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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趣网 > 历史军事 > 流华录 > 第二百二十章 暗流蚀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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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先是一缕,接着是一抹,最后成片成片地漫漶开来,如同砚台里渐渐研浓的墨,将邺城的轮廓一寸寸洇湿、晕染。西市的喧嚣却在这昏暗降临前攀至顶峰——那是千百种声音熬煮成的浓稠汤汁:贩夫嘶哑如裂帛的吆喝,牛马从胸腔深处挤压出的沉闷嘶鸣,铁器相撞时迸发的尖锐脆响,铜钱投入陶钵的叮当,还有无数双脚踩在夯土街面上发出的、永无休止的沙沙声。

所有这些声响,与炊烟、牲畜粪便、汗液、油脂、陈旧木料混合的气味一起,在初冬微寒的空气里蒸腾、发酵,织成一张粗糙而坚韧的网,网住了这座城池最本真、最不加掩饰的呼吸。

茶肆二楼临窗的某处角落,王芬一人独坐。

他已褪去那身象征六百石秩级的黑色纁缘官袍,换作寻常商旅打扮:半旧的藏青细布深衣,外罩玄色粗呢大氅,头上是一顶常见的黑色平巾帻。桌上摆着一壶最廉价的茱萸茶,两只粗陶茶盏边缘有细微的磕痕,一碟盐水煮豆子散发着朴素的咸香。茶水早已凉透,表面凝着一层极薄的油脂;豆子一颗未动,在渐浓的暮色里泛着暗淡的光。

他的目光,透过竹帘稀疏的缝隙,如两柄薄而利的刀,切向楼下喧嚷的街市。

那里正铺展着一幅让他眉头渐锁的图景。

三名郡府小吏——从服色辨,为首者应是户曹佐史,青袍边缘已洗得发白;身后两人是市掾属员,年轻些的面庞尚存稚气——正围着一个贩卖苇席的老汉。老汉约莫六十上下,背脊佝偂如秋后稻穗,脸上沟壑纵横,是风霜与岁月用最钝的刻刀慢慢凿出来的。他面前摊开着十几领苇席,编织得异常细密整齐,经纬交织处几乎看不见缝隙,显然倾注了极致的耐心与手艺。

“老丈。”

为首的佐史开口,声音不高,却有种公事公办的平稳。他手里握着一卷摊开的竹简册簿,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简牍边缘:“按郡府新颁的‘市易简则’,凡入市贩货者,无论货物多寡、价值几何,皆需先行至市署登记造册,领取市牌,悬挂于显眼处。售货所得,按日核计,依律缴纳市税。你这苇席——”他抬眼看了看,“可有登记?市牌何在?”

老汉显然被这阵仗惊住了,枯瘦如鸡爪的双手在身前无措地搓动着,指缝里嵌着洗不净的苇皮纤维。他喉结上下滚动几次,才挤出干涩的声音:“这……这位官人,小老儿……小老儿是头一遭来这西市卖货,不懂规矩……这些席子,是家里婆娘和闺女,用河滩打的苇子,一叶一叶编的……就想、就想换点盐,换点过冬的黍米……不晓得还要登记、领牌子……”

“头一遭?”佐史的目光在册簿与老汉之间来回扫视,那目光里没有咄咄逼人的审视,却有一种更令人不安的、平静的探究。“看你这编织的手艺,经纬均匀,收口严实,不像生手。”他顿了顿,语气稍缓,“罢了,既是初犯,按简则第三条,‘无知初犯者,可予告诫通融,限期补办’。你姓甚名谁,籍贯何处,现居哪个里坊?还有,编织所用苇料,取自哪处河滩?若是官家管辖的滩涂,需补缴少许‘滩涂资源使用钱’;若是无主野滩,也需说明方位、取用量,由市署勘验备案,以免日后争议。”

