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东路,饶州,永平监。
这是大宋最高水平的铸钱官监,一是年代悠久,于唐代始建,无论是钱匠的技艺传承、还是铸钱的经验积累,都站在整个大宋钱监的最高点。
此时,天下钱监皆以永平监的铸钱技术为标杆,所以最早一批的大观通宝也从这里出产,再送往京城提请御览后发给其他钱监作为样板。原本以为可以像往年一样,会因自己的精细优质,再次得到皇帝与朝廷的一致称赞,并还能带回一些特别的赏赐。
谁知道,最终等来的却是一则严厉的斥责以及同时送来的另一批新钱。
手握着这批明显不是出自他们炉坑的大观通宝新钱,永平监的几位资深钱匠面面相觑。
这批新钱,表面极为光滑,铜板上的字廊清晰,字面平整,几乎没有铸造时的杂痕。这些特征,在后世一般都是用来鉴定古钱币真伪的重要标准。但是在这批铜钱的两面,却如何也找不出浇铸时缘自钱范的自然纹路、以及脱模时不可避免的毛刺、溢铜等等——原因自然是他们根本就从未前过的冲压新技术。
这在这批新钱的身上,由于一次冲压成型而带来的精致完美形态,以及整体铜钱身上的那种紧密厚实之感,仍然是带给此时的钱匠们完全难以理解的震撼之感。
“像是,像是用无数记的极小铁锤,在这铜钱的面上进行上万次的锤打。关键是,这些锤打力度与角度还须完全一致,方能做到这样的平整!”一个脸上满是皱纹的老钱匠喃喃说出的话,听着就觉得荒诞无比,但是周围却无人反驳,因为他们看到的情景就是如此。
当然,数以万计的铜钱是不可能使用这种方式来加工生产的。
“他们的折十钱居然铸这么大?是嫌铜料不费钱吗?简直是疯了!”发火的是永平监刘监使,他考虑的则是整个钱监上千号人的生计未来。
因为南方后发先至的大观折十钱赢得了市面上的认可,从而导致他们的折十钱没人肯用。而此时始作俑者的蔡京却是直接甩包,让文思院按南方标准重新出了折十钱的铜母,下发给各处钱监,要求他们按新标准重铸。
“眼下的重点不是回炉重铸的小成本,而是朝廷这次新钱的预算一分也不增加,仅仅这折十钱的铜料至少就要增加两成消耗!两成啊!这让我们到哪里去消化?”刘监使绝望地道出了他的焦虑。
钱监是朝廷机构,类似于国有企业,钱监的所有成本、消耗都是依靠朝廷的统一划拨,其中也包括了所有官吏的俸禄、工人的工钱及生活费。
多年以来,永平监依靠相对领先的看家工艺以及上上下下的人情打点,已经与朝廷达成了彼此都可接受的铸钱成本标准。在他们报上去的所有费用里,除了真实成本与正常开支外,可以通过各种看似合理的火耗、漂没等费用,维持着全监上下各级官吏的福利收益。
但是,这次由于大观新钱的发行过程中,冲出了一匹谁都没料到的南钱黑马,措手不及的政事堂选择了无视新版折十钱要增加成本的事实,直接强压给了钱监。
“相公们得了失心疯吗?”
“相公们可没疯,他们只是想逼疯我们!”刘监使咬牙切齿地说道,“他们的理由是,南方钱监能承担了的,我们也应该承担得了。”
这时,大家一直没注意到,屋内的一另边却坐着一个年轻的书生模样之人,虽然身着常服,可一开口就有着不一样的气度:“有没有派个人去两浙路的睦州钱监看看?想办法打听一下他们是如何处理的?”
刘监使听后,却是极恭敬地回答:“两日前已经派人去联系了……”
回话话音未落,却听到门外来人汇报,说是出去联系两浙路钱监的人突然回来了,还说带了一位客人、有重要情况回报。
“这么快就回来了?快叫进来!”
一会儿,随着原先屋内的几个老钱匠退出去,刘监使先前派出去的手下进来了,同时还带了一个陌生人。
“禀刘监使,这位李官人,说是自流求路而来的商人,又在杭州有着太子府里面的关系,这次是专程过来,想和我们永平监谈一笔买卖!”
“李官人?”刘监使上下打量了陌生人一眼,“我们钱监一直是为朝廷做事的,可不敢如李官人所说,能做得了什么买卖。当然,更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买卖值得如此上心?”
“大观折十钱的买卖!”来人摸出一枚印制精美的折十钱,轻轻拍在了桌案之上。正是刘监使他们之前没多久看过的南钱。
刘监使心中一惊,立即起身道:“不知李官人大名,还请告之,本官先前有所得罪了,这里来赔礼了!”
