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的清晨,高槿之把压在石板下的书页取出来。方砖移开时,许兮若闻到一股极淡的酸味,像雨后竹林底下的旧叶。高槿之揭开最上面的白布,书页平整整地叠在那里,边缘不再发皱,纸面像被熨过一样。他一张一张地拿起来,对着光看,又用指腹轻轻捻了捻纸角,说:“干透了。可以装订了。”
许兮若这才看见,那些书页已经恢复了八成旧时模样。字迹清晰,水渍淡成一道道浅灰的影子,补丁和原纸交界的地方只留下极细的一圈深色毛边。虫洞还在,但已经不再透光。她伸手摸了一下最上面那页,纸面不潮不干,带着一种温温的硬挺。那是纤维重新排列之后获得的筋骨。
“纸干了,只是半活。”高槿之说,“书页要重新变成书,还得有骨。纸捻是筋,缝线是骨,书衣是皮。没有这些,纸页只是一叠散页,风一吹就乱。装订就是给散页安上一副脊梁。”
他从木柜里取出一个小竹篮,里面放着几样东西:一束白色棉线,一根磨得光滑的骨锥,一小摞裁好的皮纸条,还有一把小铜尺。许兮若看着那束棉线,线很细,白中泛黄,像放久了的蚕丝。她问:“这是棉线?”高槿之点头:“装订用的线不能太滑,太滑了系不紧。棉线有毛鳞,系扣后不会松。丝线太光,只适合做高级装帧,普通旧书用棉线最好。”
高槿之先教她理页。他把压干的书页按页码一张张排好,从书口到书脊,逐一比对。许兮若在边上帮忙,她发现书页干燥之后,页与页之间不再黏连,反而有了一种轻微的沙沙声,像极薄的枯叶互相摩擦。书页顺序没有太大错乱,只在中间有两三张需要调换。高槿之让她把书页轻轻磕齐,书口对着书口,书脊对着书脊,像在给一叠纸重新找回它原来的形状。
“装订之前,要用纸捻把书页暂时固定。纸捻是用皮纸搓出来的,比线软,不会在书页上留下硬痕。”高槿之从竹篮里拿出两根纸捻,递给许兮若,“你搓一下试试。拿一小条皮纸,用指腹轻轻一搓,搓成头尖尾粗的样子。不能太紧,太紧了穿不过孔;太松了没力气,固定不住。”
许兮若接过皮纸条。纸条约有半指宽,极薄,纹理像一片淡褐色的蝉翼。她把纸条放在掌心,用另一只手的拇指和食指捏住一端,轻轻一搓。皮纸条卷起来,发出极细的窸窣声。她慢慢搓,纸捻在指间越来越紧,最后成了一条尖头粗尾的小纸绳。高槿之看了一眼,说:“头太粗,再修一下。纸捻的头要像针尖,才容易穿。”
她重新搓了几根,慢慢找到了手感。纸捻在指间滚动时,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搓过草绳,但草绳比纸捻粗得多,需要用整只手掌。纸捻却只能用指腹,用一点点力,让纸纤维自己卷起来。这种力必须均匀,否则纸捻粗细不一,穿了孔也会歪。
高槿之在书脊处用骨锥打了两个眼。眼的位置在书脊中间,上下各留约四分之一。他打眼时并没有使用什么力气,只是把骨锥对准位置,用掌心轻轻一旋,纸层就被钻出一个小孔。许兮若凑近看,孔洞极圆,边缘没有撕裂,像用热铁丝烙出来的。高槿之说:“骨锥靠的不是尖,是圆。如果锥子太尖,会撑破纸;太钝,又进不去。这个锥子用了很多年,尖上已经磨出一点圆头,正好。”
打完眼,高槿之把两根纸捻分别从两个眼穿进去,翻过书页,在另一面打了个活结。纸捻穿过书页时,许兮若听见一声极轻的“咯”,像蚕咬破茧。纸捻固定后,书页就合成了一叠,不再散开。高槿之用手提着书脊轻轻抖了抖,书页没有移位。他说:“现在它有了临时的筋。接下来要给它上骨。”
“上骨”指的是缝线。高槿之取出一段棉线,约莫比书脊长出一截。他把线穿过最上面那个孔,从书脊内侧拉出,再沿着书脊绕到正面,从第二个孔穿回。线的路径十分简单,像给书脊打了一道十字。许兮若仔细看,棉线在书页之间穿过时,并没有把纸勒得太紧,只是刚好贴住。高槿之说:“线不能拉太紧,太紧了书脊会弓,翻开时纸页会崩。线要留一点呼吸的余地。纸是有弹性的,线也要有。太紧,线会先把纸割伤。”
