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备撬动。”魏海洋说。他的右手在手柄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所有的力反馈参数都在安全范围内,然后缓缓加大手指的力量。撬片末端的力矩传感器实时传回数据——从零点八牛米逐渐攀升到一点五牛米、二点零牛米、二点五牛米。曲线依然平滑,没有出现任何突跳或异常震荡。
核心上盖在撬片的作用下缓缓升起。它沿着长轴方向的一侧铰链结构——在扫描数据中那道密度变化带——缓慢旋转,像一只被轻轻翻开的贝壳。上盖抬起的角度很慢,每抬高一度魏海洋都会停一下,确认力反馈数据没有异常之后再继续。头盔摄像头忠实记录着这个过程的每一帧画面,三十八万公里外的安西指挥中心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上盖在撬片的作用下缓缓升起,最终完全翻开。
核心内部的空间在镜头下彻底暴露出来。
那是一个长方体空腔,尺寸和之前的声波扫描数据完全吻合——长约半米,宽约二十厘米,深约十几厘米。空腔的内壁和外层一样是深色材料,但表面更加光滑,没有纹理,在镜头的补光灯下反射着均匀的微光。空腔的底部铺着一层极薄的衬垫材料,颜色介于深灰和暗蓝之间,质地看起来柔软致密,表面平整无皱。
而在衬垫之上,安静地躺着一块薄板。
这块薄板的大小和空腔的长宽完全一致,严丝合缝地嵌在里面,厚度目测只有几毫米。它的材质和外壳完全不同——浅灰色,表面带有极其微弱的金属光泽,但不是金属那种刺眼的反射,更像某种被精细打磨过的陶瓷或玻璃基复合材料。薄板的表面刻满了细密的花纹,花纹的间距和排列方式与外壳上的平行纹理有几分相似但更加复杂。线条不是简单的平行排列,而是以某种规律交织分叉、汇合再分叉,形成一幅极其复杂的平面图案。在图案的某些节点上还镶嵌着极小的深色颗粒,直径可能只有几十微米,在高清镜头下几乎看不清楚,只能隐约分辨出它们按照某种规律分布在花纹的交汇处。
魏海洋的手停住了。
画面里他的手指悬在核心上方的几厘米处,没有再往前伸。头盔摄像头的麦克风捕捉到了他轻轻吸了一口气的声音,极其轻微,如果不是在绝对安静的指挥中心里几乎听不到。
“核心内部,发现一块……刻有图案的薄板。”他的声音依然平稳,但语速比刚才慢了一拍,“无可见活动部件,无能量释放,无异常辐射。空腔内壁的惰性气体正在缓慢逸散,压力已降至底噪水平。”
指挥中心里无人说话。秦教授缓缓摘下了老花镜,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按着。杨帆停止了键盘敲击,一动不动地盯着屏幕上那块薄板的特写画面。赵总双手依然交叉在胸前,嘴唇抿成了一条细线。吴浩把身体微微往前倾了倾,看着画面里那些细密复杂的花纹和镶嵌在节点上的深色颗粒,心里涌起一个念头。这大概是一本书。
不是人类意义上的书,但它的功能和书是一样的——把信息编码成可见的符号,用物理载体固定下来,跨越时间和空间传递给另一个能够阅读的人。制造者没有使用电磁信号,没有使用任何需要电源才能读取的存储介质,甚至没有使用任何人类无法感知的符号系统。它只是一块薄板,上面刻着花纹。任何人都可以打开核心取出它,把它拿在手里,对着光,看。
这是一种最深层的自信。不是自信自己的技术不会被破解,而是自信无论看到它的是什么样的手、什么样的眼睛、来自什么样的文明,只要那些手足够温柔、那些眼睛足够认真,就迟早会看懂上面刻着的内容。
“魏海洋,”吴浩的声音从指挥中心的频道里传出去,平稳而清晰,“检查薄板是否可以取出来。”
魏海洋收回悬在空中的手,从工具箱里取出一副升级版机械臂末端套件。这副套件专门为精密夹取操作设计,末端是两片覆盖着柔软硅胶垫的微型夹爪,夹持力度可以精确控制到零点零一牛级别。他把套件换装到机械臂末端,用极慢的速度
他把套件换装到机械臂末端,用极慢的速度将夹爪伸入核心空腔。
夹爪的硅胶垫片在补光灯下泛着柔和的哑光,接近薄板边缘时魏海洋停顿了三秒,确认力反馈系统的零点校准准确无误,然后才将夹爪轻轻合拢。力矩传感器传回的数据显示夹持力稳定在预设的零点五牛,这是一个非常保守的数值——刚好足够夹住薄板而不让其滑脱,又远低于可能造成表面损伤的阈值。
“夹持稳固,准备提取。”他的声音平稳如常。
薄板被缓缓从空腔中提起。它离开衬垫的瞬间,指挥中心的副屏上跳出了一组新的数据——薄板背面的光学反射率与正面略有差异,说明两面可能刻有不同的内容。魏海洋将薄板完全取出后没有急于翻转,而是先将它稳稳地放在便携式扫描仪的载物平台上,用两组微型卡扣固定住四个角,确保它在月面的低重力环境下不会意外移动。
做完这些之后他才退后一步,让头盔摄像头的广角镜头把整块薄板纳入画面。
“薄板已取出,固定在载物平台上。正面图案清晰可见。”
指挥中心里,秦教授重新戴上了老花镜。他凑近屏幕,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划着什么图案,嘴唇微微翕动但没有出声。杨帆已经打开了图像处理软件,把薄板正面的高清画面逐格放大,开始分析那些花纹的几何结构和分布规律。赵总从主控位上站起来,走到大屏正前方,双手背在身后,仰头看着画面里那块刻满细密纹路的浅灰色薄板。
吴浩没有动。他依然坐在观察区的椅子上,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目光落在大屏上那些复杂的花纹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如果有人凑近了仔细看,会发现他的瞳孔正在极其细微地收缩和放大,像一个人在黑暗中努力辨认远处亮起的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