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千里之外，南方某座繁华的都市。
夜幕初垂，华灯璀璨。
市中心那座犹如水晶宫般宏伟的国家大剧院。
今天更是被无数的聚光灯和霓虹装点得流光溢彩。
巨大的玻璃幕墙倒映着城市的喧嚣与星空，门前宽阔的红毯一直铺到街边，两侧挤满了高举相机、兴奋呐喊的媒体记者和影迷。
空气中弥漫着香水、闪光灯的热度以及一种紧绷的、属于名利场的特有气息。
这里，正是本年度万花奖颁奖典礼的现场。
不仅仅是一场星光熠熠的盛会，更是决定无数电影人一年心血与荣耀归属的“审判日”。
在恢弘的剧场内部。
穹顶高阔，灯光如星河倾泻，将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
观众席呈扇形环绕着舞台，座无虚席。
前排是西装革履、神色肃穆或矜持的评委与特邀嘉宾。
中后排则云集了当今影视圈最炙手可热的导演、编剧、制片人，以及那些或熟悉或新鲜的明星面孔。
衣香鬓影，低语浅笑。
每一道目光都或明或暗地投向那座光芒汇聚的舞台。
以及舞台侧面那尊尊象征着行业最高认可的金色奖杯。
最引人瞩目的，自然是最佳男主角、最佳女主角以及最佳导演这三项堪称“王冠上的明珠”的大奖。
但与此同时，最佳男配角、最佳女配角、最佳摄影、最佳原创音乐等奖项，同样牵动着无数人的心弦。
毕竟这里的每一个奖项，都代表着在专业领域内登峰造极的肯定。
评委席设在最靠近舞台的前排。
齐如康便端坐其中。
他今天穿了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脸上带着一种经过大风浪后的沉稳与淡然。
与周围一些正襟危坐或略显紧张的同行不同，他面前的小桌上甚至还放着一杯冒着袅袅热气的清茶。
他微微俯身，捧起那白瓷茶杯，凑到嘴边，不疾不徐地吹开浮叶，啜饮一口，喉结轻轻滚动。
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仿佛不是来参与一场可能唇枪舌剑、暗流汹涌的评审。
而是来欣赏一出早已知道结局的好戏。
他的思绪，其实还停留在半个多小时前。
在那间隔音极好的小会议室里发生的一切。
越是重要的公开场合，事前那场不为人知的“小会”就越是关键。
那是一场不见硝烟的战争，是利益交换、人情博弈、实力权衡的预演场。
目的只有一个：在正式评审开始前，尽可能地将“分歧”消化在内部，统一口径。
确保最终呈现在公众面前的，是“众望所归”的结果，而非争议与笑柄。
万花奖这样的顶级盛会，自然深谙此道。
在那间窗帘紧闭、只有椭圆形长桌和头顶冷白灯光的会议室里。
烟雾与茶香混杂。
十数位国内影视界德高望重的评委围坐，气氛看似平和，实则每一句话都重若千钧。
对今年参选影片和演员的初步评议进行得出奇顺利。
最佳男主角和最佳女主角的人选几乎是毫无悬念地全票通过。
那两位的名字一被提出，便引来一片附和的低语和点头。
他们的演技早已封神，参选作品更是叫好又叫座，获奖可谓实至名归，无人能撼动。
紧接着，最佳导演奖也很快被敲定，同样是一位功勋卓着、作品厚重的老导演，争议不大。
然而，当评审进行到相对“灵活”、也更容易成为各方角力点的配角奖项时，平静的水面下，暗礁开始浮现。
尤其是在讨论“最佳女配角”时。
一位资历极深、头发花白的赵姓评委清了清嗓子。
他用那特有的、带着些地方口音的缓慢语调开了口：“我看呐，今年有个年轻女娃娃，很不错。
叫沈月。
在电影里演那个小裁缝，戏份不算最多，但那股子灵劲儿，抓人。
把角色心里那点曲折、倔强和最后的释然，演得是丝丝入扣，有层次，有厚度。
不容易啊，这么年轻。
大家……觉得怎么样？”
他说完，目光缓缓扫过在座众人，带着一种前辈提携后进的温和，但眼底深处，却有一丝不容置疑的笃定。
会议室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几位评委端起茶杯，或低头翻看手中的资料。
或与身旁的人交换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沈月这个名字，大家当然有印象，影片也看过。
平心而论，表演确实尚可，称得上“有潜力”，
但若说在强手如林的今年就能一举拿下“最佳女配角”……
似乎还欠了那么点火候，至少，不足以让所有人心悦诚服。