老汉的脸更白了,嘴唇哆嗦着,声音细如蚊蚋:“小、小老儿姓陈,人都唤陈三……家住城西十里外的陈家庄。苇子……苇子是村后野河滩自己长的,没人管,村里人都去打……不、不晓得是官家的还是……”

“野河滩?”佐史身后那名年轻些的市掾属员忍不住插话,声音里带着刚接触权柄者特有的、生硬的责任感,“邺城周遭百里,一草一木,一水一土,无论有主无主,皆在郡府‘山川河泽统管令’辖制之下。私采滩苇,按新规需折算‘资源耗用钱’,或——”他指了指地上那些细密的苇席,“以其成品抵值。你这席子品相不错,可按西市今日苇席均价,折算抵充。”

“官人!使不得啊!”老汉如遭雷击,膝盖一软,几乎要跪下去,被佐史伸手虚扶住。“这、这十几领席子,是婆娘闺女熬了整整一个秋才编成的……全家就指望这点东西换过冬的粮……这要是抵了,我们……我们一家五口,这个冬天可怎么熬……”浑浊的老眼里,已有泪光在暮色中闪烁。

佐史抬手,止住了年轻属员还要出口的话。他看向老汉,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某种更深沉的考量。

“老丈莫急。”他的声音放得更缓,“郡府颁行新规,本意为厘清市易,杜绝奸猾,保障公平交易,使物畅其流,绝非为盘剥小民。你有实际难处,可以陈情。”他略作沉吟,似在心中权衡,“这样:今日你可先在此售卖。所得钱款,需至西市市署登记,按‘什一’之率缴纳市税。至于滩苇资源钱……”他看了看老汉洗得发白、补丁叠补丁的衣襟,“看你年迈,又是初犯,我可为你作保,暂缓缴纳。但需你三日内,携你陈家庄‘三老’出具的‘自用非营利、采量有限’之证明文书,至户曹补办手续,录入‘资源薄册’。如此,可好?”

老汉怔了怔,随即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连连躬身作揖,花白的头颅点得像风中残荷:“多谢官人恩典!多谢官人恩典!小老儿一定照办!一定照办!”

佐史微微颔首,取过笔,在册簿上迅速记录几笔,又低声对那年轻属员嘱咐了几句,三人便转身走向下一个摊位。年轻属员脸上仍有些不服气的神色,回头看了老汉一眼,终究没再说什么。

王芬坐在楼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陶茶盏冰凉的边缘,触感粗糙而真实。

**法外施恩?还是以权乱法?**

按《汉律》及过往州郡常例,市税之征、山泽之禁,虽有条文,却多疏阔。胥吏权柄甚大,往往借此敲诈勒索,中饱私囊,此为积弊。孙原这套“市易简则”、“山川河泽统管令”,看似将管理细化至微末,甚至试图将原本模糊不清的“公共资源”使用纳入规范,初衷或许是善的,是想建立秩序,杜绝腐败。

但,这细密如网的“规范”本身,又何尝不是赋予了执行者更大、更灵活的“裁量权”?那佐史今日可以“作保”、“暂缓”、“限期补办”,全凭其个人一念之仁。明日换一个心性不同的吏员,或许便是另一番铁面无私、照章办事的嘴脸。而那份“三老证明”,更是巧妙地将部分行政责任与认证权威,转移给了乡间自治的“三老”——这些人,往往与地方宗族、豪强势力牵连更深,其中关节,岂是“公正”二字可以简单涵盖?

更让王芬心底发寒的,是那老汉最后眼中那份劫后余生般的、近乎卑微的感激。孙原的这套治理术,正通过无数个这样细微到市井毛孔的接触,将郡府的权威、意志,乃至“恩惠”,以一种看似“亲民”、“务实”、“讲道理”的方式,无声无息地渗透进庶民每日的呼吸与生计之中。这种渗透,远比高高在上的律令诏书更为有力,也……更为可怕。

它滋养的,是对具体执行吏员、乃至对他们背后那位“孙府君”的个人感恩与敬畏,而非对煌煌朝廷、对昭昭法度的天然敬畏与遵从。

“客官,您的茶凉透了,可要换壶热的?”