“在下姓李名迒,表字文远,原本是京东东路人氏。之前找了个机会,去了流求做点生意。也是机缘巧合,正好有个老乡,就在此时杭州太子府里做事,便告之了一下极为有利的铸钱好买卖,想与刘监使一起谈谈。”来人笑眯眯地说道,正是李清照的阿弟李迒。
李迒到流求后,按秦刚的嘱咐,先在各州游历,又在唐州的格致院求学了一段时间。不过,李迒在其阿姊的影响下,对金石刻版多有研究,一跃而成流求这里在这方面学识的专家学者。而且格致院很快之后就推荐他去了大秦府金石局,成了雕版刻印事务的一位主事专家。
东南各路自立后,最新的冲压设备直接运往了他们能控制的几处铜矿所在,直接在这些地方架炉开工,随矿铸币。而最终直接运出了成品钱币,其整体效率明显地领先。
之后李迒也跟随执政院的金石局迁回了杭州。
冲压铸钱的效率相对以往工艺提升了几十倍不止,睦州神泉监很快就因为铜料供应不足,而只能开动他们的一部分生产能力。
李迒一看这种情况不对,就与同僚商量。而此时的工作风格就立刻显示出各自的不同:
中原这里的官员认为,铜料不足与自己无关,只能发函要求铜矿加大产量。而流求来的官员却觉得,铜矿扩大产量的回报价值还需要一定时间,一定要找些其它方法而努力。
李迒也是这样认为,他们商量到最后认为:眼下所知道的铜矿,除了象林路以及南洋麻逸岛以外,主要还是集中大江中游那里的几处钱监附近,朝廷钱监的弊端他们都清楚,其实只要以利为诱惑,把他们那里的铜料搞来,也不失为一种方法。
于是,李迒便以商人掮客的身份,直接前往永平监。也算他运气好,刚到饶州,就在客栈里遇上了刚出来准备去睦州钱监的人。
两人一聊,才发觉大家想到了一起去。
李迒更是指出:他知道了朝廷想要依照南钱标准重铸大观折十钱的事,这件事如果是永平监硬着头皮接下来自行铸造的话,不仅几乎没有了利润,等于白给朝廷打工,而且一旦中间稍微出个错,比如回次炉,多了点次品,那就铁定会赔本!
永丰监的使者正是为此事烦恼,便问他有何办法。李迒便提出他带来的方案:永平监可以将周围铜矿发来的成品铜料直接卖给睦州,由神泉监代他们铸造成合格的大观新钱,并直接运送到江宁府交接。
“神泉监代我们铸币?神泉监图什么?”
“火耗!我知道,永平监的铸币火耗一向是三成,这三成的差额,我们二一添作五平分掉。”
“平分?我自己铸币可是独拿,与你们平分,我岂不是吃大亏?”刘监使眼珠一转,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刘监使,账可不能这样算!”李迒不慌不忙地帮他分析,“这里提的平分方案,那是相对于之前的铸钱活计。现在的蔡相公可是既不肯增加成本,又非得要求你们按大版折十钱的方案完成任务!这样子的情况下,你们自己铸钱,别说可以多拿到一半火耗,但增加的铜料成本,会不会把你们的棺材本都赔进去呢!”
“刘监使……”那个带李迒过来的使者在一旁拉着上司悄悄地说,“不仅仅是李官人说的这些,我们省下来的,还有原先的人工费、炭火钱,还有,以往铸好的钱要运送到江宁府,不仅有运费,还有支付押解厢军的酒水钱,把这些钱算起来,可不止是一半的火耗能够抵得了的啊!”
刘监使听着就十分心动,的确,这不就帮他彻底解决了之前还一筹莫展的难题吗?
不过,他并没有一下子答应,而是把眼光投向了仍然留在屋里的那个书生,简单一个对视之后便明白了意思,转头问向李迒:“李官人从流求路前来,又在杭州太子府里有关系,是否知晓神泉监如何能用这个成本来铸成此钱的……”
李迒哈哈一笑:“刘监使既然知道这是一桩生意,就应该明白,生意之道多在各家门道。所以李某知晓,要想做成这个生意,就不应该去打探人家的看家之密,否则坏了规矩,以后也就断了再做下去的路,是不?”
“那是,那是……这铜料是朝廷管控之物,之间转卖、代铸等等,恐是还会有诸多的麻烦,这些可都是要解决的吧?”
“刘监使放心,只要你对这个生意有兴趣,至于你说的这些麻烦,我这里都有解决办法。”
这时,李迒已经注意到了刘监使在与他交谈时,一到关键,就会转头看向室里的一位书生,而每每也是因为那人的点头或是其他示意后,两人的交谈才可以顺利进行下去。
那个书生不过二十几岁的模样,原本想会不会是这个刘监使的幕僚。不过,时间一长,又觉得那书生非同常人,甚至是明显有着可以左右刘监使态度的能力。
在发现李迒已经关注到他之后,那个书生也未躲避,而是非常客气地起身向他行了一礼,并开口道:“文远兄有礼了,我看兄台此行未必就是只到永平监一地吧?”
