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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骑道沿着山坡蜿蜒而上。

路面比场地粗糙得多,碎石和树根交织成天然的障碍。两旁是齐腰高的野草,草尖已经开始泛黄,风一吹就伏下去,又弹起来,像一片金色的波浪。

布塞菲勒斯上了这条道,像是忽然活了过来。

它的步伐不再是场地里那种被压制的、克制的节奏,而是一种被释放的、原始的冲动。

四蹄有力地蹬着地面,碎石和土尘在蹄后飞溅,身体像一支被拉满的弓,所有的力量都蓄在肌肉里,等着释放。

李乐感觉到了。

那种从马的身体深处传来的、无法抑制的躁动,像电流一样通过马鞍传递到他的身体里。马在问他,可以吗?可以跑吗?

他没有拽缰绳。也没有催。

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重心,把身体往前倾了一点,双腿轻轻贴紧了马腹。

那是允许的信号。

布塞菲勒斯冲了出去。

风灌进耳朵,呼呼地响。

两旁的树木飞速后退,绿色的、黄色的、褐色的色块连成一片模糊的影。

马蹄铁砸在土路上,发出密集的“嗒嗒”声,像一场急促的鼓点。

石子被踢飞,弹到树干上,发出清脆的“啪”的一声。

李乐俯下身子,风把他的polo衫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背的线条。

他的手稳而松弛,缰绳只是轻轻地搭在马颈两侧,不是控制,是沟通,告诉马,我在,你跑,我看着。

布塞菲勒斯的鬃毛向后飞扬,像一面黑色的旗。它的呼吸声加重,鼻孔喷出的白气被风撕碎。四蹄腾空、落地、腾空、落地,每一次触地都带着巨大的力量,把身体弹射出去,再弹射出去。

这是一匹马在它应该在的地方。

不是在狭窄的马厩里,不是在受控的场地里,不是在人类的围栏和规矩的束缚里。是在旷野上,在山坡上,在风吹过草尖、碎石在蹄下飞溅的地方。

李乐想起第一次骑北冰洋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在跑起来的那一刻,所有的不安、警惕、试探都消失了,只剩下奔跑本身。

马的灵魂不在它的血统证书上,不在它的身价数字里,不在那些评判它好坏的标准里。

在风里。在它四蹄腾空的那一瞬间。

布塞菲勒斯的速度快得惊人,风呼啸着掠过耳畔,带着秋日山林特有的、清冽的草木气息,也带着马匹奔跑时蒸腾出的、热烈的汗味。

李乐能感觉到身下肌肉强劲的收缩与舒张,能听到马蹄每一次踏地、腾空的铿锵节奏,能感受到这具庞大生命体在全力奔跑时勃发的、几乎要破体而出的野性能量。

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搏动,血液奔流,一种久违的、混合着速度、力量与掌控感的畅快,从脚底直冲头顶。

野骑道果然比场地里有意思得多。

路面是天然土路,布满碎石和裸露的树根,起伏不定,偶尔有雨后积水形成的小泥洼。

道路时宽时窄,弯道急缓不一,路边是茂密的灌木和高大的乔木,枝叶低垂,需要随时低头或侧身躲避。

布塞菲勒斯似乎彻底放开了,它不再仅仅是执行骑手的指令,而是在享受奔跑本身。

遇到上坡,它后腿蹬地有力,肌肉隆起如丘,下坡时,它自动调整步伐,控制速度,展现出优秀的平衡感。

跃过一段倒伏的朽木时,它后腿一蹬,前蹄扬起,整个身躯腾空而起,在空中划出一道饱满的弧线,落地轻盈稳健。

李乐始终伏在马背上,随着马的节奏起伏、调整,人马合一,仿佛生来便是如此。

有在附近做维护工作的俱乐部员工听到急促的马蹄声,抬头望去,先是觉得那骑手的身姿帅气彪悍,待看清那匹通体漆黑、在林中光影间时隐时现的骏马时,都愣住了,互相交换着难以置信的眼神。

“那是……布塞?”

“不能吧?那马能这么骑?”

“真是它!你看那毛色,那体型!”

“骑手是谁?新来的教练?没听说啊!”

“看着不像教练,倒像……生客?”

李乐自然听不到这些议论,转过一个弯,视野豁然开朗。

脚下是整片燕郊平原,河流像一条银色的带子蜿蜒穿过田野,村庄的屋顶在树丛中若隐若现,远处的城市轮廓在地平线上起伏,像一道模糊的山脉。

李乐慢慢收紧了缰绳。

布塞菲勒斯的速度降下来,从奔跑回到快步,从快步回到慢步。它的呼吸还很重,鼻孔翕张,身上蒙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闪着光。但它没有喘,没有累,四蹄还是稳稳地踩着地面,尾巴高高扬起,像一面战胜的旗帜。

顾元成跟上来。

风暴之子的速度不如布塞菲勒斯,但顾元成的骑术也扎实,姿势标准,控马稳定,一看就是经过正规训练的。

两人并辔而行,踏着林间厚厚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它今天挺给你面子。”顾元成开口,声音带着微喘。

李乐笑了笑,抬手抹了把额头,“可能,因为我们都是黑毛?”

顾元成嘴角扯了一下,这个玩笑有点冷。

“或者,我比它见过的那些人,稍微不那么讨厌?”

这句话说得轻飘飘可顾元成听出了里面的机锋。

“那些人”,指的是谁?是以前试图骑它、驯它的人?还是……更广义的?

