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群山，登天梯横亘在云雾之间，石梯古老斑驳，每一块石料都浸着跨越纪元的沧桑，石缝之中源源不断溢散出灰蒙蒙的时间乱流，像一缕缕无声无息的轻纱，飘荡在群山之上。
朝阳挣脱厚重云层，万丈金辉泼洒下来，漫过连绵峰峦，林间鸟兽被霞光唤醒，啾鸣此起彼伏，一派安宁祥和的光景。可这份寻常的生机，根本压不住登天梯缝隙里流淌出来的岁月气息。那乱流看着轻飘飘，实则凶险万分，但凡普通修士稍微沾到一点，神魂都要被岁月磨蚀，寿元瞬间枯竭，化作一捧飞灰。
姜琳琳静立在天梯最高一阶，一身素衣，长发顺着肩头垂落。方才她出手碾碎七枚隐子，斩断了内奸布下的隐秘联络网，顺带击溃对方潜藏在现世的一道暗子，体内本源消耗着实不小，胸口微微起伏，一缕淡淡的龙息在口鼻之间若有若无。
古天宇就守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手握一柄古朴长剑，目光死死盯着天梯尽头撕裂开的那道狭长空间裂缝。裂缝后头光影变幻，隐约能看见无数身披古旧甲胄、面无表情的纪元古卒，正排队等候，随时都能踏破裂隙，涌入现世。他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沉声开口：“琳琳，隐子网络咱们是掐断了，可这道口子还敞着，太初战场的纪元古卒说不准啥时候就一窝蜂冲出来。依我看，咱们当先加固锁时大阵，调集人手堵死裂隙，守住这一关才是正理。”
姜琳琳没有应声，视线没有落在那道危机四伏的空间裂缝上，而是穿透层层乱流，望向时间长河下游的方向。她的神念方才顺着破碎隐子残留的因果丝线，悄悄探进了长河深处，无意间捕捉到一段惊悚的画面。
那名藏在暗处的三身内奸，在自己的联络网络被撕碎、未来身遭受重创之后，压根没有打算就此蛰伏认输，反倒寻到了一条更加阴毒的路子。此人游走在时间长河深处，专门搜寻那些残存道种的落难强者，出手将他们擒拿猎杀，吞噬掉他们本源之中留存的道种，掠夺道种里沉淀下来的纪元底蕴，靠着无数外人的道果养分，疯狂滋养自身道种，妄图借着这股外力，让自己的道种维度再往上突破一层。
一旦让他如愿以偿，断掉的三身因果纽带便能重新衔接，甚至经过这么多道种的滋养，实力会比之前还要强横数倍。他们这一段时间拼死拼活，断后路、袭杀未来身、拆分对方三身联系，所有心血，全都要付诸东流。
“等着古卒打上门来，咱们就被动了。”姜琳琳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他现在就在时间长河里面狩猎残道强者，拿别人的道种当补品。等他道种完成进阶，咱们再想拦，难如登天。”
古天宇浑身一震，握着剑柄的手指猛地收紧，剑鞘发出一声细微的闷响：“时间长河那地方是啥龙潭虎穴你心里清楚！漫天岁月乱流无孔不入，时时刻刻冲刷神魂肉身，就算是元婴大能踏进去，也得小心翼翼，稍有不慎，神魂记忆被时间搅碎，直接沦为没有神智的行尸走肉。长河里头还埋着无数纪元大战遗留下来的老怪物，个个手上沾着亿万万生灵的血，没有一个善茬！”
“我知道险。”姜琳琳微微颔首，眼底没有半分惧色，反倒生出了周密的算计，“可明着杀进去，动静太大。我一身龙族圣体太过扎眼，本源气息一散出去，那内奸隔着万里长河就能察觉到我来了，早就提前躲起来，或者布下圈套等着我钻。所以我不能以强者的模样进去。”
