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东歌扫了一眼那柄如镜般澄澈清冽、却又微微泛着猩红的太刀。
刀铭：安纲。
天下名刀，童子切安纲。
十年前，源赖光在一场豪迈的对饮之中用这柄刀斩下了酒吞童子的头颅。
刀身之下泛起的红色，便是浸染酒吞童子妖血之后留下的印记。
源赖光见过最为凶恶的鬼，所以他对这样的存在从不留情。
“怎么，还妄想着有一丝生机么？”
源赖光见纪东歌毫无动作，低声质问。
“乌黑大蛇化形，眼前的这女人便是乌鬼......二百余年的食人传说，还有什么好谈的。”
“她是乌鬼，没错。”
纪东歌回头看了眼怀抱弥太的虚弱女人，她双眼无神，瑟瑟发抖地喃喃着什么，却依旧用尽全力将自己的孩子抱在羸弱的臂弯里。
“但比叡山中不止她一头大妖。”
“什么意思？”
源赖光厉声问。
“你是说比叡山中若有两头大妖，那这妖女就不该斩杀么？”
“食人的，不一定是她。”
纪东歌依旧冷静地回答。
这个回答出乎了源赖光的意料，他在马背上微微后仰，看向纪东歌的眼神愈发深邃。
“荒唐。”
源赖光身后的阴阳师沉声冷哼道。
“妖鬼不食人，那要他们去平安京的寺里念佛么？”
“纪，我的身后都是来自朝廷的阴阳师。”
源赖光居高临下地审视纪东歌，注视他那双暗红色的眼睛。
他觉得这个人太奇怪了，举动既像是人，又没那么像人......反倒像是那些超然物外的存在。
“妖鬼食人与否，他们最清楚。”
那名阴阳师认为源赖光此举是在称赞自己，乘胜追击从怀中掏出式神符咒。
“阴阳寮奉朝廷之命斩鬼，”阴阳师低喝，“尔等速速伏——”
“鬼念佛么？我的神社里，倒是很欢迎......”
一道淡然空灵的声音飘了进来，毫无停顿地打断了阴阳师的宣告。
阴阳师手中的动作一滞，所有人纷纷扭头看向那道声音的来处。
一个身穿古朴狩衣的白发男人出现在了不远处，身侧佩戴着太刀与符袋。
“阴阳寮在职者不过八九十人，我皆识得。”
为首的阴阳师对着白发男人高声喊。
“你是何道何职，师从何人！”
白衣男人没有搭话，而是静静地走进人群，武士们调转马头，不自觉地为他清开一条路来。
为首的阴阳师正欲进一步试探，却被源赖光攥着马鞭的手拦了下来。
“你是哪家的小辈？”
白衣男人仰头，狐狸一般狭长的双眼打量着马背上身着大铠的源赖光。
“坂上家？还是橘家？”
这一个问题听得众阴阳师和武士一头雾水。
如今京中的大姓是源氏、平氏、藤原氏，从没有听过坂上氏和橘氏。
“我听说两百五十年前，在平城京，斋藤氏的阴阳道法名扬天下。”
源赖光看着白衣男子，缓缓说道。
“可祖师斋藤明，却不知为何忽然向朝廷辞去了官职，带着斋藤家隐居京中。”
诡异的寂静，空气中只剩下马匹沉重灼热的呼吸和刀剑摩擦的声音。
“两百五十年过去，有人说斋藤家早就已经消亡了，有人却说斋藤氏不仅仍在延续，就连那位祖师斋藤明......也依旧活在这世上。”
为首的阴阳师微微蹙眉，他忽然想起来，自己似乎在阴阳寮的史册上见过这个神秘的姓氏。
“不错啊......”白衣男子沉默了片刻，称赞道。
“镇守府将军，源赖光。”源赖光淡淡地自我介绍，“此行为了讨鬼而来。”
“斋藤明，此行也为了讨鬼。”白衣男人仰头笑道。
“斋藤明！”
阴阳师的脸色极度难看，武士人群中也骤然骚动起来。
斋藤氏是一个早已被遗忘的传说，可这个传说中的祖师此刻竟然就活生生地站在他们面前。
“既然同是为了讨鬼，明公又为什么带着阻拦的意思前来。”
源赖光问。
“还是说，这二百五十年，明公也变成了妖鬼？”
“纪说得没错，山中有两头大妖。”
斋藤明缓缓说。
“一头食人，另一头护人。
“比叡山中的结界由乌鬼所缔结......将另一头大妖困在了山中。
“只是两百年过去，结界效力越发微弱，另一头大妖也越发张狂。
“才有了今年初春接连不断的性命大案。”
纪东歌看着斋藤明，心中的念头动了动。
看来自己猜测的走向基本无误。
说到这里，斋藤明望向院门内那个憔悴的、被称作“乌鬼”两百余年的妖女。
一路赶来，他在路上已经看清楚了两百年来这片山中发生的一切。
“两百年前，两位来自现世之外的存在坠落于比叡山。”
斋藤明缓缓开口。
“你们口中的‘乌鬼’只是其中一位，另一位存在，则散发出极端强大、混沌的气息，不断地引发杀人的鬼患。
“而这样的气息正好能被‘乌鬼’所压制。”
“乌鬼......压制了另一种更为危险的大妖？”源赖光双眼微微眯起。
“在这两百年间，‘乌鬼’因为频繁地现身压制鬼患，在平安京内外被传谣为引人而食的怪物。
“只是人言可畏，人类赋予她‘乌鬼’的名讳，塑造了她丑陋的外形，同样也不断侵蚀着她的精神。
“内忧外患交织在一起，两百年后她终于无力再支撑，变得迟钝痴傻，就连比叡山的结界也无法继续维系下去。”
斋藤明顿了下，继续说。
“如果你们真的在这里诛杀了她，那么比叡山的结界将彻底崩溃，那头蛰伏两百年的大妖，则会立刻现世。”
“空口无凭。”源赖光质疑道。
斋藤明拔出腰间的岁丸，极快的刀光斩过源赖光的眼前。
所有人都没来得及反应斋藤明的这一刀，它快得过于诡异，就像是闪电或者朝露。
刀身斩过源赖光的眼睛却又完好无损地抽出，就仿佛这柄刀是只是影子而未具有实体，径直穿过了源赖光的身体。
霎时间，源赖光的眼中花开花谢，春秋飞逝。
这座山中发生的一切，丝毫毕现地映现在他的脑海之中，转瞬即逝，却又历历在目。
“这是......”
源赖光回过神来，他不受控制地有些哽咽，也有些难以置信地望向已经收刀的斋藤明。
“我叫它‘常世残映’，寄生于我的岁丸之中。”
斋藤明说。
“刚才我只是用它将这座山过去两百年发生的一切取了出来，放进了你的眼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