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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元年的初冬,寒风虽依旧席卷着北方大地,冀、幽两州的土地上,却已悄然生出了安稳的暖意。

张角在瘿陶城称王之后,并未如天下诸侯预料的那般,急于挥师南下、逐鹿中原,反而第一道王令,便是颁布与民休息的仁政,将全部的重心,放在了安抚民生、恢复生产之上。

这些年,北方大地饱受战火荼毒。先是黄巾起义与朝廷官军的连年征战,再是袁绍与公孙瓒的界桥拉锯,随后又是乌桓铁骑南下劫掠,百姓流离失所,田地大片荒芜,十室九空,流民遍地。尤其是幽州,经乌桓一战,边境郡县几乎被屠戮一空,无数百姓家破人亡,只能背井离乡,沿路乞讨。

张角深知,民为邦本,本固邦宁。想要平定天下,实现太平之志,必先安万民;想要与天下诸侯抗衡,必先固根本。若是百姓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一处安身之所都没有,再赫赫的战功,再强大的军队,也不过是空中楼阁,风一吹就散。

称王大典刚过三日,张角便召集了田丰、沮授等核心文臣,连续三日闭门议事,最终定下了一整套安民兴农的政令,以王令形式颁布冀、幽两州全境:

其一,开仓放粮,救济难民。两州所有官仓,尽数开放,凡是流离失所的流民、受灾的百姓,无论男女老幼,皆可按月领取口粮,确保无人冻饿而死;

其二,安顿流民,分配田产。凡是无主的荒地、抄没的世家豪强田产,全部分给无地的流民与百姓,每户按人口授田,免三年赋税,两年之内,官府发放种子、耕牛与农具,助百姓恢复耕种;

其三,鼓励耕种,兴修水利。凡是垦荒多、收成好的农户,官府予以粮食、布帛奖励;各州郡调集民力与府库钱粮,修缮黄河沿线的堤坝、灌溉水渠,恢复水利设施,确保来年农耕无虞;

其四,安抚老弱,体恤伤残。凡是战乱中失去家人的孤寡老人、孤儿,由各地官府统一赡养,供给衣食;凡是为太平道征战致残的将士,或是被乌桓铁骑残害的百姓,皆按月发放抚恤粮,分配田地,确保老有所养,残有所依。

政令一出,冀、幽两州的百姓奔走相告,无数流民扶老携幼,前往各地官府登记领粮、认领田产,原本荒芜的土地上,渐渐重新出现了百姓耕作的身影,原本死气沉沉的郡县,也渐渐恢复了烟火气。

为了推行这套仁政,张角几乎倾尽了太平道积攒多年的家底。

幽州经战火洗劫,府库空虚,根本无力支撑如此大规模的救济与安置,张角当即下令,将冀州今年秋收的大半粮草,尽数运往幽州,优先保障边境百姓的口粮与春耕的种子;各地官仓的粮食告急,他甚至力排众议,调拨了三成的军粮,下发到各郡县,补充救济粮的缺口。

麾下不少武将对此颇有微词,纷纷进言劝阻:“大王,军粮乃是大军根本,如今中原曹操虎视眈眈,各路诸侯对我们虎狼环伺,若是将军粮拨发下去,万一战事突起,大军粮草不济,必生大祸啊!”

张角却毫不动摇,对着众将沉声道:“军粮固然重要,可百姓才是我们的根基。当年我们举义,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让天下百姓,不再受冻饿之苦,不再被人随意屠戮吗?如今百姓流离失所,朝不保夕,我们守着满仓的粮食,却看着百姓饿死,那我们和那些横征暴敛的汉室贪官、劫掠成性的乌桓贼寇,又有什么区别?”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坚定:“只要百姓能安身立命,能安心耕种,来年便有源源不断的粮草,何愁军粮不足?若是失了民心,就算粮仓堆得再满,也终究会有坐吃山空的一天。此事我意已决,不必再劝。”

众将见张角态度坚决,又被他一番话说得心生愧疚,纷纷躬身领命,再也无人敢提反对之事。

对于粮食的管控,张角更是看得比性命还重,定下了铁一般的规矩:凡是经手粮草的官员,无论官职大小,但凡有克扣、贪污、中饱私囊者,一经查实,杀无赦!