茶博士的声音适时响起,打断了王芬翻涌的思绪。他抬眼,见是一个四十余岁、面容朴实敦厚的男子,腰间系着洗得发白、边缘已磨损的粗布围裙,脸上带着市井中人特有的、略带讨好的笑容。

“不必。”王芬摇摇头,目光却落在茶博士那双骨节粗大、布满茶渍和烫痕的手上,随口问道,“掌柜的,近来生意可还过得去?方才楼下那几位官差,似与掌柜相熟?”

茶博士一边用手中抹布擦拭着邻近空桌,一边叹了口气:“生意嘛,也就勉强糊个口,饿不死人罢了。至于官差……”他左右瞟了瞟,声音压低了些,“自打孙太守颁了那些新规矩,是来得勤快多了。登记造册、查验货物、防火防潮、清扫街面……条条框框,细致得很。起初大家伙儿都嫌麻烦,怨声不小。可时间长了,倒也觉得……有些好处。”

“哦?”王芬端起凉茶,啜了一口,任那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有何好处?”

“至少……有个明面上的章程了不是?”茶博士凑近些,声音更低了,“从前那些市掾胥吏来,说收多少便是多少,哪有定数?心情好时少收点,心情不好时多要些,全凭他们一张嘴。如今虽也收,但白纸黑字(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哦,是竹简上刻着条文,贴在市署墙上,什么货品,什么税率,写得明白。而且确有减免——像小的这茶肆,因常雇两个流民做帮工,洒扫搬运,按郡府‘劝用工令’,市税可减两成。对面王记粮铺,因承诺每月按平价售五十石黍米给编户流民,也能减免。虽则手续繁琐些,要填不少文书,画押按印,跑好几趟……但,心里好歹落个明白,知道这钱为何缴,缴多少,少了些糊涂账。”

王芬心中微动:“流民帮工?官府不干涉民间雇工么?”

“管,怎会不管。”茶博士苦笑,皱纹在眼角堆叠起来,“郡府新设了‘佣工署’,流民想寻活计,需先去署里登记,验明身份来历,祖籍何处,因何流亡,有无作奸犯科。验明了,由署里吏员牵线,介绍给需要的商户。雇主用了,也需报备,工钱不得低于郡府每季发布的‘佣工最低值’。说是为防流民被欺压盘剥,也防歹人混迹其中,滋扰地方。小的店里这两个帮工,便是这么来的,人是勤快肯干,就是……就是签那佣工契书时,条款密密麻麻,还要有邻里或保人联署担保,按上手印,麻烦得紧。”

**又是“章程”,又是“契书”,又是“担保联署”。**王芬放下茶盏,指尖传来粗陶特有的微糙触感。孙原似乎试图将一切社会关联、经济往来,乃至人身依附,都纳入某种文书化、契约化、可追溯可核验的精细管理框架。这看似规范、公平、透明,实则是在用繁复至极的行政细网,编织一张无所不包、无远弗届的控制之网。而这张巨网的每一个绳结,最终都牢牢攥在郡府,或者说,攥在能解释、能变通这些条文的人手中。

“看来孙太守治理地方,确是殚精竭虑,思虑周详。”王芬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

茶博士却像是被触动了什么,再次左右张望,确认近处无人,声音压得几乎只剩气音:“客官是外乡来的行商吧?有些话,小的憋在心里许久了,也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某四方行走,无非求财,也喜听各地风土人情,市井掌故。”

