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2章:碑林耸立,长安城坠
青灰色的皮肤,粗糙的纹理,关节处的裂纹,还有胸口那颗微微发光的石心。
是石人城的居民。
但他们的眼睛不是灰白色的——是血红色的,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他们走到肉花面前,停下,跪下,低下头。
然后他们开始唱歌。
“风似圣人兮——”
“吹尘盗大地——”
正是刚才那首歌。
几十个石头人跪在地上,用那种石头摩擦石头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唱。
唱到“长安难惜”的时候,天裂开了。
不是碎,是裂——像有一双无形的手,从两边撕开天空,撕出一道巨大的口子。
口子后面,有东西。
一座城。
长安。
城门上那两个字,大得像山一样,从裂缝里挤出来,一点一点往下坠。
城在往下坠。
那座灰白色的、住满游魂的、有无数人一圈一圈走着的城,正从那道裂缝里挤出来,朝这个世界砸下来。
“长安——”那朵肉花里的人形仰起头,看着下坠的城,眼睛里那两个漩涡转得飞快。
“难惜——”
它说完这两个字,整个人——不,整朵肉花——开始往上升。
血红色的花瓣重新长出来,越长越多,越长越密,最后变成一团遮天蔽日的红云。云的中心,是那个人形,双手举过头顶,托住下坠的长安城。
城压在它手上。
那一瞬间,整个空间剧烈一震。
林意脚下的雾被震散,露出下面更深的地——不是地,是另一座城。
短安。
比长安小得多,破败得多,但确实是城。
短安城里没有人,只有风。风从那些塌了一半的房屋里吹出来,吹向天空,吹向那座正在下坠的长安。
两座城,一座在上,一座在下。
中间是那团血红色的云,和云里的人形。
它托着长安,踩着短安,站在正中间。
“三万年前——”它的声音从天上传来,闷得像打雷。
“长安还在,短安还在——”
“三万年后——”
“长安要坠,短安要碎——”
“而我——”
它顿了顿。
那朵肉花忽然散开,化作无数条血红色的触手,向四面八方延伸。触手扎进长安城的底部,扎进短安城的顶部,扎进那些还在唱歌的石头人的胸口,扎进那些漂浮在空中的碎片里。
“我要——”
它没说下去。
因为那些触手开始打架。
左边的触手扎进右边的触手,互相缠绕,互相撕咬。
扎进长安城的那几条想往上拉,扎进短安城的那几条想往下拽。
扎进石头人胸口的直接炸开,炸成一片血雾,雾里又长出新的触手,继续打。
“又来了。”阎罗心的声音已经麻木了,“它又分裂了。”
林意看着天上那团乱麻一样的触手,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声音不大。
但天上的东西听见了。
那些打架的触手停了一瞬。
然后一个声音从上面传来——是那个尖细的,属于“坟”的:“我想靠近你!”
接着另一个声音——那个粗重的,属于“门”的:“我想吞噬你!”
“靠近!”
“吞噬!”
“靠近!”
“吞噬!”
两个声音越喊越快,越喊越响,最后变成一种刺耳的噪音,震得整个空间都在抖。
长安城开始加速下坠。
短安城开始往上顶。
两座城在中间相遇,撞在一起——
没有声音。
只有光。
刺目的、让人睁不开眼的白光,从两座城相撞的地方爆发出来,照亮了整个世界。
林意闭上眼睛,但还是能感觉到那光穿透眼皮,穿透眼球,直接照进脑子里。
脑子里有东西在动。
那些之前看见的画面——那些游魂,那些吃土的人,那些跳进坟里的人,那些从坟里伸出来的手——全部涌出来,在他脑子里旋转、撕咬、纠缠。
他感觉自己的头要炸了。
阎罗心的声音忽然响起,不是在他脑子里,而是在他耳边——
“小子,睁眼!”
林意睁开眼。
阎罗心站在他旁边。
不是平时那种意识交流的状态,是真实的、有实体的、穿着那身破烂黑袍的阎罗心,正抬头看着天上那场大战。
只是依旧看不清面容。
“你——”
林意愣住了。
“别问我怎么出来的。”
阎罗心的脸色也很难看,“那玩意儿打架,把我也拽出来了。我现在跟你一样,肉身在这儿,跑都跑不了。”
林意看着他,忽然笑了。
阎罗心瞪他:“笑什么?”