古天宇心里咯噔一下，隐约猜到她的打算：“你打算……”
“我收敛全部龙威，压死杀道本源，把所有道韵、圣体异象尽数封入本源深处，伪装成一个手无缚鸡之力、柔弱普通的凡人。”姜琳琳抬眼望向翻滚不息的时间乱流，缓缓说道，“那内奸提防的是同境界强者正面强攻，满脑子都在抓那些藏起来的残道强者，谁会特意去留意一个气息微弱、看着风一吹就能倒的普通人？我靠偷袭，才有机会摸到真相，顺便截杀他要猎取的目标。”
“偷袭……”古天宇低声重复一遍，心里又慌又无奈，他清楚姜琳琳的心思一旦定下来，很难劝动，只能沉声叮嘱，“那我留在登天梯坐镇，盯着这道裂缝。纪元古卒但凡有异动，我第一时间带人硬扛，给你在长河里面争取时间。但是你千万记住一条底线，不管里面听到什么、看见什么异象，不到万不得已，别往长河更深处扎，也别呼唤我进去接应。时间长河因果太重，多踏入一分，反噬就重一分，我进去了，不光帮不上你，反倒容易变成你的累赘。”
“放心，我心里有数。”姜琳琳轻轻点头。
话音落下，她不再耽搁，抬脚一步迈入那片灰蒙蒙的时间乱流之中。
嗡——
一阵难以言喻的眩晕感瞬间席卷而来。
身后的登天梯、连绵群山、古天宇焦急的面容，还有天地间的日光云影，一瞬间全部消融，如同被墨水晕开的画卷，消散得干干净净。
周遭天地彻底换了模样。
没有日月星辰，没有山川草木，没有东南西北。
脚下是一条无边无际、缓缓流动的浩瀚长河，河水不是俗世里的流水，而是一段段凝固又流动的岁月碎片。灰扑扑的长河水面之上，不断漂浮、翻滚着破碎的纪元光影，时不时闪过昔日大战的画面：有盖世天骄手持神兵，浴血鏖战，血染长空；有浩瀚星域接连崩碎，星辰一颗颗熄灭；有宗门圣地在战火里化为焦土，亿万生灵哀嚎陨落。一场场惊天大战，一代代天骄起落，所有湮灭在历史里的旧事，全都沉淀在这条万古长河之中。
刺骨的时间乱流如同亿万根细如牛毛的冰针，无孔不入，刮擦在神魂表层，带来一阵阵酥麻刺痛。若是防御稍有松懈，神魂记忆就会被慢慢剥离、冲刷，最后遗忘自我，化作长河里漂浮的无意识残影。
姜琳琳凝神静气，全力压制自身一切异象。
龙族圣体体表流转的鎏金光泽，尽数收回本源深处，强悍的肉身气息敛得一干二净；那纵横无敌的杀道本源，死死锁在道基之内，连一丝一毫的杀意都不肯外泄；眉心本源的鸿蒙微光也彻底隐没。
转眼之间，方才气场慑人的姜琳琳，彻底变了一副模样。
身形看着单薄纤细，气息微弱平缓，没有半点修士的灵力波动，没有道韵流转，就像一个养在深闺、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一阵狂风就能吹倒的柔弱凡人姑娘。
她放轻脚步，脚掌踩在长河底部厚厚的岁月泥沙之上，泥沙不是泥土，是无数纪元崩解之后残留下来的道则碎屑，踩上去软乎乎的，却暗藏磨灭一切的伟力。她贴着河床底部，放低身形，一点点向前潜行，尽量不掀起半分水流涟漪。
长河水面是岁月洪流奔腾之地，冲刷之力最强，只有河底泥沙覆盖的夹缝，乱流相对缓和，也成了无数失败者最后的藏身之地。
这里，藏着一大批苟延残喘的强者。
他们都是当年太初混战里活下来的幸存者，在那场席卷诸天的大战里身受重创，肉身崩裂大半，道果残缺不全。不敢回归现世，现世有纪元清算的力量盯着；也扛不住长河上层狂暴的岁月冲刷，只能蜷缩在河床底部的泥沙缝隙里面，靠着体内仅剩的一枚残损道种，吊着最后一口气，无声无息熬过万古岁月。
