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城傍晚的风,带着熟悉的湿润气息扑面而来,裹着十一月末特有的凉意。
路北方在停车场一把拉开车门,吩咐一声:“师傅,省医。”
车子便朝着省人民医院的方向疾驰而去。
肝胆外科在住院部十二楼。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走廊里的日光灯把白色的墙壁照得惨白,连空气都透着一股冷。
护士站的值班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护理记录。路北方沿着走廊往里走,一间一间地找16床。
病房的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床头灯光,像是这层楼里唯一还带着点温度的地方。
路北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推门进去。
透过门缝,他看见段依依半靠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原本就瘦的下巴现在尖得几乎能看出骨头的轮廓。
她的眼睛半睁半闭,似乎在半睡半醒之间,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也不得安稳。
床边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妇人,正低头用热毛巾小心翼翼地给段依依擦手。
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怕惊醒她,又像是怕碰疼了她。
是岳母梅可。
路北方推门进去的时候,梅可抬起头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脸上浮起一个疲惫的笑容。
她站起身,压低声音说:“北方回来了?”
“妈。”路北方问好了这么一句,然后走过去,凑到段依依身边,目光落在她脸上,怎么也挪不开,“你怎么样了?”
段依依醒了,却有些虚弱,说话牵动伤口,还没开口,先啮了牙。
“没、没事!”
梅可想起这两天的事,心里头还一阵后怕。
她忍不住埋汰段依依道:“还说没事?前天晚上大半夜发作的,疼得整个人蜷成一团,硬是在床上死活不吭声!等实在受不了了,她大半夜撞进我房间,脸色煞白,问我有没有止痛药。我看着她那张脸吓坏了,这才赶紧叫了救护车。到医院一查——急性胆囊炎,胆囊里头全是结石,医生说必须马上手术,不然有穿孔的风险。”
路北方的喉结动了动,声音有些发紧:“手术做得怎么样?”
“可以!做了两个多小时。”梅可说,“腹腔镜做的,倒是没开大刀,肚子上打了三个小孔。但医生说她的胆囊已经坏疽了,再晚来半天,后果不堪设想。”
路北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前天晚上。
那时候他在干什么?他在东京的酒店里,跟肖道林和谈南歌复盘当天的谈判内容,讨论第二天要用的策略。
他们一直讨论到凌晨两点。他记得自己回房间的时候还给段依依发了条消息,问她睡了没。
她没有回。
他以为她只是睡得早。
她不是睡得早。
她是在手术台上。
“现在怎么样了?还疼不疼?”路北方明知段依依有气无力,还是凑近她,小心翼翼地拉过她的手。
“昨天不疼,今天疼!不能动。”段依依抬眼望了望输液架上挂着的两袋液体,透明的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坠,顺着细细的管子流进她的手背。
“医生说她这几天不能进食,连水都不能喝,全靠输液维持着。要等三天,得等到排气之后才能开始喝流质。”
路北方握着她的手,指尖微微发凉。他张了张嘴,喉头一阵发紧,千言万语堵在那里,最终只化成一句沙哑的:
“对不起……我要在杭城就好了。”
段依依的声音有些嘶哑,她把脸往枕头里偏了偏,语气故作轻松:“你在那边工作要紧!怎么,谈判进展怎么样了?”
“成功了啊。”路北方攥紧她的手,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这病房里仅有的安宁,“总体还算顺利,该拿的都拿到了。企业解禁、停止军事行动、赔偿道歉,昨天晚上十点多,双方都签字了。”
路北方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出的愧疚。
段依依听了,嘴角勉强牵了牵,像是想笑,却牵动了伤口,又嘶了一声。
梅可见两口子说话没完,段依依疼得直抽气,便在一旁喝止道:“好啦好啦,手术做了,伤口疼,要静养。北方,你要有事就先忙去吧,这边没事了。”
路北方转过身,望着梅可:“妈,这几天辛苦您了。您回家休息吧,今晚我来守着。”
梅可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床上的女儿,犹豫了一下。
“妈,你回去吧。”段依依也说,“你在这陪了我两天了,家里还有两个小的,保姆管着,我不放心。”
路北方家里倒有保姆,但还有两个正在上学的孩子需要接送、做饭、洗衣、买菜。
事儿一大堆。
梅可想了想,点了点头:“那我先回去,明天早上来换你。”
“好。”路北方点头。
梅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拎起自己的包,又回过头,俯身在段依依额头上轻轻摸了一下,低声说了句“你好好休息”,便转身走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只剩下床头监护仪发出的滴滴声,和输液管里药水坠落的细微声响。
一下,一下,像某种笨拙而执拗的计时。
路北方坐在床边,把段依依的手轻轻握在掌心里,小心翼翼地避开了手背上的针头。
她的手很凉,凉得他心里一阵一阵地发紧。
“还疼不?”路北方又问了一遍。
“怎么不疼?要不你来试试!”段依依咬着唇,故意激将路北方。
但是,看着他憔悴一圈,段依依的目光里有些无奈,又有些温柔:“你还没吃饭吧?要不,你去医院食堂先吃点东西?”
