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9章:圣人论王朝,天道人道
爽灵听着这些话,眉头皱得飞起。
生死之间本身就有大恐怖,大禁忌,而后世居然把生死完全摆到台面上来了,天道难道不管吗?
说这个世界到底变化成什么模样了?
自从爽灵醒来之后,也一直没有窥探过外界的情况。
就算以他的残魂状态,也应该可以沟通天道法则,得知一些基本状况才对。
但他并没有那么做,为的就是不让死者惊扰生者的世界,干扰世界运行。
因为他本身严格意义上来说,早就已经死了。
只是由于境界过高,气运过强,还没有彻底消亡罢了。
现在看来,他的做法好像有些多余了,甚至说得上是自缚手脚的行为,导致他现在两眼一抹黑。
而他现在也没有多余的力量沟通天道法则了。
爽灵示意丹星继续说。
丹星:“冥朝镇守着四扇门,每一扇门背后都是一片未知的破碎世界。血海,棺林,冥湖,阴墟。墟君,就是这一代冥朝的门主。”
“四扇门。”爽灵重复了一遍。“每扇门后面都压着别的东西?”
“压着的东西,没人真见过。”万墟殿主接话。他的声音苍老而低沉。“那四扇门何时出现的,没人知道。”
“甚至严格意义上,那些东西都不能算是门,因为他本身上就是一个边界,或者说一个生者于死生境于死境的边界。”
“冥朝的职责就是镇守它们,确保门后的东西不会跑出来。这么多年了,冥朝从未离开过自己的城郭,也从不出现在世人面前。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回,她出来了。”
这时候巨斧老人吐槽道:“话说,你能不能把他们的画面投影出来?干嘛不把声音也一起投影出来?我都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众人连连翻白眼。
爽灵嘴角更是直接抽搐,没办法,你以为他不想?实在是办不到。
虽然这其中也有林意和那个女人身上特殊的原因,但更多的是爽灵力量不够了。
爽林自然没有把这些说出来,只能装作没听见。
这时,一名熏发花白的老圣人突然道:“我会看唇语。那个女人叫冥无期。”
“我也对冥朝有一些了解,那个女的应该是冥湖边上出来的。她用的力量,不在这片天地常说的‘灵力’范围里。那是冥律的外相。”
“亡者之力也好,九幽死气也罢,说到底都是冥朝四门里渗出来的东西。她本人就是冥湖养育的,和普通修士的路子完全不同。”
“她身上的死气极纯。”万墟殿主补充道,“比我们见过的任何冥修都要纯。这种程度,只有在冥朝最深处的万棺殿里浸淫过的人才能练出来。”
“她打林意的时候,身上最深处那层死气从头到尾没真正动过。也就是说,她在收着。”
爽灵没接话,重新看向画面中那个黑氅女子的方向。
他像在脑中逐招拆解她和林意交手时的每一个动作。
老圣人继续:“她的境界虽然不高,但手段极古。冥河倒影,蚀骨咒,影杀之术,这些东西没一样是圣朝之后才冒出来的。若我没看走眼,她最后还留了一招没用。”
“你看得准。”丹星说,“冥朝的人从来都不简单。如果那帮家伙彻底入侵生者界的话,现在看到的那片荒原就不仅仅是死气弥漫那么简单了。”
爽灵眯起眼,对“冥朝”这两个字似乎生出了更深一层的好奇。
“这冥朝,比你们如何?”爽灵忽然问。
问题太直接。
云上众圣面面相觑,一时间无人接话。
最后是巨斧老人先开了口:“比我们?不一样。我们这些人,什么林,什么殿,什么海,说起来道统不同,可根子上是同一条路数。”
“冥朝不跟我们玩这一套。它自成体系。你若不踏进那片黑土,根本摸不清它到底有多大。”
“你若真打进去,会觉着自己正在跟一整个世界作对。更何况,冥朝几乎从不扩张,也几乎不参与大地的纷争。它若不动,谁也不会去碰它。”
曲江阜发现了华点:“什么叫几乎?”
丹星道:“就是扩张极慢的意思,对于其他的王朝,冥朝的扩张几乎是真正的龟速。”
“那她为什么会到这里来?”爽灵问。
“被天子路吸引了呗。”旁边又一位中年圣人不急不缓地接话,“冥朝的人来这里,怪不到哪里去。天子路是天子的遗藏。冥朝虽是守门之地,可也没说过对天子的东西不感兴趣。”
“何况冥无期不是普通子弟。她亲自来了,说明冥朝对这次天子路动了一点点心。”
“一点点心。”爽灵笑了一下,“这心一动,可就要死不少人。那个林意还没真正发力,这女人也留了手。我倒想看看,她到底能借来多少死气。”
这是先前最先站出来的一名老圣人,突然呢喃道:“如果我没看错的话,那个女人好像是来找林毅要什么东西,应该是什么东西丢失了,这两人难道认识?”
