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二十一年,二月至三月。长安。
倭国使团进京的这一路,走得很慢。
不是路难走。是使团的人,走一路,看一路,记一路。
从登州上船,换火车。使团包了两节车厢。头一天,车厢里没人说话:一群头一回坐火车的倭国贵人,被那条“铁龙”的速度,钉在了座位上。有个使团的随员,在日记里写:“车行如飞,窗外山川,倒退如奔马。一日之程,抵我国旬月。”
“此物若造船渡海之时……”
他没敢写下去。
到了洛阳,使团下车,歇了一日。就这一日,把使团上下看哑了。洛阳的街市,人来人往;报摊上,一文的报纸,贩夫走卒,人手一份;街角的传音柱,正午报时,一个女声清清楚楚报着午间的菜价。
带队的大臣,站在传音柱下,听了半炷香,问身边的通译:“这柱子里……住着人?”
通译笑:“没有人。是线,从传声所接过来的。”
“一国之都,菜价几何,全系于一根线。”大臣喃喃,“而我们畿内的粮价,从西边传到东边,要走半个月。”
随行的老将军,在旁边冷冷地接了一句,“怪不得,仗打成那样。”
从洛阳到长安,火车,一日半。
这一日半,小野洋子没有闭目养神。他趴在车窗边看了一路。他看的,不是山川,是人。
沿途的村镇,安居乐业;田里的农人,见火车过,直起腰,挥手;路过一所乡塾的时候,正赶上学童散学,一群娃娃,追着火车,边跑边喊。喊的什么,听不清,可那份欢喜,隔着一里地,都看得见。
大臣收回目光,问通译:“火车,一日,几班?”
“这条线,八班。”
“八班……”大臣默算了一下,忽然,苦笑,“我国,从畿内到西境,快马七日。”
“这一个'快'字……差的,不是马。”
三月,初七。
使团入京前的最后一夜,是在长安的驿馆里过的。
那一夜,驿馆的灯亮到很晚。使团的随员们,聚在小野洋子房里,没有人说话。白日里逛过的长安,还在他们的脑子里轰隆作响。
东市,五里长街,货堆如山;西市的夜市,灯火亮过了他们见过的任何一场祭典;坊间的孩童,在巷口拿粉笔画着格子算数。算的是“一道火车,装粮几何”。
有个年轻的随员,憋了半天,说了一句:“大人……我们国内的'唐物',一件,是宝。在这儿,满街都是。”
“我们拿什么,跟人家'讨'啊。”
另一个随员想起在洛阳看见的一幕,又添了一句:街角贴着当日的报纸,认字的路人围着看,看完了,还一句一句,念给不认字的听。满屋子的人,听得直发怔。
小野洋子坐在灯下没有答。良久,他吩咐了一句:“都睡吧。明日,上殿。”
“记着,明日不管听到什么……”
“不许有人失态。”
太极殿,大朝会。
倭国使团着素服,入殿。
进殿的那一刻,使团上下,人人屏息。他们见惯了自家的宫殿,天守高耸,白墙如雪。可太极殿不高,它大。深远的殿宇,森然的仪卫,丹墀之上,那一位穿常服的帝王,和满殿朱紫的臣工,安安静静,像一座山,压过来。
小野洋子捧着国书,走到御阶之前。
他停住,整了整衣冠,而后,撩袍,双膝,跪了下去。
满殿的唐臣,鸦雀无声。
跪,是不意外的。藩属之礼,本该跪。可所有人,还是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他们看着这个千年岛国的使者,把一个“千年”的架子,一寸一寸地,放到了金砖上。
国书,以倭国国主的名义呈上。鸿胪寺的通译当廷宣读。
国书里的措辞,谦卑到了尘埃里:“倭国国主,昧于天威,抚导无方,致边民犯上,惊扰大国……今举国请罪,愿为外臣,永为大唐藩篱,岁岁朝贡,不敢有二。”
宣读毕,殿中静了一瞬。
李二开口了。帝王没有看国书,只是看着跪在阶下的使者,问了一个问题。
“朕的旨意,去年,你们的上使带回去过。朕的话,再问一遍。”
“你们国主,想清楚了吗?”
