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六,仲夏夜。
暑气未褪,芳阳宫的灯火将墙内外照得恍如白昼。
院中浸着紧绷的气息。
霍家十七名骑士自宫门外至内院,领着百名乌州兵层层布防,严丝合缝得连一只雀鸟也难逾矩。
内院之中,霍宴与萧明月分立廊下两侧,眉头紧蹙,神色凝重。他们的身后是陆九莹所居门户,伊洛徵守在门前,亦是一副忧心之色。
傍晚时分,漠北的传讯兵带来了匈奴王的一道口令,口令言明,漠北金帐大会之上,巫神亲自主祭,卜出了大凶之象。说道星轨偏移,主漠北气运衰微,需得东方有“真金之辉”映照金帐,方能破解此劫。
而这“真金之辉”便是来自东方的汉家公主,陆九莹。
匈奴王邀请陆九莹前往漠北金帐,以公主的尊贵命格为漠北祈福,做客月满便送回。
众人心中皆明,漠北所求从不是什么凶兆破解之法,而是要借陆九莹的性命向西境诸州示威,更向大汉宣战。
伊洛徵收到这道勒令时,心中愤怒翻涌,他深知此事事关重大,更怕陆九莹得知后心绪大乱,便压下消息,严令左右不得外传。可这消息偏偏被波澜得知,稚子心急如焚,却又不再敢进入芳阳宫,只能在宫门外急得大喊大叫,将漠北索求公主之事,喊得整个芳阳宫上下人尽皆知。
陆九莹的生产之日本就在这几日,听闻消息没多久便腹痛难忍,蒲歌与凉州来的医士守在榻前准备接产,可直至夤夜深沉,生产依旧毫无进展,难产的征兆愈发明显。
蒲歌几番出来,看向萧明月欲言又止。
她不说,但萧明月明白。
萧明月沉沉吸了口气,与身侧霍宴说道:“霍宴,今夜无论结果如何,你定要守住这里。”
霍宴握紧刀柄,郑重颔首:“吾等誓死守护公主。”
萧明月大步往屋内走去,伊洛徵于门前拦住她:“明月,我可否随你一起进去。”
“王上还是在这里等候吧。”萧明月见他眼眶布满血丝,已是急火攻心,于是婉言劝道,“阿姊本就不愿你我进屋,怕此间生故,芳阳宫便失了主事之人。王上不仅是芳阳宫的主人,还是赤谷城的君主,漠北勒令已逼至门前,除了攸关公主性命,还关乎着汉乌两邦大计。这个时候,王上绝不能乱了心神,至于我……”
她亦红了眼:“我到此处,从来都是为了阿姊一人。今夜无论如何,我都要陪在她身边。”
萧明月推门入室,伊洛徵余光所见屋内案台上青雾缭绕,几声压抑的抽泣声传入耳中,他的掌心兀地浸出冷汗。
他转身下了台阶,途径廊亭侍卫身处,抽走了佩刀。
宫门外,以阿合詹为首的北派翕侯与孤殷一派早已唇枪舌战,阿合詹的三子臣也自从阿尔赫烈离开后越发肆无忌惮,此刻将阿篁踩在脚下好一阵鞭打。
折兰翕侯不顾礼节与汝义翕侯扭打一处,指着汝义翕侯的鼻子唾骂道:“无脑的蠢东西,真是粪土之墙不可圬,活该你儿子跑了!”