“不那么讨厌”,这个评价标准是什么?是因为李乐的骑术?因为他的态度?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顾元成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

他感觉到李乐在把话题引向某个方向,但他暂时不想跟进去。他需要重新掌握对话的节奏。

“李总之前……在哪学的马术?”顾元成问,像是一种妥协,也像是一种继续试探的铺垫。

“谈不上学,野路子。”李乐的回答和之前一样,语气随意,听不出真假。

“野路子”?

此刻听起来更像是一种刻意的轻描淡写,或者说,一种不愿多谈的托辞。

布塞菲勒斯不是一般的马,可今天,从李乐上马的那一刻起,这匹马就在配合。

不,不是配合,是在跟随。它似乎从李乐身上感觉到了某种让它安心的东西。不是胡萝卜,不是软糖,不是任何外在的、物质的东西。是节奏?气场?还是单纯的、不加掩饰的真诚?

顾元成不知道。

但他知道的是,眼前这个人,比他预想的要难捉摸。

这人身上有种强烈的矛盾感。

外表看起来高大、健壮,甚至有点粗犷,可刚才骑马时展现出的细腻、精准和节奏感,又显示出截然不同的内里。

说话时带着点玩世不恭的调侃,看似随意,但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像是经过精确计算的。

可那份“精确”,又不是刻意为之的那种,它太自然了,自然到让你怀疑,他是真的这么随意,还是把刻意修炼到了随意的境界?

顾元成很不喜欢这种抓不住的感觉。

他习惯了掌控。掌控局面,掌控节奏,掌控对话的走向。

但和李乐在一起的这半个下午,他觉得自己像个坐在副驾上的人,方向盘在对方手里,油门和刹车也在对方手里,他只能看着风景从窗外掠过,判断不出下一站是哪里。

两匹马慢悠悠地往前走。

林间的光线被枝叶切割得斑驳陆离,远处传来几声鸟鸣,清脆悠长。

李乐看着前方蜿蜒的小路,忽然问了句,“顾总骑过驴么?”

这个问题来得突兀,甚至有点无厘头。

顾元成愣了一下,迅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问题可能指向的含义,调侃?隐喻?还是真的只是闲聊?

他想了想,“没。但应该……差不多吧?都是四条腿。”

“诶,不一样。”李乐摇摇头,“驴那东西,犟。你让它往东,它偏往西。你跟它讲道理,它跟你尥蹶子。你喂它草料,它嫌不好吃;你饿着它,它更不服。”

“骑马好歹是合作,你知道它要跑,它知道你要快,方向定了,劲儿往一处使。骑驴纯粹是吵架,你骂你的,它哼它的,最后谁也没落着好,还惹一肚子气。”

顾元成这回是真笑出声了,不是那种应酬式的笑,是觉得这比喻确实生动有趣。

“李总说话真有意思。那您觉得,做生意,是骑马,还是骑驴?”

李乐拽了拽缰绳,让布塞菲勒斯避开路边一丛带刺的灌木,“分人。”

“哦?怎么个分法?”顾元成追问,控着马跟上。

“跟明白人做,是骑马。你知道他要什么,他知道你要什么。方向定了,撒开蹄子跑。中间遇到沟坎,一起跳过去。风大了一起低个头,雨大了找个地方躲一躲。等雨停了,继续跑。跑到了,两个人都高兴。”

李乐转过头,看了顾元成一眼,“跟不明白的人做,那就是骑驴。你说破嘴皮子,它该往哪儿拱还往哪儿拱。你以为你在前面牵着它走,其实是它在后面推着你走。你以为你们在一条路上,其实它早就拐了弯,你还以为前面那个背影是它。”

他说完了,林间一时只剩下马蹄踏叶和远处隐约的溪流声。

顾元成沉默地听着,咀嚼着这番话里的每一个字。

比喻很糙,很市井,可道理却犀利得很。

话里话外,透着一种基于丰富实践经验的、近乎直觉的洞察,也透着一股子不愿浪费时间的利落和……傲气。

这种傲气不是流于表面的张扬,是骨子里对自己判断力和能力的自信,是对无效博弈的极度不耐烦。

“看来李总不光是骑术好,对做生意,也很有心得。”

“心得谈不上,只是吃过和见别人吃过的亏多了。”

顾元成没接话。

马蹄声“嗒、嗒、嗒”地响着,像一座钟在走。

“李总,”顾元成忽然说,“丰禾这几年发展得不错。”

李乐心里动了一下,“托国家的福。”

“不只是托国家的福,更是做对了事。我从头到尾,仔细看过丰禾的资料,从最早的卤蛋作坊,到现在的七大生产基地、自有冷链、奥运专供,从食品到饮料。每一步,都踩在点上。市场下沉、渠道深耕、品类拓展、品牌建设……节奏把握得精准,该快的时候快,该稳的时候稳。这不是运气,是本事。”

李乐测过身,与顾元成对视。

阳光毫无遮挡地洒下来,金丝边眼镜的镜片上反射着白亮的光斑,让人看不清他镜片后的眼神。只能看见他嘴角温和而得体的微笑。

李乐微微眯起眼,也笑了笑,真诚又谦逊,“顾总过奖了。丰禾就是个做食品的,踏踏实实干活,本本分分赚钱,没什么大本事。”

“李总太谦虚了。”顾元成摇头,“做食品的多了,能做到奥运专供,这可不是小本事。而且,我听说,丰禾最近……在跟哒能接触?”

线,果然是从这儿连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