小野洋子,伏地,叩首:“国主……托外臣,先问陛下一句。”
“问。”
“大唐所要的,是一个'藩'的名分……还是要我倭国国主的性命?”
这个问题,问得很险。问得好,是讨一条生路;问得不好,就是以死相挟。
满殿的目光,看向御座。
李二笑了。
“回去告诉你们国主,”帝王的声音,不高,殿中人人,听得清楚,“朕的天下,藩属四十九国。朕要他们的岁贡吗?要。”
“可朕,从不索人性命。”
“颉利,兵临过朕的城下。朕养着他,葬了他。大食国主,与朕分过天下。朕也养着。”
“朕这个人,记仇。”帝王顿了顿,“可朕记的仇,朕自己收。”
阶下的使者,伏着,肩膀,微微地,颤。
李二收了笑,话锋,一转:“不过,国,可以留;账,必须清。”
“鸿胪寺,宣约。”
鸿胪寺的官员,展开国书旁的另一卷文书。那是大唐拟定的盟约。宣读的声音,平稳,清晰,一字一句,像钉子,往柱子上钉:
“第一条:倭国全境矿产,开采权,归大唐所有;倭国供应劳力,工钱,按唐制发给。”
“第二条:倭国岁贡,白银二十万两,金三千两,铜五十万斤。”
“第三条:对马、壹岐、九州西岸诸港,租借于大唐,九十九年。”
“三条之外,附一款:大唐于倭国境内行事,倭国官民,不得阻挠;有阻挠者,视为背盟。”
宣毕,满殿寂然。
这四条,不是条件。是通知。条款里,没有一个“可议”的字眼。
小野洋子跪在地上,捧着国书的手抖了很久。他抬起头,用尽全身的力气,问了最后一句话。这句话,问出来,他自己先红了眼:
“陛下……这,这四条……与亡国,何异?”
回答他的,不是李二。
“有异。”
班列里,走出了一个人。房玄龄。
他走到御阶前,站定,居高临下看着阶下的使者。他的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
“与亡国相比,你们,至少还留着命。”
“留着命,挖矿。”
阶下,死一般的安静。
“你这一路,看了火车,看了报纸,看了传音柱。”房玄龄缓缓地说,“你应该明白,这四条,你们的朝廷,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本。”
“陛下的耐心,是有数的。”
“想清楚,再回话。”
“记住,下一回再谈,条款翻倍。”
“下一回,就没有'谈'这个字了。”
小野洋子伏在地上,久久没有起身。满殿的文武,看着这个一国之使,把额头抵在金砖上,抵了很久很久。
而后,他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了另一样东西。盟约的用印页,和国主的私印。
“外臣……奉诏。”
“画押。”
三月十一,盟约,用玺。
大唐与倭国的《长安之约》就这么定了。三条盟约,一份附款,用汉倭两种文字,誊写两份。一份存鸿胪寺,一份随使团归国。
使团离京那日,小野洋子做了最后一件事:他上书李二,请求买书。
“外臣归国,欲购大唐书册千卷,随船西归。”他在表文里写,“非为倭国求学问。为倭国的娃娃们,留一条看世界的路。”
李二没有批。
奏章在御案上压了三天。第三天,帝王召见了鸿胪寺的官员,只问了一句:“前隋的时候,他们遣使来,求赐的书给了没有?”
“回了。历法、佛经、儒典,赐了不少。”
“然后呢?”