“那……小的就斗胆了。”茶博士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孙太守是能吏,是干臣,这没的说。咱们平头百姓,能在这兵荒马乱后有个安稳地方做点小买卖,有条活路,心里头……是念他好的。但是,”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市井小民特有的、混合着精明与无奈的复杂神色,“他手下那些人,办事……有时候太过‘活络’了些。就比如方才说的市税减免,条文刻在竹简上,是死的,可执行的人是活的。有些商户,与户曹、市署的吏员熟稔,或是使些……使些门路手段,那减免的幅度、审批的快慢,可就大不一样了。再比如流民分田垦荒,说是按‘授田令’来,抽签决定,公平公正。可那些派下去的‘劝农使’、‘屯长’手里,田亩是肥是瘠,水源是近是远,左邻右舍是善是恶,搭配起来……这里头的文章,可就深了。咱们小民不敢多嘴,但眼睛没瞎,耳朵没聋。”

王芬眼神微凝,如古井投石:“郡府上头,难道不知?不加管束?”

“管束?”茶博士的笑容更苦了,“客官,这些事,桩桩件件,都不算明着犯法触禁,都在那‘因地制宜’、‘便宜行事’、‘务求实效’的幌子下头。孙太守要的是什么?是要在最短时辰里,看到最多的流民安置下去,看到最多的荒田翻垦出来,看到市面尽快恢复热闹。下面的人,自然就得各显神通,把事办成。只要事情办成了,数字报上去了,田里长出苗了,市上收上税了……至于用的什么手段,中间有无些许腾挪变通,上头恐怕……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世道,能做事、做成事的官,本就凤毛麟角,哪还能苛求十全十美?”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难以言说的东西:“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比起从前那些只知捞钱刮地、不管百姓死活的官老爷,孙太守和他手下这帮人,强了不止百倍千倍。至少,他们真在做事,真让不少像我这样的小民、让那些快饿死的流民,有了条活路,看到了点盼头。只是……这做事的法子,这路数,有时候总让人觉得,没那么……没那么‘正’。”

**没那么“正”。**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三根淬了冰的针,精准地刺入王芬内心最深处。

这正是他这些日子穿行于邺城街巷,观察、倾听、思索后,逐渐凝聚成的核心判断。孙原治下的魏郡,生机勃发,效率惊人,甚至赢得了许多底层民众发自肺腑的拥护。然而,在这令人惊叹的生机与效率之下,汹涌着一股“重实效而轻程序”、“重结果而轻手段”、“重个人威信与灵活变通而轻制度权威与恒常法度”的暗流。这股暗流,正在悄无声息却又坚定无比地侵蚀着大汉帝国统治赖以维系的基石——法度的统一性、严肃性与至高无上的权威。

“多谢掌柜坦言。”王芬从怀中取出几枚磨得发亮的五铢钱,轻轻放在油腻的桌面上,“某还要赶路,就此别过。”

走下茶肆吱呀作响的木梯时,外面的天色已彻底黑透。长街两侧,灯火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在晚风中摇曳,将行人拉出忽长忽短、变幻不定的影子。王芬拢了拢大氅,将自己更深地掩入阴影,像一个最寻常不过的疲惫旅人,缓步融入这市井的洪流。但他的目光,却锐利如鹰隼,掠过沿途所见的一切。

他看见坊口新设的木亭下,臂缠红布的“街正”正指挥着几名青壮清理堆积的杂物,那街正声音洪亮,手势有力,俨然一方小天地里的权威;看见一处里巷斑驳的土墙上,新贴的“蒙学夜课班”招生简章前,围着几个衣衫褴褛却眼睛发亮的少年,手指点着上面的字,低声念诵;看见两名提着郡府制式灯笼的小吏,挨家叩门,手中册簿翻动,与开门的居民低声问答,居民脸上多是恭敬,甚至带着些许小心翼翼的讨好……

这一切,都与他在信都、在冀州其他郡县所见到的死气沉沉、官僚敷衍、政令不出衙署的景象截然不同。这里的官府,似乎无所不在;这里的政令,似乎能如水银泻地,触及最偏僻的里巷、最卑微的生计。效率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秩序与活力,却也带来了某种令人隐隐心悸的、细致入微的“掌控力”。

