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口流向藩国,对于大唐来说当然有隐患,但是与百姓在国内继续遭受世家门阀盘剥相比,利大于弊。
“凡事有利便有弊,从无两全其美之事。”
房俊喝口茶水,耐心解释:“自两汉以来,世家门阀便根植于华夏,两汉魏晋南北朝可以说就是世家门阀之天下,其早已浸透入华夏的文化与传承,又岂是立国区区数十年便能彻底剪除?而世家门阀最为根本之基石,就在于土地。”
他执壶给李承乾的茶杯续水:“现在虽然朝廷强制丈量田亩、改革税制,世家门阀受到前所未有之打击,但陛下要知道用不了多久他们便会通过种种手段将那些失去的土地重新拿回去。”
“土地兼并”是王朝之终极形态,绝非“丈量田亩”“大搞海贸”就能彻底根除,甚至于一旦朝廷放松监管,那些世家门阀便会用海贸赚取的钱帛去大肆收购土地。
“皇帝有明君、有昏君,只要不似隋炀帝那般刚愎自用、穷兵黩武,胡闹一些并不会亡国。但若是不能遏制土地兼并,导致百姓无田可种、无屋可住,那么距离亡国便不远了。”
隋朝立国不久,土地兼并尚未达到巅峰地步,之所以亡国也与穷兵黩武并没有太大关系,其根源是在于损害了世家门阀的利益,连立国之本的关陇门阀都造杨广的反。
而世家门阀利益受损,马上便转嫁于百姓头上,天下流民四起、饿殍遍地,岂有不亡之理?
李承乾依旧未能解惑:“但这么多的人口流失,未来怕是土地无人耕种啊。”
房俊反问:“现在便人人皆有地可种了?”
见李承乾不语,他续道:“大唐立国五十年,关中人口较立国之初增加了十倍有余,如今仅长安城内的人口便超过百万,整个关中的人口不下于五百万。相对应的,自南北朝以来关中气候多变,战乱导致水利废弛水土流失严重,关中土地相比两汉之时已经贫瘠太多,养不了如此之多的人口。”
秦汉以来,关中平原这块肥沃的土地滋养了一代又一代政权,养活了无以计数的百姓。时至今日,森林砍伐殆尽、水土流失严重,过度开发使得土地中有效养分越来越少,越来越贫瘠,若非依靠着漕运输血,数百万关中百姓就将食不果腹、流亡于外。
想要保证关中的可持续性发展,确保帝国京畿之地位,除去输血之外,就必须减少人口。
李承乾点头,这个道理他是明白的,只是嗟叹道:“太宗皇帝登基之时整日为了人口不足而担忧,孰料也没过几年,居然人满为患了。”
房俊喝茶不语。
唐初人口之所以很少,除去战乱人口锐减之外,藏匿才是罪魁祸首,世家门阀在乱世之中疯狂扩张土地,同时吸纳人口,为了避税又将这些人口藏匿起来不入户簿之上。
乱世方定、百废待兴,官府没能力深入到县乡一级准确普查人口。
随着政权稳定,国家机构的权力逐渐增大,加上丈量田亩改革税制使得“人头税”被彻底裁撤,许多藏户便慢慢被世家门阀放出来,这才是导致人口骤增的最大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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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俊自太极宫出来回到家中,得知父亲正在书房,遂前往。
书房之内,父子两个相对而坐,听完房俊详细描述今日之事,房玄龄叹了口气,道:“或许我真的老了?着实难以理解你们这些年轻人的想法。由古至今,施政之根本不过一个‘稳’字,最忌好大喜功、贪功冒进。可你们现在却是恨不得将三十年、甚至五十年的事在三两年内办完,真的就不在乎反噬么?”
凡事都要讲究一个循序渐进,在底层尚未稳固之时贸然起楼百丈,非治国之道。
房俊笑道:“父亲不必为此担心,当下局势看似潜流涌动,实则稳妥无比,政务归于政事堂、军事归于军机处,政策制定之后三省六部负责实施,没有谁乱得起来。”
房玄龄摇摇头:“我说的不是那个,而是以关中之民填河北之地的策略,会导致你遭受莫大的攻讦与唾骂。原本安安稳稳将河北受灾百姓一批一批运出去,河北世家自然会想办法招募流民耕种其地,又何必急于一时呢?得不偿失啊。”
对于儿子,他报以深切殷望,不仅在于其功绩彪炳千秋,名望也要流芳百世才行。
而这个策略一出,不仅河北世家恨他入骨,关中百姓更是要骂娘了!