“然后……他们学会了铸钱、修历、建制。学完了,掉头,就上了海船。”
李二把那份奏章,推到烛火上点了。
“书,一本,不卖。”
“告诉他们:大唐的书,跟着大唐的规矩走。什么时候,这座岛上的矿,交够了年头,刀籍的册子清到了底——书,自己会漂过海去。”
“眼下,他们只配读两样东西:秤,和矿监司的章程。”
“看得懂秤,认得清账——够了。”
归途的船上,小野洋子闭门十日,写完了一部书。
书名,《入唐记》。三卷:上卷,记山川器物,火车、铁船、传音柱、报纸;中卷,记制度,官制、军制、学堂、矿区的章程;下卷,只有薄薄的十几页,记的是他的“私见”。
私见的最后一段,是这么写的:
“唐人之强,不在炮,不在船。炮船者,器也;器,可仿。”
“唐人之强,在章程。万事有章,万章必行;行于长安,亦行于石见之矿、倭国之地。章程之下,无贵贱,无华夷。此其所以,不可敌也。”
“吾国若求存,莫若学章程。吾国若求强,舍章程,无他途。”
“此书若为祸,罪在臣一人;此书若无用,则倭国,不出五十年,国将不国。”
使团归国的消息传开,天下的反应两极。
朝中有一批臣子,上章,嫌“太宽”:“倭国杀我商民,劫我海路三百年。四条盟约,竟无一条,言'惩凶'?”
也有一批言官,嫌“太狠”:“矿权尽夺,租借九十九年。这与灭国何异?非王者怀柔之道。”
两拨人,在朝上,吵了个不亦乐乎。
李二听着,听完,只问了一句:“诸卿,猜猜,倭国肯签,图的是什么?”
没人答。
“图,活着。”帝王自己答了,“只要他们还想活着,这四条,他们就会守。”
“哪一天,他们不想活着了……”李二扫了一眼殿中,淡淡地,“朕的东征军,还登着陆呢。”
盟约的文本,随使团回到了畿内。
山背大兄王在御前,听完四条盟约的宣读,沉默了很久,问了左右一句:“众卿,签,还是不签?”
满殿的臣子,没人吭声。
主战的老将军,出列,张了张口,想说什么。最终,把佩刀解了下来,放在了殿中的地上,退回班列,一言不发。
山背大兄王看着那柄刀,看了很久。
殿上的臣子们,以为他们的王,在看刀。只有王自己知道,他在看的,是刀之外的东西——贞观二年,长安,崇仁坊的宅子;炎黄书院山道上,被拦下的那顶轿子。
那一年,他以为他带走的是种子。
如今他明白了,种子带得走。可使种子长成森林的山川、河流、还有耕耘它的亿万人——带不走。
他闭上了眼。
“签。”
“传旨,用玺。”他睁开眼,声音哑得厉害,“另,抄录《入唐记》一部,存于武库。”
“告诉后世子孙,今日之盟,不是终局。”
“是,起跑线。谁先学会唐人的章程,谁就赢回这座岛。”
说完这句,这位学了一辈子大唐的王,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又低声,补了一句。这句,没有让史官记:
“若,还有后世子孙的话。”
这一年,贞观二十一年,是大唐东征的“静水期”。
表面上,天下无事:盟约履行,岁贡起运;石见的银、佐渡的金,按月入港;登州的商船,班次又加了两成。
水面下,大唐的布局,一步一步,落子:
对马、壹岐、九州西岸的租借港,三年规划,批了:船坞,扩;炮台,修;驻军,增至一万二。
博多,设了大唐的“东境互市总栈”,倭国的生丝、漆器、海产,唐国的盐、铁、书、药,进出,全走总栈的账。
金衣卫的桩子,往畿内,又伸了三百里。玄夜给登州大营的密报,一月一封,封封只有一个主题:畿内诸豪族,谁在磨刀。
而在倭国的畿内,那一年,也确实有人睡不着。
西境残存的一家大豪族,原联军统帅的姻亲,收拢着溃散的武士,磨着刀。他们派出的探子,从博多带回了一句话,被这家豪族的家督,抄在了刀鞘的内侧:
“唐人,在等我们先动手。”
家督冷笑,回了探子一句,也被史官记下:
“等?”