“原来你长这个样子啊。”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你不是说,遇到危险就跑吗?”林意说,“现在跑不了了吧?”
阎罗心噎住,半晌憋出一句:“……你这小子,这时候还有心思损我?”
天上又炸了一次。
这回不是光,是声音——那种骨头被嚼碎的声音,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响彻天地。
林意抬头看去。
那两座城已经嵌在一起了——长安的底部插进短安的顶部,像一把刀插进磨刀石。
城的结构开始崩解,那些灰白色的城墙一块一块剥落,落进下面那片血红色的雾里。
雾在沸腾。
那些触手还在打,但已经不再是简单的互相撕咬。
它们开始“变形”——
有的变成刀,有的变成剑,有的变成巨大的手掌,有的变成狰狞的脸,全都是血红色的,全都在拼命攻击对方。
“它在跟自己打。”阎罗心说。
林意点头。
他看出来了。
那东西的两个意识——坟和门——正在用这具身体内战。
坟想靠近林意。
门想吞噬林意。
两种意愿冲突,谁也压不过谁,最后只能打。
打着打着,那些触手忽然全部缩了回去。
缩回那团肉花里。
肉花重新凝聚成人形。
那人形站在半空,两只手捂着头,身体一抽一抽地抖。
“滚出去——”它喊,是那个粗重的声音。
“你滚!”它又喊,是那个尖细的声音。
“这是我的身体!”
“放屁!是我先来的!”
“我先占据这扇门的!”
“我先追到他的!”
“我守了三万年!”
“我也躺了三万年!”
“你算什么东西!”
“你又算什么东西!”
两个声音在同一个身体里吵架,越吵越凶,最后那个人形开始“融化”——从头部开始,一点一点往下化,化成血红色的液体,流得到处都是。
液体流到长安城上,城开始发红。
流到短安城上,城也开始发红。
两座红城悬在半空,像两颗巨大的心脏,一起一伏地跳动。
咚——咚——咚——
每一次跳动,那些液体就往上涌一点。
涌到城墙,涌到城门,涌到那些游魂曾经走过无数遍的街道。
然后,城活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活了。
长安城的城墙开始蠕动,像一条巨大的、沉睡的蛇刚醒过来。
那些灰白的砖石一块一块翻转,翻出背面——背面全是血红色的、还在跳动的肉。
短安城也是。
两座城变成两个巨大的血肉怪物,互相瞪着对方,像两头准备厮杀的野兽。
“操。”阎罗心又爆了句粗口。
林意没说话。
他在看那些液体——那些从人形身上化下来的液体,正顺着城墙流淌,流进城里,流进那些空荡荡的房屋,流进那条曾经有游魂走过的街道。
流着流着,街道上开始出现人影。
不是游魂。
是活人——或者说,是看起来像活人的东西。
他们有血有肉,穿着各种各样的衣服,做着各种各样的事。有的在走路,有的在说话,有的在买卖东西,有的在吵架,有的在笑,有的在哭。
全是长安城里该有的人。
但他们的眼睛是闭着的。
闭着眼睛走路,闭着眼睛说话,闭着眼睛吵架,闭着眼睛笑。
像一群梦游的人。
“那是它的记忆。”阎罗心忽然说,“门的记忆——三万年前的长安城,那些活着的人。”
“它把记忆里的人叫出来了?”
“不是叫。是‘重现’。”阎罗心的声音有些发紧,“它用自己的力量,把三万年前的长安城重新捏出来了。城是假的,人是假的,但那些记忆是真的——那些人的动作,那些人的表情,那些人的喜怒哀乐,全都是真真实实存在过的。”
林意沉默。
他忽然有点明白,那个撞死的人为什么看完门里的东西之后,会去撞墙。
不是因为门后面有什么可怕的东西。
是因为门后面什么都没有,只有记忆。
三万年前,无数人活过的记忆。
那些人早就死了,城早就空了,只剩下这些记忆被关在门里,一遍一遍重演,像一部永远放不完的电影。
而那个撞死的人,看了三年。
看了三年这些梦游的人,这些虚假的繁华,这些永远不会醒的梦。
然后他受不了了。
林意正想着,天上忽然传来一阵巨响。
那两座血肉之城动了。
长安城从上面压下来,像一座山往下砸。
短安城从下面顶上去,像另一座山往上冲。
两座城撞在一起。
这回不是嵌,是“咬”——长安城的底部裂开一道口子,像一张巨大的嘴,狠狠咬住短安城的顶部。短安城也不甘示弱,顶部同样裂开,反咬回去。
两座城互相咬在一起,血肉横飞。
那些被咬下来的碎片还没落地,就在半空中变成新的东西——有的变成人,有的变成兽,有的变成从来没见过的怪物,全是血红色的,全都在拼命撕咬对方。
那些梦游的人也醒了。
不是真的醒,是开始加入战斗——闭着眼睛,挥舞着手中的东西,朝对方冲去。卖菜的拿起菜刀,打铁的抡起铁锤,吵架的直接上嘴咬,笑着笑着忽然扑上去,用指甲挠,用牙啃,用头撞。
一片混战。
“疯了。”阎罗心喃喃,“全疯了。”
林意忽然开口:“你还记得刚才那首诗吗?”