“老赵，”
一位性格相对直率的中年评委忍不住打破了沉默。
他放下手中的笔，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着赵评委，“这里没外人，您就透个底吧。
这位沈月……是哪位领导家的千金？还是？”
话问得直接，却也道出了在场许多人的心声。
在这种场合，演技固然是基础，但背后的“分量”往往才是决定天平倾斜的最后一块砝码。
赵评委被这么一问，脸上并无愠色，反而露出一丝“你果然问了”的了然。
他环视一周，见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便也不再绕弯子。
他坦然道：“既然话说到这儿了，我也明人不说暗话。
沈月这孩子，是文化部杨副部长的亲外甥女。
杨部长对她，很是关心。”
话音落下，他适时地收住了话头，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剩下的话，已不必多说。
在座的都是人精，“杨副部长”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大家心知肚明。
那是一位手握实权、正值盛年且上升势头极其迅猛的部级领导。
据说下一次换届，扶正的可能性极大。
这样一位人物的“关心”，其分量可想而知。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恍然的“哦”声，接着便是交头接耳的议论。
不少评委脸上露出了“原来如此”的表情，随即微微颔首。
似乎已在心中投下了赞成票。
气氛眼看就要朝着“一致通过”的方向滑去。
然而，就在此时，一个平和却清晰的声音响了起来。
像一颗石子投入即将平静的湖面。
“赵老，您的眼光自然是好的。”
说话的是齐如康。
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语气恭敬。
但话里的内容却让赵评委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不过，”
齐如康话锋一转，目光平和地迎上赵评委投来的视线，“我倒是觉得，另外一位年轻演员，云舒，在《风起青萍》里的表现，也非常值得称道。
那角色难度不小，内心戏复杂，云舒却处理得举重若轻，情感转换自然流畅，尤其是几场眼神戏，非常耐看，很有灵性。
我个人认为，从角色完成度和表演的感染力来看，云舒似乎……更贴合‘最佳女配角’这个奖项的要求。”
此言一出，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从赵评委身上，转移到了齐如康脸上。
惊讶、疑惑、探究……
种种情绪在那些见多识广的眼睛里闪过。
竟然有人在这个节骨眼上，公开质疑赵评委。
或者说，是赵评委背后那位杨部长。
这好像是官场中的大忌，
当然，还有一种情况就是，
齐如康有绝对的把握，以及不得不开口的理由。
赵评委的目光倏地变得锐利起来。
像两把小刷子，在齐如康脸上刮过。
他放下茶杯，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但温度明显降了几分：“哦？云舒？那个演员我也有印象。
演得是不错，基本功扎实。
不过嘛……”
他拖长了语调，身体向后靠向椅背，做出一个审视和比较的姿态：“跟沈月那孩子放在一起比，总觉得……还是差了那么一点点‘灵气’。
或者说，还少点磨练？大家觉得呢？”
他没有再提背景，而是将问题抛回给“大家”，试图用集体意见来施压。
但这一次，众人没有像之前那样迅速附和。
一双双眼睛在齐如康和赵评委之间逡巡，充满了犹疑。
齐如康不是莽撞之人，他敢在这个场合、为另一个并无显赫背景的年轻演员说话，甚至不惜隐隐顶撞赵评委，这背后……难道有什么依仗？
齐如康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脸上的笑容反而加深了些。
那是一种混合了谦逊与强大底气的微妙表情。
他轻轻放下手中的茶杯，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清脆的“嗒”的一声。
“赵老，各位同仁，”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关于云舒这位演员的看法，其实并非我的一家之言。