“他们等得起。俺们等不起。再等三年,倭人就忘了,刀是拿来干什么的了。”
“传令,磨刀。”
而这句“磨刀”,连同磨刀的动静,一个月后就摆在了登州大营和长安甘露殿的案头。玄夜的密报从不迟到。
李二看完那封密报,只批了四个字:
“朕,知道了。”
东边的海上,静水之下。第三犁的犁头,已经入土了。
……………………
贞观二十二年,三月至五月。倭国,畿内。
李二等的那把刀,出鞘了。
三月十七,夜。
石见通往畿内的山道上,一支大唐的官队,宿在驿亭。官队护的,是矿监司半年的账册与银纲。石见的银,例行的,要在畿内边界,与倭国王廷的接收官,交割。
夜半,山道两侧的火把,忽然,齐明。
三百多名武士,从山林里,涌了出来。领头的,打着“恢复神国,驱逐唐寇”的旗。正是那家磨了一年刀的豪族。
驿亭里的唐军护卫,只有一个都,一百二十人。
带队的校尉,姓郑,是将门的孤儿,他父亲,当年是玄甲军的队正,殁于阴山。他把一百二十人,分成了三班:一班,护着官员和账册,退守驿亭的库房;两班,上驿亭的短墙,据守。
他给手下这一百二十个弟兄,下了死命令,只有一句话:“旗,不能倒。”
“旗在,援军,就找得到我们。”
他们守到了天亮。
火把烧成了灰烬,又点起;短墙塌了半截,用人,补上。武士的浪,一波一波地拍过来,一波一波地,退下去。三百年劫掠海上的武艺,在据墙死守的火枪面前,除了人命,什么,都填不进去。
天亮的时候,援军赶到,看到的驿亭,已经烧塌了半边。四十七名唐军将士,三十一名矿监司的官员、书吏,九名倭方的接收官,殁了。银纲,被劫了。
郑校尉,殁于墙头。他到最后,靠着旗杆坐着,手里,攥着旗杆的底端。旗杆的上半截,烧没了,可旗杆,立着。
活下来的,是个十八岁的护卫新兵。他趴在驿亭的焦梁底下,怀里,死死抱着一样东西,半面烧焦的旗。
大唐的旗。
他被抬回大营的时候,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是一遍一遍地,重复两个字:
“旗……在。”
“旗……在……”
军医营的老兵们,听完,全都背过身去,抹了把脸。
血案的消息,当夜,电报,进了长安。
甘露殿的灯,亮到天明。
翌日大朝会,李二登殿。
“贞观十九年,登州,一百三十七条人命。朕,忍了,按律,讨了。”
“贞观二十一年,长安之约,墨迹未干。八十七条人命,这回,死的,是朕的官,朕的兵。”
“朕,还忍不忍?”
满殿的山呼,这一次,没有丝毫的迟疑:“不忍!!”
东征的第二道诏书,当日颁下。诏书,只有一个词,是核心:
终犁。
“三犁之约,犁庭扫穴。此役之后,东境之事,终矣。”
三路大军,动了。
北路,水师主力。李绩亲率,铁甲舰六条、炮舰四十条,自对马起航,直插畿内湾。舰队犁开的浪,一路向东,沿途的倭国海防,早已名存实亡的几处哨寨,望见铁舰的黑影,降的降,逃的逃。
舰队过对马水道那日,周观察手升了灯。老爷子如今,是全军的“眼睛总管”。灯升上三百丈,老爷子举着千里镜,把畿内湾的海岸,看了个通透,而后,用铅笔,在海图上,画了一道进湾的深水道,标了四个字:
“大船,可行。”
当夜,六条铁甲舰,四十条炮舰,顺着这道水道,鱼贯,入湾。畿内湾的水,从未承载过这样的重量。铁舰的阴影,贴着王廷的都城外海,缓缓压过的时候,都城的百姓,涌上街头,看着海面上那一片移动的“黑色山脉”,鸦雀无声。
南路,苏定方。自博多出发,陆营主力三万,沿本州南岸,东进。大军过处,不屠一城,不掠一县。各城的守将,开门的,受降;闭门的,围三日,三日不下,炮,说话。三个月,南路军,推进六百里,兵不血刃的城市,二十七座。
西路,王猛。率玄甲精锐一万五千,自石见出发,沿山道,直插畿内背后。那是血案发生的山道,也是磨刀豪族的居城,所在的方向。
西路的行军,是三路里,最沉默的。玄甲军上下,没人说话。路过那座烧塌的驿亭时,全军,自发地,放慢了速度。重建的驿亭门口,立着一根新旗杆,杆顶,一面新旗。
一万五千骑,过旗,齐齐地,摘盔,致意。
而后,加速。马蹄声,一路没停过。
三路大军,五月中旬,会师于畿内的平原。
会师的前一夜,磨刀的豪族,倾巢而出。
他把这一年磨出来的刀,全带上了。武士四千,私兵两万,连同裹挟的庄户,号称八万,在畿内平原上,摆开了决战的架势。他的打算,跟三年前的博多,一模一样:决战,玉碎,用一场“壮烈”,唤醒全岛的武运。
五月十四,拂晓,畿内平原。
唐军的炮群,先开了口。
这一次,没有火海。李泽轩下的令,很冷静:“这一仗,是复仇,没有降者不杀,我要他们全部死,为牺牲的玄甲军将士陪葬!”