李迒先是一愣,但立刻很爽快地承认:“那是,反正一桩生意做也是做,多桩生意一起做也是做。江南东路这里,还有池州的永丰监,料想那里的情况也差不多,如有可能,不知两位能否推荐一下,能让在下更顺利地接到那里的生意?”
随着年轻书生开口后,刘监使却是退在后面,此时也不接李迒的话,只由那个书生接道:“池州那边,某也有几分薄面能说得上话。只是不知对某能有什么好处?”
李迒听着便是一喜,时人说话习惯谦虚,所以能自称“有几分薄面”的面子一定极大,而且还敢公然向他索要好处,便就意味着对方对于说服池州那边是信心十足。于是他也不再藏着掖着,直接开口承诺:“不知兄台是想于私还是于公?于私的话,池州的永丰监可执行与这里一样的条件,但是我们的分润所得里面,可单独分出一成,直接打到在四海银行为兄台开设的账号里。”
此时的四海银行在大宋极有名气,其信誉极高,对于客户的利益高度保障,在四海银行里存进去的钱,一则安全保密、二则支取方便,甚至暂时不用者,还有其它钱庄所不能提供的钱息收益。。
不过这个书生先是摇摇头,接着又追问道:“于公怎么操作?”
“于公当然就更简单了。既是于公,那就把刚才的条件给了公家,而且是两大钱监合并来算,我们拿四五,你们拿五五,如何?”
这书生显然是对这个结果很是满意,他转回头问那刘监使道:“你觉得如何?”
“下……下面人的想法其实并不重要。毕竟,钱监所影响的有可能会是整个一州之地、甚至一路之地,全靠上官决策,方为妥当!”刘监使的回答却是恭敬加严谨。
年轻书生开口说道:“我瞧文远兄气质不凡,也应该是有所见识。刚才提到过,如果将永平监以及永丰监的铜料全部转给神泉监去统一铸币。固然是避免了眼下铸大钱带来的额外成本难题,也能节省出不少费用,但是,这两大钱监毕竟各自养了一千多号人。从钱监来说,没活干,是可以停了他们的工钱开支。但对这些工人来说,没活干,也就意味着他们断了生活来源。一千多号人,背后就可能是一千多个家庭,几千张吃饭的嘴,这可不是什么可以简单解决的事情啊!”
李迒对这个问题一点也不慌张,而是胸有成竹地说道:“其实,永平、永丰二监也并非只有铸钱一事可为。尤其是永平监的兵器及铜铁器的铸造水平,天下闻名。所以我这次过来,还带来了好几家杭州那边的订单。”
说完,李迒从随身背的包袱里掏出了两叠纸,薄的一叠铁制工具订制的需求订单,厚的则是相应的各自图纸。在让对方看完了之后,却收回了图纸,只留下了订单,道:“这些图纸都不是很复杂,上面标有准确的尺寸、也有明确的要求,对于永平监的工匠们来说,绝对不在话下。所以,这个订单我先留下,刘监使可以让人算算这工钱给得如何?工期能否安排得过来?一旦同意签订,杭州那里会来人预付工钱,再正式转交图纸,如何?”
刘监使听着便是大喜,不过他还是看向年轻书生,眼光里却充满了期盼:期盼对方能够点头答应下来。因为刚才看过的那些订单,上面标注了每月需求的量,而且是一签就是一年。第二年还会根据需求继续上升数量。光是目前的这些,基本已经完全消化掉了永平监的所有人力,也可以分开一些交给永丰监来消化。那么,前面所讲的这一难题也就不复存在。
“文远兄这么多的订单,生产出来的这些器物可是都能卖得掉?”年轻书生还是有点质疑。
“不瞒阁下,杭州那里多有海商。这些订单原本就是从北方、南方诸多地方聚集而来,都是成熟且稳定的买家。只要能够优质保量交付,接下来的订单会更大!”李迒不忘再给对方画一张大饼。
那个年轻书生显然有了判断,但他却只是站起身道:“刘监使身负永平监的监务重任,自然是会作出最有利于所有人的决定!”
刘监使连连点头道是。
随后年轻书生起身,对李迒客气说道:“今日得见文远兄,实是有幸。还望日后再有机会,定来多多讨教。”
李迒已经明白这名书生定非普通人物,而且地位官职肯定在刘监使之上,便试着问道:“李迒还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年轻书生稍稍犹豫了一下,还是微笑着开口:“鄙姓张,名邦昌,表字子能。”
宋人交往中坦露表字的话,一般情况下不会作假,只是李迒也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也只能客气地寒喧了两句。
显然得到了授意的刘监使立即代表永平监,应下了代铸钱以及承接主要铁器生产的单子。就在李迒刻意在套他口中之话的过程中,一不小心便在说话中漏出了一个“张佐漕”的称呼,应该是指刚才的那位叫张邦昌的书生。
听到耳中的李迒在心中却是一惊,佐漕是对一路转运副使的简称,难不成这个张邦昌就是江南东路的转运副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