这条王令,没有半分情面可讲。张角特意让李儒率领御史台与密探,巡查两州各郡县,凡是涉及粮草贪腐的案子,一律从快从严查办,短短一个月内,便查处了七起克扣救济粮的案子,涉案的十几名官员,无论出身寒门还是世家,尽数当众处斩,家产抄没,全部充入官仓,用于救济百姓。

此事一出,两州官场震动,再也无人敢在粮草之上动半分歪心思。就连身边的近臣私下询问,若是贪腐之人,是大王的至亲手足,又该如何处置时,张角只是冷冷地回了一句:“一样。无论是谁,哪怕是张宝、张梁来了,敢动百姓的救命粮,照样杀无赦。”

这句话,很快便传到了张宝的耳朵里。

此时的张宝,正窝在冀州宜城,担任一个小小的县令。

他是张角的二弟,从太平道传教之初,便跟着张角出生入死,黄巾起义时,他是地公将军,是数十万黄巾的副帅,为太平道立下了汗马功劳。可如今张角称王,廖化一个当年的黄巾小兵,都能一跃成为幽州刺史,执掌一州民政;而他这个亲弟弟,却只被安排在宜城,做了个小小的县令,连一郡太守都没捞到。

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加官进爵,身居高位,再看看自己,张宝心里的怨气与不服,越积越深。尤其是听到张角那句“就算是张宝张梁来了,照样杀无赦”,更是让他心里又气又委屈,再也坐不住了,当即快马加鞭,从宜城赶到了瘿陶城,求见张角。

王宫的书房之内,炭火噼啪作响,张角正看着田丰递上来的两州民生奏报,听闻张宝求见,便猜到了他的来意,只是淡淡吩咐:“让他进来。”

张宝推门而入,脸上满是愤愤不平,见到张角,也不行礼,只是梗着脖子站在原地,闷声道:“大哥!我不服!”

张角放下手中的奏报,抬眼看向他,语气平静:“你不服什么?”

“我不服廖化!”张宝猛地提高了声音,胸口剧烈起伏,“廖化当年不过是你帐下一个小小的小兵,论资历,论战功,他哪一样比得上我?如今他能当幽州刺史,执掌一州,我是你的亲弟弟,跟着你出生入死这么多年,却只能在宜城当个小小的县令!大哥,你这么安排,到底把我当什么了?”

他越说越激动,眼眶都红了:“还有,外面都在传,你说就算是我和三弟动了粮食,也照样杀无赦!大哥,我们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当年要不是我和三弟跟着你,太平道能有今天吗?你就这么信不过我们?”

张角看着情绪激动的张宝,没有生气,也没有呵斥,只是对着门外吩咐了一句:“去把三弟也叫来。”

没过多久,张梁也匆匆赶了过来。他这些年一直在地方上安抚百姓,打理屯田事务,虽也觉得自己的职位不算高,却没有张宝这般强烈的怨气,只是看到张宝愤愤不平的样子,也只能站在一旁,沉默不语。

张角看着自己的两个亲弟弟,缓缓站起身,走到他们面前,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力量:“你们两个,跟着我,快二十年了吧?”

张宝梗着脖子不说话,张梁点了点头,轻声道:“快二十年了,大哥。”

“那你们还记得,二十年前,我们是什么样子吗?”张角的目光落在两人身上,声音里带着一丝追忆,“那时候,我们只是巨鹿郡普普通通的平民百姓,家里几亩薄田,遇上灾年,颗粒无收,官府的赋税却一分不少,乡亲们卖儿卖女,饿死在路上,尸体都没人收。我们的老母亲,就是那年闹瘟疫,没钱抓药,眼睁睁看着没了的,你们都忘了吗?”