汝义翕侯因为乌格逃跑已是丧尽颜面,他撸起袖子一拳挥上去,折兰翕侯鼻下见血亦不再忍,拔了刀就劈过去。
伊洛徵的出现并未能制止两方打斗,阿合詹示意臣也进院拿人,臣也看着伊洛徵略有犹豫。
“阿尔赫烈都不在了,你还怕什么!”阿合詹恨铁不成钢,一脚将臣也踹上前。
下一瞬,臣也又被踹了回来。
伊洛徵站在台阶上,目光掠过众人。
“大相,请上前。”
“哼。”阿合詹从始至终就没有把伊洛徵放在眼中,他大步迈上台阶。
谁曾想,阿合詹也被伊洛徵一脚踹下。
众人满脸诧异,莫说北派翕侯们对伊洛徵畏而不惧,便是南派也知伊洛徵打小是个循顺无争的性子,哪怕做了王,也是威仪不足。
此刻他并非刻意羞辱阿合詹,而是生了杀心。
伊洛徵提刀缓步,刃身擦过阶石。
他目光寒冽,刀锋直指阿合詹。
“尔等退至十步之外,再敢前越半步,本王必杀之。”
***
萧明月隔着帷幔焦急地往里探着。
陆九莹还不知她进了屋。
凉州来的女医士又出来添了一壶参汤,见萧明月祈求地看着自己,她什么也没说,转身进去又走出来,颔首示意:“萧娘子,请进。”
萧明月撩开帷幔,见着里头场景霎时怔住,泪水涌上了眼眶。
她从未见过妇人生产,不知是这般让人难过的场景。
陆九莹浑身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凌乱地贴在身上。
她昏沉地躺卧在床榻之上,双手被软缎轻轻缚住,剧痛之下止不住挣扎,指尖攥得床帷簌簌乱颤。
瓦瓦捧着参汤,小心翼翼地凑到她的唇边,可陆九莹痛得几欲昏厥,半点也喂不下去。
瓦瓦手足无措,眼眶泛红,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一旁的蒲歌紧盯着产程,头也未抬,厉喝出声:“灌下去!”
瓦瓦被这声喝令惊得一颤,双手发抖,还是不敢轻易去碰公主。
忽然她手中一轻,汤碗被接了过去。
“我来。”
“明月阿姊……”
萧明月坐在床榻边,只是眸光流转的片刻犹疑,用力捏住陆九莹的下颚,迫使她松开了牙关。
参汤被强行灌下,唤醒了陆九莹的三分清醒。
她泪眼模糊地看向萧明月,萧明月却不看她,低下头攥住旁侧的软缎。
“渺渺……”
直到陆九莹开口唤她,萧明月这才敢抬眸看去。
“渺渺,你现下听好我的话……”陆九莹猛地抽了口气,额头又堆满了冷汗,她抓住萧明月的手,紧皱眉头,“听好!”
萧明月哽咽点头,手心满是疼痛:“我在听……”
“我只嘱你一句。无论此子能否平安落地,只要我不在了,你便即刻离开赤谷城,远离西境。天涯海角,去往何处都好,只是千万……莫再回来。”
“阿姊,你会没事的,有蒲歌在,你不会有事的。”
陆九莹摇着头,唇下已经咬出了血色,她与萧明月双手紧握,二人泪眼互叫人断肠。
“渺渺,我这一生走到如今,早已无所贪恋。唯一放不下、唯一牵挂的,自始至终只有你一人。”
“阿姊……”
陆九莹猛地将手抽离,一声痛喊,随即便没了意识。
“阿姊!阿姊!”