转过一个堆满陶瓮的街角,前方陡然传来一阵压抑的骚动与撕心裂肺的哭声。

只见一处明显年久失修、土墙已有多处裂缝的宅院前,围了十余人。火光晃动处,两名身着皂衣、头戴法冠的郡府法吏,正带着四五名持棍差役,与一个头发散乱、衣衫不整的中年妇人及两个吓得哇哇大哭的幼童对峙。妇人死死跪在地上,双臂如铁箍般抱住一名法吏的小腿,仰起的脸上涕泪横流,声音凄厉得变了调:

“官人!行行好!不能拆啊!这宅子是我家祖上留下的,地契房契都在!我男人……我男人去年死在黄巾贼手里,尸首都没找全……就剩下这四面墙,给我们娘仨遮风挡雨!你们拆了,我们今夜睡哪里?冻死街头吗?!”

被她抱住的法吏是个中年汉子,面色冷硬如铁,努力想挣脱,奈何妇人力气出奇地大。“赵王氏!休得胡搅蛮缠!”他声音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郡府‘扩路疏渠、防火畅行令’已颁行月余,告示贴满全城!此段‘福顺街’需拓宽一丈二尺,以利车马通行,兼作防火隔道。凡在扩宽界限内的建筑,无论官民宅邸、商铺工坊,一律限期拆除,按市价评估补偿!你家宅院东南角凸出部分,正在拆除之列!补偿款早已由户曹核算清楚,是你自己嫌钱少,屡次不肯领取!”

“那点钱够干什么?!”妇人哭嚎,声音刺破夜空,“这邺城的地价、砖瓦木料价钱,一天一个样!你们核算的是三个月前的价!那点钱,连半间新屋都盖不起!你们这是要活活逼死我们孤儿寡母!”

另一名年纪稍长、面容愁苦的法吏叹了口气,蹲下身,试图让语气缓和些:“赵家娘子,法令如山,非独针对你一家。此次福顺街拓宽,涉及沿街十七户,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郡府财力有限,处处要用钱,补偿款确是按近期市价仔细核算的。你若实在觉得不公,生计困难,可按程序,书写陈情文书,写明缘由苦衷,由本坊‘坊正’、本里‘里正’联署作保,递至户曹‘恤民科’,请求酌情增加补偿,或优先安排你家入住城西新修的‘廉租屋舍’。但是——”他加重了语气,“今日,此时,这堵墙必须拆!工程进度,延误不得!”

“我不写!我不搬!什么坊正里正,都是你们的人!什么廉租屋,那是什么鬼地方!你们就是强盗!抢我们活命的窝!”妇人尖叫,双臂箍得更紧。

年长法吏眉头紧锁,对旁边差役使了个眼色。两名差役上前,一左一右,用力去扳妇人的手臂。孩童见状,哭得更加惊天动地,小的那个直接瘫坐在地,手脚乱蹬。场面一时混乱不堪。

王芬站在人群外围的阴影里,面如寒霜,冷冷注视着。

又是“法令如山”,又是“酌情处理”。孙原为了他心中那份宏大的“城池规划”与“治理效率”,可以如此不容置疑、雷厉风行地推行政令,哪怕这政令的锋刃,正正砍在平民赖以为家的根基之上。而那套“陈情”、“联署”、“廉租屋”的后续补救设计,看似留有余地,充满“人情味”,实则将解决问题的压力、矛盾消弭的责任,巧妙地转嫁回给了本就无助的民众和基层小吏。

**以霹雳手段推行,以繁文缛节善后。**效率是惊人的,规划是宏大的,城市的“未来”或许是光明的。可这过程中的血泪悲欢、个体存亡,在那幅宏伟蓝图与冰冷进度面前,似乎都成了可以计算、可以权衡、甚至可以暂时忽略的“代价”。

“让开!都散开!”