姜琳琳目光缓缓扫过四周，心里暗暗惊叹。
左边泥沙半埋着一道残破身影，大半肉身都已经被岁月磨成虚无，只剩下一颗残破头颅，连着一小截脊椎，胸口位置，一枚黯淡无光的道种，还在缓慢、微弱地跳动，维持着他最后一丝神魂。
斜前方一块凸起的岁月礁石后头，盘坐着一个没了双臂的老者残躯，浑身道袍烂成布条，双眼空洞，一动不动，若非神念仔细探查，根本察觉不到他还有一缕残魂尚存。
还有的强者只剩下一团模糊的神魂光团，裹着道种，埋在泥沙深处，连固定的形体都维持不住。
这些家伙随便拎一个出去，放在当年，都是叱咤一个纪元的顶尖人物，如今却只能像阴沟里的虫子一样，躲在河底苟活，时时刻刻提防两件事：提防时间乱流慢慢磨灭自身，提防那个在长河里游荡狩猎他们的黑影。
姜琳琳屏住呼吸，脚步放得更轻，借着起伏的泥沙和礁石遮挡身形，慢慢往前挪动。
没走多远，她停住了。
前方三丈开外，一尊残躯强者缓缓抬起了那颗破碎的头颅。这人半边胸膛已经消失，肋骨外露，神魂昏昏沉沉，浑浊的目光来回扫视四周，时时刻刻警惕着。他胸口那枚道种色泽暗沉，可底蕴极其浑厚，是实打实的纪元天骄遗留。
这正是那三身内奸锁定的猎物。
残躯强者心神紧绷，全部注意力都放在长河上游，提防那道猎杀他们的黑影，压根没有低头留意脚边泥沙里，这个看起来毫无威胁的凡人少女。
机会来了！
姜琳琳眼底寒光一闪。
压抑了许久的杀道本源，在这一刻毫无征兆地骤然爆发！
没有震天动地的轰鸣，没有绚烂耀眼的神光，所有力量凝练到极致，化作一道无声无形的劲气，裹挟着精纯的龙源之力，悄无声息穿透岁月泥沙，精准对准这名残躯强者的神魂核心，狠狠撞在那枚跳动的残道种上！
噗——
一声只有神魂能够听见的闷响。
这名挣扎万古的残道强者，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来，残存神魂瞬间崩解消散。苦苦维系他性命的残道种，在这一击之下直接碎裂。
偷袭，一击得手。
强者神魂崩碎的刹那，无数尘封万古的记忆碎片，顺着溃散的神魂洪流，一股脑涌入姜琳琳的识海之中。
这些记忆不是无关紧要的零碎画面，这名强者亲身经历了当年纪元大战落幕、纪元清算开启的全过程，甚至亲眼见证了无数同伴陨落、也亲眼摸索出了这条苟活的生路。
海量画面、感悟、秘辛在她脑海之中飞速翻涌，姜琳琳凝神梳理，越看，心头越是震动。
她终于摸到了这群藏在时间长河底部的残道强者，能够躲过纪元清算、苟延万古的核心秘密！
当年太初混战尘埃落定，登天梯出世，天地开启冷酷无情的纪元清算。但凡参与大战的强者，只要身死，完整的道果、神魂都要被纪元规则锁定，彻底抹除，归于虚无，不留半点痕迹。
想要活下来，就要骗过纪元清算的甄别之力。
这群走投无路的残强者，被逼出了一条险到极致的法子：主动舍弃自己绝大部分肉身，剥离自身九成九的道果本源，只留下最小、最不起眼的一枚道种，然后拼着最后一口气遁入时间长河底部，深埋进岁月泥沙里面。
纪元清算的规则，锁定的是完整成型的道果，对这种被层层泥沙和时间乱流掩盖、体量微小、气息微弱的残道种，感知极其迟钝，很难捕捉到。
靠着这个漏洞，他们躲开了清算的抹杀，得以在长河底部苟延残喘，一年又一年，熬过无尽岁月。