凉州医士推开萧明月,弹指飞针,继而又猛灌汤药。
瓦瓦定了定神,依着医士的指示有条不紊地协作着。
萧明月退至帷幔后,看着里头人影憧憧只觉有一瞬的恍惚。
不知为何,脚下一软。
她跌坐在地。
地上落着一朵小花,花蕊洁白如雪,未染一丝尘埃。
这是从窗外吹进来的,应当是伊洛徵为陆九莹种下的那株樱花树。没想到这棵树开花了,只是这花并非是樱花。
萧明月捏起花瓣,识别出真面目,此花乃野山棠。
***
六岁那年仲夏,于憉城城外的玄霄观,宋大领着六岁的萧明月去祈福,偶遇金府老夫人得了她赐予的平安符。
宋大与金老夫人寒暄之间,萧明月觉得困乏便缩在观前的台阶上出神,不知从哪吹来一朵白色的小花落在她的手背上。
她将手掌微微一转,花朵便落在了手心,小声念着。
“桃花。”
“梨花。”
“杏花。”
“樱花。”
“海棠。”
一道浑厚慈爱地声音在她的身后响起:“是野山棠花。”
萧明月抬头望去,一位穿着道袍的长者正弯腰冲她笑着。
彼时只是孩子心性,宋大四处奔波为她寻找亲人,于她幼小的心灵中埋下了一颗悲伤的种子。
萧明月难掩忧虑,握着花低下了头。
长者知她心中所思,蹲下身来问她:“玄霄观外开满了很多花,你可知为何偏偏落了这一朵在你的手上。”
萧明月抬眸看他,摇了摇头。
“因为天意择你。”
“何为天意?”她不懂,忍不住问道。
“天意就是,”长者将她的掌心重新打开,“山棠花开如雪,相逢即是前缘。你只要记住,若所求未得,皆因时机未到,时机一至,所愿皆成。这便是天意。”
***
而眼下,萧明月跌坐在地,握着山棠花终究探寻到了天意。
两声清脆响亮的孩童啼哭从帷幔内传来。
萧明月回过神来。
瓦瓦掀开帷幔,她的脸上没有丝毫喜悦之情。泪水扑簌落下,哽咽出声:“明月阿姊……你,你快过来看看吧。”
萧明月自地上撑臂起身,再度撩开帷幔的刹那,入目尽是刺目的猩红。
床榻早已被鲜血浸透,满目狼藉,皆是血色。
陆九莹静静卧于榻上,手臂垂落,宛若一朵开至荼蘼而又颓然败落的花儿。
凉州医士上前,指尖轻探她颈间脉搏,沉声道:“蒲医士,我们通禀乌州王吧,或许……还能赶得上最后一面。”
蒲歌仿若未闻,仍执着施针。
凉州医士无奈转首,看向萧明月。
萧明月上前,屈膝跪于榻畔。
她不敢触碰,只一声声轻唤:“阿姊……阿姊……”
陆九莹毫无回应,眼角挂着残泪,青丝凌乱地散在枕间。
萧明月颤抖着探向她颈下,指尖下气息极其微弱。
她强撑着最后一丝镇定,看向蒲歌:“蒲歌,公主如何?”
蒲歌满头冷汗,眼眶通红,执针的手开始轻颤,似自语又似回应:“会有办法的,一定会有办法的……”
萧明月心底那根绷了许久的弦,几近崩断。
下一瞬,她猛地起身,朝外狂奔而去。
瓦瓦急声追喊:“姊姊,你去哪里!”
***
萧明月回到自己的屋舍,径直走到床榻边上,从床头摆放的木匣当中取出一个檀木盒。
檀木盒中藏的是一颗起死回生之药。
此药正是离开长安时由蔺仪所赠,这药赠予霍起与陆涺,斗转星移又归回原位。
萧明月从来没有信过蔺仪的话。
但此刻,她知道这颗药一定可以救下陆九莹的性命。
再回陆九莹身处,蒲歌依旧没有放弃施针。
凉州医士正欲遣人去禀告伊洛徵,见萧明月疾步而来,端起案上的汤药随后将一粒药丸强行灌入陆九莹口中。
“萧娘子……”
医士本想制止又收回了手。她十分清楚以萧明月为首的所有人,今日在公主薨没之后难有存活之路。若真有一线生机,唯系萧明月一身。
蔺仪的丹药换来了陆九莹片刻清醒,便是这清醒的片刻,给了蒲歌希望。凉州医士亦不再动摇内心,相助挽救。
萧明月退至帷幔之后,心神恍惚,孩子们的啼哭将她神四唤回。
只见瓦瓦怀中抱着一个,只轻轻哼唧,并不大哭,另一个躺在小榻上,哇哇啼哭,声音清亮脆嫩。
萧明月望着这一对新生儿,万般滋味涌上心头。
她历经数次生死关头,却从未如此刻这般心潮翻涌。原来生与死,凋落与新生,竟是这般交替轮回,教人又痛又爱。
她亦清楚,闯过这一关,前路尚有千重关隘,仍需步步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