说来也巧，来这里之前，我在机场候机，偶遇了一位贵人。
闲聊时，恰好提到了今年几部不错的片子。
那位贵人……对《风起青萍》印象颇深，尤其对里面那位演女配角的年轻演员，也就是云舒，赞赏有加。
原话是‘演得很有灵性，人物立住了，难得。’”
他故意顿了顿，留下一个悬念。
叶少风有没有说这句话，只有齐如康自己知道了。
但是此言一出。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话。
越是这种讳莫如深、点到即止的表述，在这些人精听来，越是蕴含着重大的信息量。
赵评委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他盯着齐如康，沉声问道：“齐评委，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你也别卖关子了。
这位‘贵人’……究竟是何方神圣？能让你如此重视？”
齐如康迎着众人的目光，缓缓地、清晰地说道：“赵老既然问起，那我也不便隐瞒。
那位贵人，姓叶。”
“叶？”
仅仅一个字，却像一块巨石砸入深潭！
在座不少人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齐如康似乎很满意这个效果。
他继续用每个字都重若千钧的语调补充道：“这位叶先生，虽然年纪不大，但能力与手腕，却是圈内圈外有目共睹的。
如今，已然是家族之内公认的……少家主。”
“少家主”三个字一出，会议室内一片死寂！
紧接着，“嗡”的一声，低低的、压抑不住的议论声轰然炸开！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比起一位正当权的副部长，一个庞大世家内定的、未来的掌舵人“少家主”，其潜在的、跨越多个领域的能量和影响力，完全是另一个维度的概念！
杨部长也只是个副部长，
但是叶家那位，可是为叶家未来的钦定掌门人。
而叶家是什么？
几个要害部门的大部长，随便拎出来一个都分量十足。
更不用说他们家的老爷子，有如定海神针一般，坐镇权力最中枢。
尤其是这位“叶少”的作风和手段，在场略有耳闻的人，无不心生凛然。
“哎呀！老齐你怎么不早说！”
那位之前提问的中年评委一拍大腿，脸上瞬间堆满了笑容。
“叶少都发话了，那还有啥好说的？
云舒！必须是云舒！那姑娘的演技，我当时看片的时候就拍案叫绝！”
“没错没错！云舒在《风起青萍》里的表现，堪称年度最佳女配角的典范！情感饱满，层次分明！”
“我也投云舒一票！实至名归！”
“附议！最佳女配角，非云舒莫属！”
风向瞬间逆转！
几乎是在齐如康话音落下的几秒钟内。
刚才还倾向于沈月的舆论，立刻毫无滞涩地倒向了云舒。
表态之迅速，语气之热烈。
与方才的沉默观望判若两人。
赵评委的脸色在这一片附和声中，变得一阵青，一阵白。
他握着茶杯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
但最终，只是颓然地将肩膀松懈下来。
他沉默了几秒钟，再抬头时，脸上已挤出一个试图显得豁达的笑容。
“咳……看来是我看得不够仔细。”
赵评委干咳一声，声音有些发涩，“经老齐这么一提醒，我再回想一下……沈月那孩子，表演上是还有些青涩，火候确实需要再打磨打磨。
今年……就不凑这个热闹了，让她再多积累积累，是好事。”
说着，他动作有些缓慢地，将面前那份关于沈月的演员资料，默默地从评审文件堆里抽了出来，放到了一边。
一场潜在的风波，消弭于无形。
小会接下来的议程，在一种心照不宣的“和谐”氛围中，迅速推进完毕。
……
此刻，坐在颁奖典礼现场前排的齐如康，回想起半小时前会议室里的那一幕。
他内心依旧波澜微起，感慨万千。
这一次，他算是真切地体会到了“借势”二字的力量。
仅仅是把“叶少”的名头在恰当的时机、以恰当的方式“亮”出来，效果竟如此立竿见影。
不仅顺利保住了云舒，更让他在后续其他奖项的评议中，地位悄然拔高。
无论哪位评委想要推荐谁，目光总会先似有若无地扫过他，甚至有人会直接客气地询问：“齐老，您看这位……？”
那种隐然的尊重与忌惮，是他坐在这个位置上这么多年，都未曾如此集中地感受过的。
虽然他在本单位也是受人敬重的专家。
但今天在场的，哪一个不是各自领域的大拿？
