龙血之力化为己用。它既然留在你体内,总不能一辈子都靠药压着。
有吗?
顾幻生把短刀收进刀鞘,刀鞘合拢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龙墟深处的龙泉。
莫培阳的瞳孔缩了一下。
龙泉能够将龙血淬入骨髓。顾幻生压低声音解释道,如此一来,渗出的龙血便有地方容纳,还能借泉力慢慢转化为灵力。旧记中将这部分骨髓称作储血池,用得好,既能减轻经脉负担,日后借用龙血时也更从容。
每次借龙血的力,骨髓会给多少?
因人而异。有些人泡一天就能形成储血池,有些人泡三天只吸了一成。顾幻生说,你的龙血浓度是返祖级,四成。在我见过的龙血脉相持有者里,你是最高的几个之一。如果能在龙墟里找到龙泉,
他没有说完。
莫培阳听得颇为心动,不过仔细一想,又觉得这办法眼下用不上。
离决赛还有十九天。龙墟的入口却远没到开启的时候。
三年之约还有两年多。顾幻生站起来,我知道的旧例里,龙泉最有希望,可它不是眼下能取的药。先让药库按批续方,再找别的疏导法,不能把命全押在两年后的泉水上。
莫培阳点头。他回到训练场中央,血火兽收着红绒双翼蹲在墙角,四条钩肢蜷在身前。新生金纹沿着上肢延长,它把长口器贴向他的掌心,却被他小心让开了药膏。
莫归晟走过来。他听到了一部分,不是全部,但足够多。龙泉?
顾幻生说的。莫培阳没有隐瞒,龙墟深处的龙泉,能把龙血淬入骨髓。
你去过吗?
没有。还要两年多,泉眼在哪里也没人敢保证。
莫归晟想起那只檀木箱里的碎片。烧焦的纸、涂黑的地图、裂开的留音石,能看明白的内容实在有限。
那就只能先撑过眼前。
我撑。莫培阳说。
莫归晟拍了拍他的肩,隔着衣料仍能感觉到发热。看来这批药只是暂时缓住,再去凑下一批的药材,确实耽搁不得。
寒水草的事我想办法。莫归晟说,你只管训练。
你有什么办法?
奇珍阁。莫归晟说,慕容幻冰。
莫培阳看了他一眼,没追问。奇珍阁阁主是个幼女外形的高阶灵修,这个秘密六个人都知道。但知道她是谁和能从她手里拿到东西,是两回事。
她有渠道。莫归晟说,寒水草长在海底五十丈,普通灵修采不到。但奇珍阁有海族的贸易线,慕容幻冰手里应该有存货。
代价呢?
不知道。莫归晟说,但总值得一试。
训练场上的灵石灯一盏一盏灭了。六人拖着脚步往回走。何宇活动了一下左肩,外面的血口早已长好,举盾久了,受伤过的经脉仍会酸胀。罗小茜的第四双练习靴也磨穿了底,楚梦丹握着琉璃海妖递来的触肢,陪它慢慢往回走。
苏墨提着药箱走在最后,仍在盘算余下药量。十九天、十六份寒水草,即使莫归晟能求来药材,每次的分量和配比也要重新试过,后面几日又有得忙了。
莫归晟回到住处,没开灯。他坐在床沿上,把灵识沉入第六灵窍。伪灵核还在转,转速比白天慢了一分。兔子头在空间壁膜后面蜷成一团,阴阳转轮缓缓转动。
他通过灵识给兔子头发了一个指令:锚定。
兔子头睁开了半只眼。三息后,莫归晟身前一丈处的空气中,一根无形的灵丝悬停了半息。
这次灵丝在昨日没稳住的位置停了半息,多出四分之一息。进步虽小,落点却比先前准了,说明反复练这一步确实有用。莫归晟记下位置,便让兔子头歇着,没有再往更远处试。
他收好笔记躺下,又将明日要问的几味药在心中过了一遍。龙泉尚且遥远,寒水草却是眼下就要用的,先把这件事情办妥,大家才能安心接着备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