“得令!”
将士们纷纷红了眼。
弹幕,像一把梳子,从倭军的阵前,一梳,一梳,往后梳。梳过之处,阵型散了;再梳,旗倒了;三梳,八万人的“决战大军”,从中间断裂成了两半。
玄甲军的骑阵,从裂口里凿了进去。
对马的火,博多的滩,石见的山,都不是骑兵的仗。今日,一马平川。
凿穿,绞碎,卷击。楔形阵碾过平原,像热刀切进了雪里。
程处默的先锋营,一杆马槊第一个凿进了倭军的中军大旗底下。这段时间憋着的火,全在这半天里撒了出来。杀穿了中军,他把那面“恢复神国”的大旗,扯下来踩在马蹄底下,回头,冲着身后的人马,吼了一嗓子:
“都记着——”
“这面旗底下,站着的,是烧咱驿亭、杀咱弟兄的人!”
“一个,都别放走了!”
午时未到,畿内平原的“决战”,结束了。
磨刀的豪族,八万士卒全部阵亡,无一生还,即便有人中途投降,唐军这边在李泽轩的军令下也照杀不误。
这也是唐军登岛以来杀戮最盛的一战,倭岛上剩余的武士们经此一役纷纷胆寒!
磨刀的家督,侥幸生还。他退回居城,闭门,放火。把自己,连同那一年的磨刀声,一起烧在了天守阁上。
他烧得了自己,烧不了账。
大火烧了一夜。第二天,唐军的书记官,从灰烬里,扒拉出了他刀鞘的内侧。那行字,居然还认得出来:
“唐人,在等我们先动手。”
书记官把刀鞘,呈给了李泽轩。李泽轩看了那行字,很久,说了一句:
“他没说错。”
“我们,确实在等。”
而后,他签发了东征的最后一道清算令。
清算令,三日内执行完毕:
家督一族,嫡系男丁,四十一口,与驿亭血案的武士首恶一百一十六人,斩于居城之下——祭驿亭阵亡的八十七名将士。行刑那日,居城外的刑场,八十七面新旗一字排开。一面旗,一个名字。监刑的军法官,念完最后一笔账,只说了一句:“驿亭的血案,八十七条命。今日,连本带利。”
家督的姻亲、家老,藩内参与磨刀的豪族十一家,田宅充公,全族青壮,尽数录入刀籍,发石见死矿。家眷迁往矿区的眷营,不得离矿三百里。
十一家豪族的族长,剃了发,烙了印,编入死矿的第一队。入矿那日,矿监司的册子上,他们的名字头一个。
有倭国的旧史官,在私史里记了这一日,笔是抖的:
“唐人清账,不屠城,不掠妇孺。”
“可豪族的苗,是连根,一遍一遍犁出来的。斩于市者,贵种也;奴于矿者,武门也。”
“吾邦三百年之刀,至此,寸寸折于秤下。”
(其实就李泽轩个人情感而言,是想直接屠城甚至屠国的,但奈何河蟹大神看着,而且大唐也确实需要人帮忙挖矿)
五月末,唐军三路,兵临倭国的都城。
都城,没有决战。
开城的决定,是山背大兄王在最后的一次御前会议上,拍板的。
那夜的血案塘报传到畿内,满殿的主战派,一夜之间,没了声音。有人主张“迁都北狩,据山再战”。山背大兄王摇头:“迁到哪儿?他们的船,比我们的马快。”
“据哪座山?石见的山,别子的山,山底下是什么,你们不知道吗?唐人,比我们清楚。”
有人主张“举国玉碎”。山背大兄王看着说这话的年轻公卿,问了三个字:“碎,然后呢?”