许兮若忽然想起自己织布时,打篦子的力度也是这个道理。纬线不能太紧,也不能太松。太紧,布面会向中间收窄;太松,布面会鼓起来。书脊上的棉线就像一根横着的纬线,把所有的书页当成经线,从它们之间穿过,把它们连成一个整体。她没有说出口,只是在心里把这个想法转了一圈。她觉得手艺与手艺之间总有一些暗合的地方,像同一个道理穿了不同的衣裳。
高槿之把线打了一个结,结很小,刚好藏在书脊的凹处。他用骨锥的尾端轻轻一压,结就陷了进去,从外面几乎看不出来。他说:“线结不能露在外头,否则读者翻书时会钩到手。修书的人讲究‘不露头’——线头、纸头、糨糊头,都不能露。露出来的,都是不熟的。”
许兮若看着他打好线结,书脊上的棉线像一条极细的脊梁,把散页收拢成册。她伸手拿起那本半成品,翻开一页,纸张顺着线孔自然弯折,没有发出撕裂声。她用手指顺着书脊摸下去,棉线和书页之间有一点极小的空隙,刚好容纳纤维的呼吸。她合上书,把它平放在桌上。书已经有了形状,但还是少一层皮。
“接下来做书衣。”高槿之从柜子里找出一张深蓝色的旧纸,纸面上有极细的帘纹,摸上去比书页厚实,但又不硬。他说:“这是染过靛蓝的皮纸,做书衣最合适。书衣要耐翻,还得挡灰、挡潮。纸太薄,几个月就破了;太厚,书翻开时不平。书衣的厚度,要看书的脾气定。这册书本来不大,用中厚皮纸就好。”
他把旧纸裁成比书页略大一圈的长方形,四边各留出约半寸的折边。裁纸时,他用一把极薄的裁刀,沿着铜尺慢慢划。刀过纸面,没有声音,只有纸纤维被分开时那种极细的沙沙声,像雪落下。许兮若看见纸的边缘极齐,没有毛茬。高槿之说:“裁纸要认丝路。刚才揭页时你认的是旧纸的丝路,现在书衣的丝路也要和书页一致。如果方向不对,书衣受潮会向一边拱,把书页也带弯。”
许兮若接过裁好的书衣,用手轻轻对折了一下。纸沿着折痕弯下去,没有回弹,折痕处也没有发白。她问:“这纸怎么这么听话?”高槿之笑了一下:“染过靛蓝的皮纸,在溻染时被水充分泡过,纤维已经松弛,再压干。它就像被驯过一遍的马,不再乱跳。普通新纸没经过水,折一下痕就硬,因为它还不懂低头。”
高槿之开始包书衣。他先把书衣平铺在桌面,再把书放在上面,书脊朝下。他用一把竹启子沿着书脊两侧压出两条细线,然后把书衣沿细线折起来,包住书脊。折边时,他并不用硬力,而是用指腹顺着纸的丝路慢慢抹,让纸服帖在书脊上。许兮若在旁边看着,觉得那动作不像包书,更像在给书穿一件极合身的衣服。每个折角都像衣领,每条边都像袖口。
折好书衣后,高槿之在书衣内侧涂了一层极薄的糨糊,把折边粘住。糨糊是他昨天就调好的,里面加了一点黄柏水。许兮若凑过去闻了闻,糨糊有一股极淡的苦味,像熬过的草药。高槿之说:“梅雨天,普通糨糊三天就长毛。黄柏水能防霉,还能让糨糊带一点黏性,但不招虫。很多老书都用黄柏水调糨糊,这是以前修书人的老法。”
许兮若帮他按住书衣的一角,看他把折边慢慢粘好。书衣完成后,整本书像被一层深蓝色的暮色裹住。封面上没有写书名,只有一个极淡的压痕,大概是原来书签留下的。高槿之从旧书堆里找出一条窄窄的蓝布带,穿过书脊上端的小孔,系了一个活结。他说:“这是书签带,原本应该有一根,但烂掉了。我补一根新的,颜色接近,不抢眼。”
书完全装订好了。许兮若把它拿起来,轻轻翻开。书页之间已经不再有湿气,只有一种极淡的纸香混着黄柏的苦味。她翻到中间夹着淡红枫叶印的那页,补丁在光线下几乎看不见,只有指腹摸过去时,才感觉到一处极细的凸起。她合上书,把书放在掌心掂了掂。重量比送来时轻了很多,像身体里的积水已经被排干。书侧不再肿胀,边缘整齐,线脚干净,深蓝色书衣上有一层薄薄的蜡光,像雨后的青石板。
“它活过来了。”她说。
高槿之点点头,接过书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没有正文,只有几行空白。他从案头取过一支小楷笔,蘸了一点极淡的墨,在书末空白处写下一行小字:“某年梅月,南市雨久,水书一册,由沈氏携至。揭页补洞,重新装订。纸寿有尽,雨声无绝。”写完,他没有落款,只是把那行字晾在一边。许兮若看着那行字,觉得那不像记录,更像一个修书人与书之间立下的默契。