“一会儿再去。”
“一会儿再去,饭都没了!”段依依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推了他一下,力气小得跟猫挠似的,“你胃本来就不好,饿久了又要胃疼。去食堂吃点热的,去晚了说不定就没菜了。”
路北方拗不过她,只好起身。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段依依正靠在枕头上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那个眼神让他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来镇里。当时路北方开车带她出去玩,她就是这样看着他。
带着一点审视,一点好奇,一点崇拜,甚至还有一点他当时没读懂的东西。
食堂在住院部一楼,这个点已经没什么人了。
路北方要了一碗清汤面,坐在角落里三口两口吃完,又去护士站问了一下段依依的情况。
值班护士翻了翻护理记录,说病人术后恢复情况正常,生命体征平稳,就是术后反应比较大,需要继续观察。
路北方道了谢,回到病房的时候,段依依已经睡着了。
她的呼吸很轻,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床头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那些细小的皱纹和疲惫都照得清清楚楚。
路北方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轻手轻脚地把陪护椅拉开,变成一张简易的小床,又从柜子里翻出一条薄毯子铺在上面。
他没有立刻躺下,而是坐在陪护椅上,掏出手机看了看。
微信里积压了几十条消息,大部分是工作上的。他挑了几条紧急的回复了,又给吴启政发了条消息,让他明天早上把积压的文件送到办公室。
处理完这些,他把手机调成静音,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病房里的夜很安静,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他想起在东京那几天,谈判桌上的每一个回合。米方代表那副居高临下的嘴脸,稀土走私案背后的利益链条,黄海上的军事对峙,还有那艘被米方潜艇撞沉的菲籍渔船。
那些事情宏大、复杂,牵扯着国家利益和地缘政治,每一件都重如千钧。
可现在,坐在这间小小的病房里,听着妻子微弱的呼吸声,那些宏大叙事忽然变得很远。
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不过,就在晚上十点多的时候,路北方手机中的一个工作群跳出了几条信息。
这是这次谈判组为了后续工作新建的临时群,目的就是让参与谈判的七人,都能及时掌握各项工作的进度和状况。
这晚说话的,是谈南歌。
黄海潜艇救援工作的后续处理上,出现了新的变故。
按照华夏与米方在东京达成的协议,米方在打捞起那艘撞沉菲籍渔船的潜艇之后,需要将潜艇的航行日志和事发时的相关数据完整地提供给中方,以便在国际法庭上固定证据,还原事件真相。
这是谈判桌上双方反复拉锯之后达成的核心条款之一,也是中方同意放行米方潜艇打捞作业的前提条件。
然而,就在今天下午,米方正式向中方通报:涉事潜艇的航行日志和相关数据,已经在潜艇被困期间被人为销毁了。
米方的解释是,潜艇指挥官在潜艇受损、通讯中断的极端情况下,按照米军内部的相关条例,对敏感数据进行了紧急销毁处理。
这是标准操作程序,并非针对此次事件的特殊安排。
路北方看到这里,胸口一股火腾地烧了起来。
标准操作程序?
他在谈判桌上跟米方代表谈了整整三天,对方从头到尾没有提过半句所谓的“标准操作程序”。
当时双方就数据共享条款逐字逐句地推敲,米方代表对每一个措辞都斤斤计较,却始终没有透露这些数据可能已经不存在了。
这不是疏忽。
这是蓄意的隐瞒。
这就是故意不想把潜艇的证据交给我方。
而更让他愤怒的还在后面。
谈南歌还在群里说,米方在通报数据销毁的同时,还提交了一份关于黄海事件善后处理的补充说明。
在这份说明中,米方表示愿意对撞沉菲籍渔船一事承担相应责任,并对菲籍渔船船员的伤亡进行人道主义赔偿。
但对于华夏方面在救援过程中投入的大量人力物力、对于华夏渔民因此次事件遭受的损失。
米方只字不提。
路北方盯着屏幕上的文字,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
他想起那些在黄海上顶着风浪搜救的渔民,想起那些被米方潜艇撞散的渔网和毁坏的渔具,想起那几天沿海军区进入一级战备状态的紧张气氛,想起多部门联动应对的巨大投入。
这些,在米方眼里,都不算损失?
“操!这些家伙,说话不算话!”
路北方一拳砸在了陪护椅的扶手上。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段依依在病床上动了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怎么了?”
路北方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把脸上的怒意硬生生压下去。转过头去的时候,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没事,工作上的事。你睡你的。”
段依依看了他一眼。
太了解他了。
他越是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说明事情越大。但她没有追问,只是说了一句别太晚了,便又闭上了眼睛。
路北方合上手机,站起身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杭城已经沉入深夜,万家灯火渐渐熄灭,只剩下零星的几盏还亮着。
远处的天际线上,有飞机缓缓降落,红色的尾灯一闪一闪地划过夜空。
路北方想了想,还是掏出手机,拨通了谈南歌的电话。
既在对方没完没了,不耿直,那咱们,也得商讨应对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