阎罗心一愣:“什么?”
“长安难惜,短安难忆,不过口中杀人技。”
林意指着天上那场混战:“你看,这不就是口中杀人技吗?”
阎罗心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那些梦游的人还在打。打着打着,他们开始消失——不是消失,是“融化”——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往上化,化成血水,流进两座城咬合的地方。
人越打越少,城越咬越深。
最后一个人消失的时候,两座城忽然同时停住。
它们就那么悬在半空,互相咬着,一动不动。
然后,一个声音从咬合的地方传出来。
“我想起来了——”
是那个尖细的声音,但不再是之前那种歇斯底里的尖,而是一种……平静的、释然的尖。
“我想起我是谁了——”
另一个声音响起,粗重的,同样平静:“我也是——”
林意和阎罗心顿感不妙。
“我想起我是谁了——”
那个声音说得很慢,很轻,像一个人在梦呓。
但就是这种慢,这种轻,让林意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阎罗心站在他旁边,整个人僵成了木头——林意甚至能听见他骨头咯吱咯吱响,那是肌肉绷得太紧,拽着骨头在抖。
天上的东西变了。
那两座互相咬着的城,开始融合。
不是之前那种打来打去的融合,是“化”——像两块冰放在一起,边缘慢慢化开,然后流到一起,再也分不清哪块是长安,哪块是短安。
城墙上那些血红色的肉,开始长出东西。
不是触手,是——
林意眯起眼,看清了,是脸,无数张脸。
从城墙的每一块砖上长出来,从城门洞的每一道缝隙里挤出来,从街道的每一条石缝中探出来。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在喊,有的在唱。
全是刚才那些梦游的人的脸。
但他们的眼睛——
睁开了。
不是那种正常的睁开,是“翻”——眼皮往外翻,翻出里面的眼珠子,眼珠子还在转,左转右转上转下转,转得飞快,转得眼眶里全是白眼仁。
那些白眼仁齐刷刷盯着一个方向。
盯着林意。
“神经了?”阎罗心这回没忍住,直接骂出声了,“它们看我们干什么?”
林意没说话。他在看那些脸的表情。
那些脸在变。
笑着的变成哭,哭着的变成笑,喊着的变成唱,唱着的变成喊。
变到最后,所有脸都定格在一个表情上——
不是笑,不是哭,不是喊,不是唱。
是“等”。
像等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什么。
然后那些脸同时开口。
“三万年前——”
无数张脸一起说话,声音叠在一起,不是合唱,是“噪音”——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牙根发酸的高频共振,像用指甲刮玻璃,但放大了一万倍。
“长安还在——”
“短安还在——”
“我在——”
“我在——”
“我在——”
最后那两个字重复了三遍。
一遍比一遍响。
响到第三遍的时候,林意的耳朵里开始流血。
温热的,黏糊糊的,顺着耳道往外淌,淌到脖子上,淌进领口里。
他抬手抹了一把,满手是血。
阎罗心更惨——他那张一直看不清的脸,这回终于看清了,因为血从额头上流下来,流了满脸,把遮着脸的那层雾气都给冲散了。
是个中年男人的脸,长得很普通,普通到扔进人堆里找不出来。但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夜明珠,此刻正瞪得溜圆,盯着天上那玩意儿。
“你耳朵没炸?”阎罗心问。
林意摇头。
“那你流血干什么?”