年轻公卿,答不上来。
“没有然后了。”山背大兄王站起身,环视这满殿的祖宗基业,“三百年,我们靠抢立了国;三百年后,人家把‘抢’的账,连本带利收了回去。”
“这个国,从根上就欠着账。”
“寡人,去替这个国把账认了。”
翌日清晨,他让人,把都城四门,全开了。
而后,他带着王族的全部成员,素服,免冠,捧着传国的玺册,出城,十里,跪迎王师。
山背大兄王的降表,是请罪,也是献土:
“倭国王山背大兄王,顿首:边臣构逆,戕害大国官民,罪,在不赦。王自省,德薄不能驭下,才疏不能保境。今举国土地、人民、玺册,尽献大唐。”
“王族一门,自请西迁,生死,惟大唐之命。”
这份降表,是倭国的史官,代笔的。
降表写完,老史官搁下了笔。他的案头,摆着三样东西:倭国的纸,用完了;代笔的墨,大唐产的松烟墨;写降表的案,大唐军中配发的行军案。
他看着这三样东西,看了很久,长叹了一声,说了一句话。这句话,两国的史书,都记了下来:
“吾记本国之亡。”
“然吾所记的每一个字,用的,都是大唐给的纸。”
降表,当夜,电报,发往长安。
李二的回电,翌日到了,只有三句话:
“允。”
“王族西迁,如颉利故事。长安,赐宅,荣养。”
“当年崇仁坊的旧宅,朕,一直给他留着。”
六月,初六。
倭国都城的宫门前,受降的仪式,举行。
那一日,天,出奇地晴。
宫门前的长街两侧,站满了都城的百姓。没有骚乱,没有哭嚎。三年的仗打下来,这座都城的百姓,对“城头变幻大王旗”的戏码,已经看疲了。他们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看着大唐的军士,列队入场,甲胄映着日光;看着受降的高台,搭起来,台上,大唐的旗,升起来。
有个抱着孩子的母亲,问身边的老人:“往后……我们,算什么人?”
老人看着那面旗,想了很久,答:“算,大唐的人。”
“大唐的人,是什么样?”
老人指了指街边,大唐军士刚贴上的编户告示:“认字吗?”
“不认。”
“俺也不认。”老人叹了口气,“可石见回来的人说,大唐的告示,跟咱们的不一样。咱们的告示,贴的是‘出阵’;大唐的告示,贴的是——‘编户、纳粮、丁口入册’。”
“往后这岛上,就两种人:领着工钱干活的,和,下矿的。”
“抱紧了你的娃。”老人看了看那孩子,“叫他们离刀远一点。”
李绩、苏定方、李泽轩,三人登台。山背大兄王捧玺册膝行献上。
玺册入唐军之手的那一刻,这座岛,三百年海上劫掠的营生,一千余年的孤悬海外,结束了。
从这一刻起,这座岛的历史,翻到了新的一页。
这一页的第一个字,是大唐的“唐”字。
仪式礼成,众将散去。台上,只剩了李泽轩一个人。
他站在高台上,望着这座沉默的都城:街道,屋脊,炊烟,远处的山,山外的海。
身后,传来一阵,缓慢的脚步声。
山背大兄王去而复返。这位刚刚交出了玺册的亡国之君,屏退了随从,独自一人,登上了高台。
两个旧识,隔了十七年,在海东的一座高台上,对面而立。
当年在长安,一个是如日中天的永安侯,一个是执礼甚恭的倭国王子。如今,一个是灭其国的安国公,一个是失其国的王。
“公爷。”山背大兄王先开的口,汉话,还是那么好,“别来无恙。”
“托陛下的福。”李泽轩说,“王,安好?”