或许五年、十年之后关中百姓会感激房俊给了他们一条更好的活路,但在当下,谁又愿意背井离乡前往河北呢?那些路途之中因疾病、意外而丧生的百姓,又怎会感激房俊呢?
而骂名一旦产生,再想洗白却是千难万难,极有可能一辈子背负着一个“毁家灭门”的名声……
房俊道:“千古功业,自有后人评说,吾辈践行职责,何必在意那些?”
房玄龄也笑起来,感慨道:“吾儿文武兼备、诗词双绝,世人多有赞誉,然而在我看来,这份广阔心胸才是最为难得。”
儿子时常将“国家利益高于一切”挂在嘴上,却也将此奉为行事之准则,任凭毁誉集于一身也从未彷徨失措,堪称人杰。
正巧这时候卢氏进来送了一些糕点、干果,房俊便将向陛下请假出海一事说了。
然后询问二老:“是否要一起出海去小妹那里看一看?虽然我一直说那边气候温暖、物产丰饶,可你们没有亲眼所见难免心存疑虑,这回正好随我一起去蒋国看一看、走一走,也能彻底放心。”
卢氏有些心动,但想到要来回在海上奔波数月心里便打怵,她这辈子出过最远的门便是当初由齐州老家搬来长安……
犹豫良久,终究叹息一声:“我就不去了吧,你带上几个稳婆多带一些上好的药材,代我去看看便是,也叮嘱她若是得了机会定要回来看看我们。”
儿行千里母担忧,更何况是远嫁数万里之外?
但正所谓相逢容易、相别却难,与其看上一眼后分别之时泪眼婆娑、心如刀绞,相见不如不见。
房俊笑着拍拍母亲手背,安慰道:“如今水师舰船越造越大,航海技术日趋精进,水师已经开始着手派遣船队沿着陆地一路向西探索新大陆,一旦掌握了这条航线,说不定将来还会有更远的藩国。”
房玄龄好奇道:“就是当初取回玉米、土豆的那个新大陆?”
“正是,不过那次是船队横渡大洋抵达新大陆,风波险恶运气占了很大成分,即便如此十余艘大船也只回来一艘。而若是能够沿着陆地航行,风暴、飓风带来的危害就会小得多,很可能成为固定航线。”
“新大陆很大?”
“非常大。”
“较之大唐如何?”
房俊想了想,道:“起码四个大唐那么大。”
卢氏震惊:“居然还有那么大的海外之地?”
房俊笑道:“晋王之‘新晋国’在天南之外,说是一座岛,其实没比大唐小多少。不仅如此,在大食国以西的拜占庭帝国治下有一处叫做‘米昔儿’的地方,便是在一块大陆的最北端,向南广袤万里,也有三个大唐那么大。”
卢氏惊奇:“天下居然那么大,以前怎地不知?”
“华夏自古物阜民丰,在这一亩三分地里争权夺利称王称霸,久而久之早习以为常,哪还有精力去探索外边的世界?儿子如今所做之事便是要让所有华夏人都睁开眼睛看到外边的世界,别再窝里斗,有能耐就去外边开疆拓土,将那些荒野之地都给占了。”
卢氏一脸骄傲:“我儿子厉害!”
房俊便很是得意:“我这么聪明皆因有母亲之血脉,所取得的任何一点成就都离不开母亲的恩赐。”
房玄龄干咳一声,见不得母子两个相互吹捧,提醒道:“我清河房氏的血脉就差了?”
房俊笑道:“清河房氏固然也是山东名门,但是相比范阳卢氏,那还是要差一点的。”
卢氏笑吟吟的道:“大朗估计就随清河房氏多一些,古板得很,不如二郎聪慧。”
房玄龄道:“这话往后少说,免得兄弟之间生出嫌隙。”
卢氏横了他一眼,却没说什么。
她虽然泼辣,却非不明事理之人。
是人就会有攀比、嫉妒之心,同样是两兄弟,弟弟文武兼备、惊才绝艳,权倾朝野、功在社稷,哥哥却一事无成、才智平庸,只能等着继承父亲的家业、爵位……心里怎可能没有落差?
外人明里暗里说三道四也就罢了,倘若连父母也区别对待、偏心偏向,必然心生怨尤。
家和万事兴,家中不和自是败落之相。
房玄龄孜孜不倦的研究所谓的“政治经济学”,这时候有些疲累,撵人道:“行了,既然要出海那就回去准备准备,将家中安置妥当。”
“喏。”
房俊起身,施礼之后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