贼寇攻陷华容、封锁四门,阖城百姓都为人质,有这数千人在手,官军无论如何应对都投鼠忌器、一筹莫展,只要忌惮百姓之伤亡,最终只能任凭贼寇遁走,散入洞庭湖沼泽及其周边山岭沟壑之中,再想将其全歼、难如登天。
最好的解决之道便是速战速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入华容、覆灭贼寇,将百姓解救出来。
这中间或许会有百姓受到牵连,但权衡利弊之后却是最好的解决方法,也能将伤亡损失降至最低。
唯一可虑便是因此导致百姓出现伤亡是非常严重的后果,一般人根本承担不起。
莫说他李知十不过区区一个副将,即便是右威卫大将军高侃也挡不住舆论纷纭、弹章如雪,顶不住圣上震怒、民意汹汹。
李知十微微一笑,成竹在胸:“放心,大帅知道我们此是无奈之举,会给咱们撑腰的。你以为大帅为何不惜自断一腿也要得到许敬宗授予临机决断之权?为的就是能够从容面对当下这等局面。”
慈不掌兵,为了达到战略目标自是不惜一切代价,贼寇攻陷华容的那一日便意味着阖城百姓朝不保夕、幸存概率极小,既是如何又岂能为了顾全百姓之安危令军队陷入被动甚至付出更多伤亡?
华容叛乱因当地官员压迫“兵团”而起,出兵平叛、解民倒悬是军队之职责;洞庭湖“兵团”当初是由许敬宗不顾弹劾强行筹建整编;是许敬宗授予右威卫“临机决断”之责……
洞庭湖范围之内无论发生好事还是坏事,最终的责任都会由许敬宗去担负,军队行事自然从容许多、全无顾忌。
“让军中长史写一封劝降信,派一艘船过去抵近城头射入城中,给他们一个时辰准备投降,过期不候、片瓦不留!”
“喏!”
校尉不再多言,走出船舱打起旗语,向整支部队传达军令。
须臾,一股股烟雾从各船升起,旋即被风雨扯散、吹远……
一艘战船冲破风雨出现在距离城墙不远的河道上,一个兵卒背着强弓登陆跑到城墙之下,张弓搭箭将一支捆绑着劝降信的箭矢射上城头,然后转身跑回船上、马上退走。
……
一封劝降信将整个华容搅合得乱作一团。
即便风雨交加、视线受限,但城上贼寇依旧能够远远见到无以计数的战船密密麻麻停在上游不远处的河道上,黑压压一片与天上阴云相连给人一种泰山压顶、排山倒海的压迫感。
贼寇们慌作一团。
本以为现如今长江、洞庭湖等处处涨水,堤坝崩溃、河道满溢、道路断绝,无论岳州亦或江陵都对华容鞭长莫及。待到洪水减退,他们便马上携带收刮抢掠而来的钱帛弃城而逃,或遁入湖区沼泽、或藏匿深山沟壑,只要官军大部队难以抵达之处便是他们逃生之所。
到那时身家丰厚、资财不菲,想要买一个正常身份安身立命自是等闲,说不得还能买上几亩良田娶上娇妻美妾摇身一变成为富家翁,再不复这等刀头舔血、打家劫舍的匪寇生涯……
可谁能想到官军居然不顾奔腾咆哮的洪水跨江而来?
贼寇慌乱、百姓振奋,而头目们看完劝降书却迅速分裂,或战、或降、或逃,各有盘算。
逃跑派试图说服所有人赶紧弃城而逃:“你们真以为那李知十说投降不杀、既往不咎便全然无事?咱们是杀官造反啊,莫说区区一个李知十,便是高侃、许敬宗在此也无权宽恕赦免吾等!城破之时便是吾等死期,快快逃走才是上策!”
投降派举棋不定:“虽然如此,可毕竟事出有因,若非蒯梁、蔡准、孟德言等人残酷暴虐将咱们逼得实在没有活路,谁又会走到这一步田地?陛下登基、遵奉先帝‘宽仁’之政,饶恕我等也不一定。”
死战派则全然无惧:“他李知十不过右威卫一个副将,麾下兵卒不过两千还要留人驻守军营,能到此处的绝对超不过一千五百。咱们踞城而守、占尽地利,人数更是官军数倍,何惧之有?只需将李知十打退,短时间内官军束手无策,等到洪水稍退咱们便逃之夭夭,官军能奈我何?现在华容周边全是洪水,能逃到哪里去?”
逃跑派和投降派一起反驳:“莫做那等白日梦了!李知十麾下的确不过千把人,但那可是右威卫啊!是高侃当年从左右屯卫当中抽掉的精锐所组成班底,与左右金吾卫同根同源,都是房俊的老部队!说一句骁勇善战、所向无敌绝不为过,哪是咱们这些虾兵蟹将乌合之众能够对抗的?要死你自己死,别拉大家一起下水!”