“国都没有了,”山背大兄王淡淡一笑,“一个‘王’字,留着也就是个称呼。”
他从袖中,取出了三册书。书的封皮,磨得起了毛边,可保存得极干净。三册《新式算学》。
“贞观二年,长安,崇仁坊。”他把书,捧到李泽轩面前,“你的书。当年是从书肆里,正儿八经买回去的。三本。回国这些年,宫里翻印了几百部,教了几千个学生。”
“如今,国没了。书,还给你。”
李泽轩看着那三册书,没有伸手接。
“买去的书,是大唐的种子。”他说,“种子无罪。”
“留着。到了长安,教你的子孙。”
山背大兄王捧着书的手,抖了一下。
良久,他把书收回袖中,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当年,寡人在长安,住了半年。临走那日,你跟身边的人说了一句话——‘此人,留不得,也,放不得。’”他望着李泽轩,“你当寡人不知道?”
“寡人那时,在船上,就想好了回话。寡人想跟你说:留得,放得。学得会的,学;学不会的,抢不走的,认。”
“十七年,寡人学了一半。”
“另一半,原来,要寡人用整个国来学。”
李泽轩,沉默了很久。
“贞观四年,你离京那日,我进宫,跟陛下说了一句实话。”他缓缓地说,“我说——这个人回去了,往后是个麻烦。”
“这些年,你办的那些事——书院,唐元,商路——我都看着。”李泽轩看着他,一字一句,“你是这座岛上,唯一一个看对了路的人。”
“所以,我要说的只有一句:你的国,不是亡在你手里。是亡在三百年前,你们的船第一次出海抢别人家的那一刻,就注定了。”
“账,不是你欠的。可国,是你的。所以,来收账的那一日,只能是你捧着玺册,跪在这里。”
海风,掠过高台。
山背大兄王久久地,望着西边的海。那是长安的方向。
“去长安的路,寡人认得。”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崇仁坊的宅子,还认得。”
“当年,寡人是客。”
“往后,寡人是——寓公。”
他朝李泽轩,拱了拱手,转身,下台。背影,佝偻着,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苏定方走上台来,本想跟他商议受降后的布防。走近了,看见他的神色,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两人就这么,并排,站着,看着夕阳,一点点地沉进海里。
许久,苏定方轻声问:“打完了。”
“嗯。”李泽轩应了一声,“打完了。”
“东边,再没有仗了。”
“再没有仗了。”
苏定方侧过头,看了看这位并肩了两场灭国之战的国公爷,忽然,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三年前,登州出兵那日,你说,欠了三年的账,该收利息了。”
“今儿,本,利……都收完了?”
李泽轩望着海,很久,很久。
海风,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夕阳的余烬里,他的侧脸,沉静得像一座山。
而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苏定方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像是卸下了什么,很重,很重的东西。
“快了。”
“还差,最后一步。”
“哪一步?”苏定方问,“陛下要的名,带回去就是了。”
“名,要带回去。”李泽轩缓缓地说,“可还有一件事,得我自己,一个人,去办。”
“什么事?”
李泽轩笑了笑,没有答。
他望着都城东面,那一片暮色里的海岸线,轻声说:“明日,受降后的章程,你和李大帅,定吧。”
“我,告一日假。”
苏定方愣了:“告假?打完了仗,你告假?”
“嗯。”李泽轩收回目光,往台下走,声音,散在风里,“三年了。”
“有句话,我得去,说给海听。”
苏定方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走下高台,走进暮色,怔了很久。
跟了他两场灭国之战,这位大帅,头一回没看懂这位国公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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