只不过由于其他人的谈话很热烈,老圣人轻声呢喃的话就没有被众人听见。
“且看。”又一名身穿华服的圣人说,“不过有一点你说得对,她身上的力量不该大量出现在生人之地。冥律压着的东西,出了冥朝范围,用一分就少一分。她在这里动手,代价不会小。”
这时,一个一直没开口的瘦高圣人忽然说:“这倒让我想起来,如今天下那些个奇奇怪怪的王朝,有几个也和冥朝差不多。自己关起门来,不和外界通人烟。可论底蕴,未必就弱于我们这些自诩圣地的地方。”
爽灵这回终于转过头来:“比如说?”
瘦高圣人沉吟了一下:“极北的雪骸国。听说过吗?那个王朝立在一片古战场下面,整个国都建在一头远古雪兽的骨架里。”
“那地方一年到头只有雪和风。可它的国主活了不知多少年,一身寒武之极。”
“外面的人一靠近边境,连元神都会被冻裂。雪骸国几乎从不主动出雪原,可也没有人敢往雪原里进。”
“还有西边的丹霞城。”一位女圣人接过话,“那地方是王朝,只是国主喜欢叫它城。丹霞城以丹入道,整个王朝上至国主下至黎民,天天开炉炼丹。”
“他们的地界里十座山有九座是丹渣堆起来的。丹炉烟气把天都染成赤色。外面看像仙境,走进去才知道厉害。那烟气炼了不知多少年,寻常修士吸一口就要醉上三日。”
“丹霞城的丹道,别说圣地了,就是天衍道宫和星宿海的人去了,也未必能讨到便宜。更不用说他旁边南边的鬼市了。”
“还有南边的鬼市?”爽灵忽然说,“我听过这个名字。鬼市是王朝?”
“算。”老圣人点了点头,“鬼市不设王宫,不立帝号,可它自成一套秩序。”
“白日闭市,夜间开门,做的全是活人和死人之间的买卖。有人说它通着九幽,也有人说它本来就在九幽上。”
“鬼市的那些人,个个都不在阳间簿子上。你拿生死簿都查不到他们。”
“还真是各有各的活法。”爽灵轻声道。
“这才哪到哪。”瘦高圣人望着远方那片不断被金光和死气翻搅的荒原,“无尽大地上,王朝多如海里的砂。往圣林再大,也管不了每一粒砂。”
“越是不显山露水的,越不好惹。像那镜月海,整座王朝都藏在海上倒影里。外人到了海面上,只看得见天上有城,水里也有城,分不清哪个是真。”
“他们不闭关,也不禁外人,可从来没人进去过。进去的人,出来之后全都不记得路。”
“还有通幽谷。”女圣人接道,“那地方说是在大地上,其实一半嵌在阴路里。谷中人夜夜梦游,白日种田。外人进了谷,前三天还好,第四天就开始分不清自己是人是鬼。”
“通幽谷的谷主从不出山,可好几代九幽渊的渊主,都曾去谷口听过三天经文。”
爽灵挑了挑眉:“这种地方,你们就都听之任之?”
“不然呢?”老圣人笑了一声,笑意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苍凉。“无尽大地大得没边。圣人走到老,也未必走得到一个头。”
“这些王朝不惹事,不扩张,不动兵,不传教,守着自家那点不可示人的东西。”
“我们能怎么样?真打过去,先不说赢不赢。光是把他们逼出来,就够这片天地再乱上几千年。”
“如今天子路一开,已经够乱了。再逼出几个隐世王朝,那才叫大麻烦。”
爽灵没再说话。
他把目光从荒原上收回来,重新扫了一圈众圣。
“本座陨落得早。如今这片无尽大地,诸般势力到底是个什么光景,本座很想知道。”
“你们既然都在,不妨讲给本座听听。圣地超然,这天下,应该不止你们几家,就比如那些王朝,你跟我说一声,这些王朝到底是怎样的?”