而那个阴毒的三身内奸，恰恰是机缘巧合之下，勘破了这个天大秘密。
他清楚长河河底藏着一大批这样的幸存者，这些人战力十不存一，很难形成合力，可他们身上留存的残道种，都是纪元天骄沉淀下来的精华，底子极好，是淬炼自身道种最上等的养料。
所以他才会游荡在时间长河之中，四处搜捕猎杀这些残道强者，一枚一枚吞噬残道种，把无数天骄积攒了一辈子的道果底蕴，全部掠夺过来，熔于自身，用来推高自己道种的维度，完成突破。
姜琳琳继续翻看涌入识海的记忆碎片，又看到了另一层隐患。
河底这些残道强者，彼此之间靠着残道种，有着一层淡淡的因果感应。只要其中一人被猎杀陨落，其余躲藏在各处的强者，很快就能感知到同伴气息消散，立刻向着长河更深、更偏僻的角落转移躲藏。
内奸出手的速度极快，到现在为止，已经吞噬了足足数十枚品质不俗的残道种。照这个势头下去，用不了多久，他的道种就能完成蜕变，之前被姜琳琳斩断的三身因果通道，会重新连通，到时候后患无穷。
就在她消化这些秘辛的时候，远处河床的一块礁石后面，缓缓转动过来另一颗残破的头颅。
这名残躯强者感知到了同伴消亡的气息，浑浊的视线扫过这片泥沙区域，慢慢挪动残破的身躯，沙哑干涩的声音在寂静的长河里悠悠回荡，带着浓浓的悲凉与恐惧：
“又没了一个……那个黑影，还在河底狩猎我们……”
“当年拼了半条命，舍弃道果躲进这里，本以为能安安稳稳熬到纪元更迭，寻个机会重见天日，谁能想到，躲过了纪元清算，到头来，却逃不过这煞星的猎杀……”
姜琳琳心神一凛，二话不说，立刻再次收敛所有爆发出来的本源气息，杀道之力、龙威尽数压回体内，转瞬之间，又变回那个柔弱凡人的模样，一动不动贴在泥沙里面，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如同一块毫无生机的石块。
这名残躯强者来回扫视许久，没能察觉到异样，又慢慢缩回到礁石之后，继续潜藏起来。
姜琳琳伏在泥沙之下，心思飞速盘算。
像这样逐个出手截杀残道强者，只能暂时打乱内奸的狩猎节奏，治标不治本。内奸本体藏在长河极深之处，依托三身因果不断变换位置，行踪飘忽不定，今天拦住他一个猎物，明天他还能找到下一个。
想要彻底断绝他突破的机会，必须找到他固定狩猎、炼化道种的隐秘巢穴。
正当她思索对策的时候，长河上游的方向，缓缓飘来一道灰蒙蒙的人影。
那人同样刻意收敛了全部气息，外表平平无奇，混杂在流动的岁月光影之间，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来。正是三身内奸的现在身，借着因果投影降临时间长河，继续在河底搜寻下一枚残道种。
他满心都在寻找猎物，压根想不到，就在脚下不远的泥沙之中，伪装成凡人的姜琳琳已经潜入进来，不仅偷袭斩杀了他看中的猎物，还把他们这群残道强者赖以活命的秘密，摸得一清二楚。
灰蒙蒙的身影缓步踏过河床泥沙，一点点朝着姜琳琳所在的这片区域靠近，他的神念散漫铺开，仔细搜寻藏起来的残道种。
河底沉寂无声，岁月缓缓流淌，可暗流之下，杀机已经死死缠在了一起。
猎人和猎物的身份，在这一刻悄然颠倒。
姜琳琳埋在泥沙之中，眸光沉静，牢牢锁定那道不断靠近的灰影。
一场发生在时间长河底部，猎杀与反猎杀的对峙，就此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