资历比他老、成就比他高的比比皆是。
可就在今天，就在此刻，他齐如康仿佛真的坐到了无形的“c 位”上。
这种感觉，让他心头在感慨之余，也不禁泛起一丝细微的、难以言喻的飘然。
权力，哪怕是借来的、反射而来的微光。
其滋味也如此令人迷醉。
舞台上，盛装的主持人已经开始用激昂的语调。
逐一揭晓今晚的获奖名单。
聚光灯随着主持人的声音，在观众席间跳跃。
捕捉着每一位获奖者或惊喜、或激动、或强自镇定的瞬间。
雷鸣般的掌声此起彼伏，伴随着欢呼与喝彩。
最佳导演奖，花落那位众望所归的老导演。
老人步履稳健地上台，接过奖杯，发表感言，感谢团队，感谢时代。
接着是最佳男主角。
获奖者是一位以演技精湛、敬业着称的中年影帝。
他眼眶微红，深深鞠躬，场下掌声如潮。
最佳女主角的得主，是一位兼具实力与人气的当红女星。
她提着裙摆，优雅而激动地走上台，光芒四射。
流程顺畅地向下进行。
很快，轮到了最佳男配角。
获奖者是一位演技扎实的黄金配角。
当名字念出时，掌声响起，但比起前面几个大奖，明显稀疏了不少。
还夹杂着一些礼貌性的祝贺。
不过，这并不影响结果，获奖者依旧欣喜地上台致谢。
然后，便是最佳女配角。
当主持人拿到装有最终结果的信封时。
他低头看了一眼，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随即，他抬起头，脸上职业化的笑容不变。
但目光却下意识地、带着某种深意，飞快地扫向了台下某个并不起眼的位置。
那里，坐着因为单位要求而前来“陪跑”、此刻正微微低着头，似乎有些走神的云舒。
主持人深吸一口气，用清晰而富有感染力的声音念道：
“接下来，我要宣布的是——本届万花奖，最佳女配角奖的获得者是——”
他故意拉长了声音，制造悬念。
全场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手中的信封上。
“——《风起青萍》中，林婉清的扮演者，云舒！恭喜！”
“云舒”两个字，通过高质量的音响，传遍了剧场的每一个角落。
有那么一两秒钟，现场是有些错愕的寂静。
似乎不少人都在脑中快速搜索这个名字对应的面孔和作品。
随即。
掌声才如同延迟的潮水般想起。
这掌声从评委席和前排某些区域率先响起，然后迅速蔓延至全场，变得热烈而持久。
只是这掌声背后，有多少是纯粹的祝贺。
有多少是惊讶，有多少是恍然大悟后的“理应如此”。
那就不得而知了。
而此刻，坐在会场中后排，穿着一身简洁黑色礼裙的云舒。
在听到自己名字的瞬间，整个人如同被定格了。
她猛地抬起头，清澈的眼睛里写满了不可思议的茫然。
女人粉唇微张，仿佛没听清，或者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
来之前，单位领导明明说了。
她就是来走个过场，见见世面，奖项与她无关。
她甚至已经调整好了心态，准备真诚地为其他获奖者鼓掌。
可是……她，云舒？
最佳女配角？
聚光灯已经精准地锁定了她。
那灼热的光圈将她从昏暗的观众席中剥离出来，暴露在全场数千道目光之下。
她能感觉到旁边同行投来的惊讶、羡慕、探究的视线。
能听到耳边越来越响的掌声和隐约的议论声。
“云舒小姐，恭喜您！请上台领奖！”
主持人带着笑意的声音再次传来，将她从失神中拉回现实。
脸颊瞬间变得滚烫，红晕不受控制地蔓延开来。
连耳根都红了。
她有些慌乱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
还差点被自己的裙摆绊了一下。
身旁一位年长的女演员善意地扶了她一把，低声说了句“恭喜”。
云舒感激地点头，深吸一口气。
她努力平复狂跳的心脏，在无数目光和镜头的追随下。
沿着过道，一步步走向那光芒万丈的舞台。
她的脚步有些虚浮，大脑仍是一片空白。
只有聚光灯的炙热和心脏的轰鸣是真实的。
走向领奖台的这短短一段路。
仿佛比她过去默默无闻的演艺生涯加起来还要漫长。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为何幸运会以如此突兀的方式降临。
她只知道，自己此刻正走向一个从未敢奢求的舞台中央。
这种感觉，很美妙。
有一种晕乎乎的感觉。
脚下的红毯，就像柔软的云朵。
每一步走出都好像踩在云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