一句话,让张宝瞬间僵在了原地,脸上的愤愤不平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愧疚。张梁也垂下了头,眼眶微微泛红。他们怎么会忘?那些苦日子,那些眼睁睁看着乡亲们受苦、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日子,正是他们跟着张角创立太平道的初心。

“我们创立太平道,举起义旗,不是为了我们兄弟几个能封侯拜相,能身居高位,能作威作福。”张角的声音渐渐沉了下来,一字一句,敲在两人的心上,“是为了让天下的百姓,不再过我们当年过的苦日子;是为了让他们有田种,有饭吃,有衣穿,不再被人随意欺压,不再冻饿而死。我们的根,是百姓,不是高官厚禄。”

他看向张宝,语气严肃了几分:“元俭(廖化表字)能当幽州刺史,不是因为他战功有多高,资历有多老,是因为他心里装着百姓。幽州经乌桓一战,百废待兴,他能沉下心,带着百姓重建家园,安抚流民,开垦荒地,能把百姓的事,当成自己的命来办。你呢?让你去宜城当县令,是让你沉下心,学着怎么治理地方,怎么安抚百姓,怎么把我们的太平之志,落到实处,可你呢?到任半年,心里想的全是官职高低,全是权力大小,你告诉我,你凭什么不服廖化?”

张宝的头越垂越低,脸上火辣辣的,再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他到了宜城之后,满心都是对职位的不满,根本没心思打理县中事务,百姓的疾苦,他更是半点没放在心上,和一心为民的廖化比起来,他确实差得太远了。

“还有粮食的事。”张角继续道,“我定下的规矩,贪粮者杀无赦,不是针对你们,是针对所有人。那些粮食,是百姓的救命粮,是来年春耕的种子,是我们太平道的根。谁动了这个根,谁就是和天下百姓为敌,就是和我们的太平之志为敌,就算是亲兄弟,我也绝不会姑息。不是我信不过你们,是我信不过人心的贪欲,我要让天下人都知道,在太平国,百姓的性命,比什么都重要,比皇亲国戚、手足兄弟都重要。”

书房里一片安静,只有炭火噼啪作响。

张宝深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时,眼中已满是愧疚,对着张角深深躬身,声音沙哑:“大哥,我错了。是我忘了初心,被权欲迷了眼,忘了我们当年为什么要走这条路。你放心,我这就回宜城,好好打理县中事务,安抚百姓,鼓励耕种,绝不再辜负你的期望,绝不再对不起天下百姓。”

旁边的张梁也跟着躬身,沉声道:“大哥,我也错了。这些年,我虽在打理屯田,却也少了当年的初心,往后我定当以民为主,把百姓的事放在第一位,担起我们该担的责任。”

看着两个弟弟幡然醒悟,张角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伸手扶起两人,温声道:“好,好兄弟,知错能改,就不算晚。我们兄弟三人,从巨鹿一路走来,生死与共,这份情谊,比什么都重。我不是要打压你们,是要让你们明白,我们要担的,不是高官厚禄,是天下苍生的大计。”

他转身走回案前,拿起桌案上的一叠舆图与文书,递给两人,沉声道:“如今冀、幽两州的民生,正在慢慢恢复,根基渐稳,接下来,便是要应对天下各路诸侯,图谋中原,平定天下。这后续的大军整训、粮草筹备、各路兵马的进攻筹谋与作战规划,我便交给你们二人全权负责。”

张宝和张梁接过舆图与文书,浑身一震,满脸不敢置信地看向张角:“大哥,这……”

“怎么?”张角笑着看着他们,“你们不敢接?”

“敢!我们敢!”张宝瞬间红了眼眶,握紧了手中的舆图,声音带着哽咽,也带着无比的坚定,“大哥放心!我和三弟定当竭尽全力,把所有筹谋计划做得万无一失,绝不给你拖后腿,绝不让太平大业,毁在我们手里!”

张梁也重重点头,虎目灼灼:“大哥,我们兄弟三人,同心同德,定要让这天下,真正实现太平!”

张角看着两人,朗声大笑,拍了拍他们的肩膀。

窗外的寒风依旧呼啸,可书房之内,却满是兄弟同心的滚烫热血。

随着仁政的稳步推行,冀、幽两州的民生渐渐恢复,荒芜的田地重新长出了青苗,流离的百姓有了安身之所,民心愈发归附,太平国的根基,也愈发稳固。而张宝与张梁,也彻底沉下心来,一边打理地方民生,一边统筹军务筹谋,兄弟三人同心同德,为席卷天下的太平大业,铺就了最坚实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