“不知道。”
林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血还在流,从耳朵里往外淌,淌到手上,顺着手腕往下滴。
滴在地上。
地上的灰色开始变。
那些灰扑扑的、像雾一样的东西,被血滴到的地方,开始“凝固”——从雾变成水,从水变成冰,从冰变成——
林意低头,脚底下是一张脸,他自己的脸。
那滴血落在的地方,正好是那张脸的眉心。
血渗进去,渗进那张脸的皮肉里,然后那张脸活了——眼睛睁开,嘴张开,对着林意笑。
“你——”
那张脸开口,声音跟林意一模一样。
“跑什么?”
林意往后一跳。
脚离开地面的时候,那张脸也跟着离开了——不是飞起来,是“长”起来——从地里长出一根脖子,脖子连着肩膀,肩膀连着身子,身子连着腿。
一个完整的林意,从地里爬出来了。
灰白色的皮肤,灰白色的衣服,灰白色的眼睛。
只有眉心那一点红,是刚才那滴血渗进去的位置。
它站在林意面前,歪着头,看着林意。
“你跑什么?”它又问了一遍。
林意没回答。他扭头看阎罗心——
阎罗心脚底下也在长东西。
长出来的是另一个阎罗心。
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衣服,一模一样的亮眼睛。
唯一不同的是——那个阎罗心的眼睛,是闭着的。
“你也——”林意开口。
阎罗心脸都绿了:“我他妈也!”
两个灰白人站在他们面前,一个睁着眼,一个闭着眼。
睁着眼那个是林意的翻版,闭着眼那个是阎罗心的翻版。
它们不说话,就那么站着。
天上那些脸还在唱。
“三万年前——”
“三万年前——”
“三万年前——”
唱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响,最后变成一种单调的重复,像坏掉的录音机。
那两座城已经完全化了。
长安和短安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的、像盘子一样的东西。
那盘子悬在半空,边缘在滴血。
血一滴一滴往下落,落在地上,落进那些灰色的雾里,落在那两个灰白人身上。
落在林意翻版身上的血,从眉心那点红开始往外渗,渗得满脸都是血丝,像一张红色的网,把那张灰白的脸罩住。
落在阎罗心翻版身上的血,顺着闭着的眼睛往下流,流成两道血泪,挂在脸上,像哭过。
“小子。”阎罗心的声音压得极低,“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好像被算计了?”
林意没说话,他在看那个盘子。
那盘子越来越大——不是真的变大,是往下压。
压下来的时候,林意终于看清了盘子上面有什么。
是碑林。
那些之前从地里拔出来的石碑,现在全在盘子上面。它们不再是人形,而是恢复了碑的样子,一根一根立在盘子边缘,围成一圈。
碑上的字在发光。
不是血红色。
是金色。
那种温暖的、像阳光一样的金色。
但林意知道那金色不对劲。
因为金色里裹着东西。
每一个金色光晕里,都裹着一个人形——就是之前那些梦游的人形。它们在光晕里挣扎,想要冲出来,但冲不出来,只能贴着那层金色的薄膜,把脸挤得变形,把手指挤得弯曲。
“那是——”阎罗心倒吸一口凉气。
“封印。”林意说。
“谁封的?”
林意没回答。
因为那个盘子正中间,有东西在成形。
是人形。
灰白色的长袍,灰白色的头发,灰白色的脸。
但眼睛不是金色的,也不是黑色的。
是空的。
就是两个洞,洞里什么都没有。
它站在盘子正中间,周围是那些发着金光的碑,脚下是那两座城融化后凝成的血肉。
它抬起手。
那些碑上的光立刻暗了一分。
它再抬手,光又暗一分。
它抬了三次手,碑上的光全暗了。
金色变成灰色,那些被封印的人形从光晕里掉出来,落在盘子上,摔成一滩滩血水。
血水顺着盘子的边缘往下流,流成一道血瀑布,从天上垂到地下。
垂到那两个灰白人身上。
垂到林意和阎罗心身上。
血淋头的那一刻,林意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外面传来,是从里面。
从他自己的脑子里,从他自己的心里,从他自己的骨头缝里。
那个声音说:“你终于回来了。”
林意愣住,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上全是血,但那些血正在往他皮肤里钻。
不是渗,是“钻”——像无数条细小的蛇,扭着身子,从毛孔里钻进去,钻到皮肉下面,钻到血管里面,顺着血液流向全身。
他能感觉到那些东西在身体里游。
凉凉的,滑滑的,像泥鳅。
“别动。”那个声音又说,“让它们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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