这话落下去,圣人之间脸上浮起几分极淡的感慨。
丹星先开口:“陛下问王朝。如今的无尽大地,确实不止我们几个老家伙撑着。圣地有往圣林、万墟殿、星宿海、天衍道宫、九幽渊、太初圣地、不周山界、”
“可这些都只是超然势力。真正占着最大疆域、养着最多生灵的,是王朝。”
“说说看。”爽灵道。
“无尽大地,王朝无数。”丹星说,“凡人王朝、修士王朝、国运王朝、传说王朝,每个层级之间的差距大得很。”
“有些凡人王朝,连一个金丹境都养不出。他们靠城墙和铁弩守国门。有些修士王朝,已经能供养合体境的大能坐镇。再往上,国运王朝和传说王朝,那都是拿气运铺地基的。”
“国运王朝?”爽灵问。
“是。”万墟殿主点点头,“以一国之气运凝聚国魂,国主与国同修。国越强,主越强;主越强,国也越强。这样的王朝,几乎都走同一条路,就是不停向外扩张。因为一旦停下,气运就开始散。”
“这些王朝几乎都存在于无尽大地之上,但圣地不怎么插手,也不适合插手。我们修的是天道法则,他们修的是人道气运。两边的路子不同,冲突不多。真正打生打死的,是那些王朝之间的事。”
爽灵问:“这些王朝对天子路,什么态度?”
“已经有不少王朝掺进来了。”丹星说,“陛下把天子路重开的消息传出去之后,别说那些大势力,连一些凡人王朝都蠢蠢欲动。国运王朝更是把自己的王族嫡系往里送。北边苍梧王朝,把他们的九皇子送进来了。东边流火王朝,派了一整支王庭亲卫。还有几个传说王朝,连朝中供奉的古老存在都出动了。这些人的实力,不比圣地的弟子弱。”
“传说王朝,什么来头?”爽灵问。
丹星看向太初圣地圣主。
太初圣地圣主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传说王朝跟我们不同。它们不依附任何势力,也不跟任何势力往来。大多避世不出,自成循环。每一个传说王朝都有自己的立国根本,或者说,有一种最初就被带在身上的东西。我们管那东西叫‘祖脉’。”
“祖脉是什么?”爽灵问。
“难说,每个传说王朝的祖脉都不一样。有的是一棵会流血的神树。有的是一条从天上垂下来的河。
有的是一首只在特定夜里才响起的歌。祖脉在,王朝就在;祖脉断了,王朝就散了。”
“避世不出的王朝,他们怎么看待外面的天地?”
丹星说:“这些王朝,如果也派了人进天子路,会很麻烦。他们跟外面的人观念不同,打起来也无后顾之忧。更何况传说王朝的人,几乎都是靠自家祖脉催生出来的怪物,不能用常理去揣度。”
爽灵沉默了一阵。他又看向曲江阜。
“你那个极西之地,不也带了不少人进来?他们算什么?王朝,还是宗门?”
曲江阜一笑:“本座那儿没有王朝,只有功法和铁。非要说,就是一门一派打出来的地盘。本座不玩祖根那一套,也不修天道人道。本座只认一样东西,就是谁的拳头够大,谁能把这片天扛下来。”
“那些黑暗中围攻你们的巨兽,它们可不会跟你们讲拳头的。”爽灵忽然说。
这话像戳中了曲江阜某根神经。
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三分,目光朝极西方向瞥了一眼。
“那是本座的事了。”曲江阜说,“等天子路结束,你们若有兴致,可以来极西看看。本座亲自带路。”
云上没人接这个话茬。
爽灵见状,把目光重新放回画面中那片荒原的方向。
“本座之前一直觉得,这无尽大地上的变数,只来自你们几个圣地和那个曲江阜。”
爽灵说,“现在听你们这么一讲,倒是本座短视了。避世王朝,通幽冥朝,国运王朝,还有藏在极西与深海里的东西……这一世,还真是够乱的。”
“越乱,越有机会。”丹星说。
“所以你们让门下弟子进去,不仅为了气运,更是为了借这条天子路,看看这个时代到底养出了些什么人物。”爽灵说。
“不错。”丹星点头,“天子路会把一个人最真实的样子逼出来。谁压得过谁,以后这无尽大地的格局,大致就有数了。我们这些老东西不出手,但我们得看清楚。”
荒原上,林意和冥无期的交手已经停了下来。
两人在极近的距离内对峙。
冥无期的手腕被林意扣着,黑氅垂在风里,像一片被冻住的夜。
空气里死气和黑火还在不断碰撞消磨,发出极轻极密的嘶嘶声。
远处几拨散修远远望着,没一个敢上前。
那两个人的气息太强了,强得像是把这片荒原的天都压塌了一角。
爽灵收回目光,缓缓道:“那本座就陪着你们一起看。一个月后,不就见分晓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