“修书的人不在书上留名。”高槿之放下笔,说,“书是我们的病人,也是我们的老师。留名没有用,签名会变旧,字迹会褪。但书会记得你。你拆过它的哪一页,补过它的哪个洞,它都记得。它不会说,只是以后每次翻开,都会告诉你它舒服不舒服。”
许兮若听着,忽然想起高槿之说过“晴做装帧,雨做揭页”。如今雨还没停,但他们已经在做装帧了。她问:“现在还在下雨,怎么也能装帧?”高槿之笑了笑:“雨做揭页,晴做装帧,这是老话。但话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空气湿度不过高,书页干透了,装帧也可以做。老话有老话的道理,但不能被它绑住。今天的雨已经比前几天小了,湿度正合适。真正做不了装帧的,是那种墙壁都渗水的黄梅天。”
许兮若点头。她走到门口,雨确实小多了,只在瓦沟里积成一线,偶尔滴下来。空气里有极淡的泥土味,混着桑叶被雨水泡软后的青气。她忽然觉得,这册书从水里被捞起来,重新变成书,就像一个人从一场长梦里醒过来,身上的衣裳还是湿的,但骨子已经站起来了。书有骨,骨就是那根棉线,那道纸捻,那层书衣。骨不显眼,但没了它,书就散了。
那天下午,沈书商又来了。他依然穿着那件灰色塑料雨衣,站在廊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说:“高师傅,上次那册书里夹着一张东西,我昨天整理箱子时又翻到了。怕是那本书里掉出来的,您看看还能不能塞回去。”许兮若接过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张折叠成小块的纸,颜色发黄,比书页略小,边缘已经磨损。她把纸展开,看见上面画着几道曲曲折折的线条,像一条河,又像一张地图。纸的右下角有几行极小的字,已经被水泡得模糊,只认出“南市”“水退”“复种桑”几个字。
高槿之拿过去对着光看了一会儿,说:“这是那册地方志里的附图,画的是光绪二十一年大水后的河道和桑田。纸比书页薄,掉出来之后被水泡过,已经和原书分开了。现在书已经装好,不能再拆开。我另做一个小纸袋,把这张图夹在书后,让它跟着书走。”
许兮若看着那张图,纸上的线条因为湿过又干,有些地方已经断开,像一条河被分成好几截。她忽然想,书和图中途分开过,现在又通过一个纸袋重新聚在一起。它们的关系不是装订,是“归位”。书骨已经长好,现在要补的是一点遗留的旧事。
高槿之用一小张半透明的薄纸做了一个纸袋,粘在书后空白处。他把那张图轻轻放入纸袋,又把纸袋口折进去,没有封死。他说:“图不能粘死,也不能夹在书页之间。纸袋让它有地方住,又随时可以取出来看。修旧书就是这样:不是把所有东西都钉死,而是给每一件东西一个合适的位置。”
许兮若把书拿起来,轻轻摇了摇。纸袋里的图没有声音,书页也没有散开。整本书在手里严丝合缝,像一棵重新站好的树。她忽然想起前几天夜里揭页时,那些纸页在水里发出的细微叹息。现在叹息消失了,书变得安静。安静不是因为死了,是因为找到了骨。
晚上,许兮若在手札里写:
“书有骨。骨不是纸,不是线,不是糨糊。骨是纸页之间那种恰到好处的联系。线穿过去,不松不紧;纸捻穿过去,不粗不细;书衣包过去,不厚不薄。骨是一种分寸。修书的人修的不是纸,是分寸。纸会老,线会朽,但分寸不会。分寸藏在手和纸之间,藏在雨天和晴天之间,藏在拆和装之间。书骨看不见,但拿起来时,你能感觉到它挺直了脊梁。就像人一样,不是有骨头就能站好,是骨头之间的分寸让人站得自然。”
她翻过一页,又写:
“雨小了,书装好了。这册书原来的身体已经烂掉了一半,但新的书衣裹住了旧纸页。旧纸页上还留着水渍,像它曾经溺水的记忆。可是记忆不再让它沉重。人也是这样,不是忘了过去,而是给过去一个位置,让它住在纸袋里,不散掉,也不勒紧。这样,人和书都能往前走半毫米。”
写完,她把书放在枕边。窗外雨声细得几乎听不见,只有偶尔从桑叶上滑落的水滴,敲在青石板上,发出极小的“嗒”一声。她闭上眼睛,觉得那声音像一本书自己在轻轻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