“投降尚有一条活路,顽抗到底只能尸骨无存!”
“投降也不把准啊,还是跑吧……”
死战派坚持到底、毫不动摇:“李知十不过是试图以雷霆万钧之势压服咱们而已,动摇咱们的军心而后主动投降,他总不能不顾阖城上下数千百姓吧?只要放出风去他敢攻城咱们便屠杀百姓,必然使其投鼠忌器、主动撤军。”
另外两派大惊:“倘若李知十不管不顾,你们当真要屠杀百姓?”
“万万不可啊,当真屠杀百姓那就全无退路,上天入地也会被朝廷揪出来千刀万剐凌迟而死!”
县衙之内,兵团头目们吵翻了天,谁也不能说服谁。
然而官军兵临城下扬言一个时辰之后便即攻城,是逃、是降、是战,总归要拿出一个方略予以应对,否则一旦城破谁也没有好下场。
最终不得不仓促之间做出一个决议——派人出城寻李知十谈一谈,争取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结果。
其中一个头目勇挑重担,自告奋勇出城与李知十谈判,等他准备充分带着心腹亲信出城乘船来到猬集于华容河上的官军船队之中,正巧全军用完晚膳、收拾停当,一声声战鼓在风雨之中震荡四方激起河面波浪滚滚,杀气弥漫。
顿时吓得面无人色。
被带到李知十旗舰之上,李知十却毫无说话谈判的兴趣,只随意摆摆手:“绑起来关在一旁,等城破之后与其同伙一并处置。”
而后大手一挥:“攻城!”
“喏!”
大大小小数十艘战船几乎同一时间摇动木桨,在河面上顺水逆风逐渐加速向着不远处的华容冲去。
时至今日,随着火器的研发、应用,唐军早已摸索、改良出一套行之有效的攻城战术,古往今来那种依托坚城、易守难攻的战略习惯早就土崩瓦解,最为艰苦卓绝、伤亡惨重的攻城战已成过去,再是坚固的城池在火药爆破之下都如同豆腐渣一样轻而易举。
船队冲到华容城下,兵卒纷纷从船舷跳入河中快速向岸边集结,距离城墙不过一箭之地。暴雨之下不仅火器难以使用,弓箭射出几箭也要报废,双方皆无远程火力进行压制。
李知十来到岸边压阵,下令攻城队举起大盾冲到城下,挖掘城砖、埋设火药、予以引爆。
轰然震响之中,十余处城墙被火药炸毁垮塌出现冒着浓烟的豁口,身披重甲的步卒、高举坚盾的士兵潮水一般发起冲锋,从处处豁口一拥而入,毫不费力的突破城防、杀入城中。
国内承平已久,这些兵团之前作为山匪水寇所面对的也不过是郡兵层面的围剿,哪里见识过这种犀利粗暴的破城战术?尚未来得及组织起有效的防御便被攻破城防。
贼寇慌乱之下退入城中依托街巷拖住官军,并且劫持百姓作为人质试图威胁官军停止进攻、展开谈判,然而官军在李知十严令之下根本无所顾忌,直接坚盾横刀碾压过去。
事实上这种不顾人质安危横推过去的打法彻底打破了贼寇劫持百姓作为筹码的企图,反而使得更多百姓处于安全境地,只要老老实实躲在屋子里极大概率不会被波及。
贼寇自然也不理会这些躲起来的百姓,毕竟之前早就奸淫掳掠了不止一波……
官军由东边破城而入,先头部队毫不停留一路向着西城疯狂突击,不知冲破了多少防线、杀了多少贼寇,小半个时辰便杀透全城攻占了西城门。
城内叛军无头苍蝇一样狼奔豕突、四处乱窜。
由重甲步卒组成的主力部队则沿着先头部队的足迹稳步推进、坚定围剿,凡有顽强抵抗者一律就地斩杀,投降者绑缚起来押解到东门之外临河安置。
华容虽然历史悠久但城池面积不大,从官军发动猛攻至攻占四门、彻底剿灭叛军也不过两个时辰。
天色刚刚黑下去,暴雨之势略有衰减,战斗已经结束。
李知十一边下令统计伤亡、清点俘虏,命人马上向驻扎岳州的右威卫大将军高侃汇报战果,一边穿着蓑衣戴着斗笠在亲兵护卫之下踏过坍塌的城墙进入城内,安抚遭受叛军凌虐的百姓。
他亲自敲开一扇扇百姓房门,看着被叛军烧杀掳掠之后惨不忍睹的景象,禁不住面色铁青、怒火中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