一声低沉而极具穿透力的断喝,骤然炸响。

人群如被无形之手拨开,一名年轻军官快步走来。他身形挺拔如枪,身着郡兵制式皮甲,腰悬环首刀,步伐迅捷而稳定,身后跟着四名同样精悍的兵士。火光映照下,他面容刚毅,眼神锐利如刀,正是虎贲营军侯赵霆。

他走到近前,目光如电,先对两名法吏微微颔首,随即转向那癫狂的妇人,声音不高,却带着军人特有的、斩钉截铁的力度:

“赵王氏,我是虎贲营军侯赵霆。‘扩路疏渠令’乃太守府签发,加盖郡守印信。军令如山,今日此时,此段街道必须清障完毕。你有冤屈,有困难,可按方才法吏所言,上书陈情,依律办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哭得撕心裂肺的孩童,那刚硬的线条似乎微微柔和了极其细微的一瞬,但语气依旧不容置疑:

“我知你不易。男人殁于王事,抚育稚子艰辛。”他侧头对身后一名兵士令道,“去营中取两卷备用毛毡、一捆木杆,拆墙之后,先帮赵家娘子在院中空地搭个临时窝棚,暂避风寒。所需物料,记在营中账上。”又看向那妇人,“陈情文书,你若不会写,我可让营中文书帮你草拟。坊正、里正那边,我可派人陪同你去说明情况。”

他的话语清晰、直接,没有任何商量余地:“但此刻,工程必须继续。你若再阻挠公务,便是违抗郡府政令,按律,可当场拘押,移交法曹讯问。赵王氏,请你松手,让你孩子莫再受惊。”

妇人被他气势所慑,哭声戛然而止,呆呆地望着赵霆,手臂的力道不由自主地松了。差役趁机将她拉开。赵霆不再多言,对身后的工匠挥了挥手。

工匠们手持工具上前。铁镐落下,夯土墙发出沉闷的破裂声,尘土簌簌扬起,在火光与夜色中弥漫开来。妇人被差役搀扶着,搂着两个孩子,呆呆地看着那面承载了不知多少记忆与温暖的土墙,在暴力下迅速崩塌、瓦解。她没有再哭,只是眼神空洞,仿佛魂灵也随之被拆散了。

王芬转过身,不再看那尘土飞扬后的凄惶。

他沿着昏暗的长街,慢慢向驿馆方向踱去。夜风凛冽,如冰刀刮过面颊,带来远处漳水特有的湿寒气息。他拉紧大氅,却觉得那股寒意,是从心底丝丝缕缕渗出来的。

今日所见的一切——市集上胥吏那充满“裁量权”的执法、茶博士口中“没那么正”的叹息、拆屋现场那混合着强硬手腕与“温情”补救的冷酷效率——都像一块块冰冷而棱角分明的拼图,在他心中逐渐拼凑出孙原治理魏郡的完整画像,清晰得令人心悸。

**有魄力,有胆识,有手段,有效率,甚至在冰冷的律条与宏大的规划之下,还能窥见一丝试图关照个体的“温度”。**

**但,唯独缺少了“法度”应有的那种庄严、统一、确定不移、超越个人意志的崇高性与绝对权威。**

一切都在“权宜”,在“变通”,在“因地制宜”,在“务求实效”。而最大的“权宜”之源、“变通”之枢,便是那位年轻太守本人的意志与判断。他的“务实”精神与霹雳手段,正在以一种极具诱惑力与破坏性的方式,瓦解着数百年来维系这个庞大帝国运行的、建立在经义阐释、成例援引与程序正义基础上的规则体系。

这,远比单纯的贪腐横行、吏治糜烂,更为可怕,也更为棘手。

因为它披着“为民务实”、“高效进取”的外衣,浸润着“解决问题”的汗水,甚至结出了“恢复生机”的果实。它更容易赢得人心,更难以用简单的“对错”去驳斥,也更难以用常规的监察手段去制约。但它最终导向的,极可能是一个权力高度集中、治理高度人格化、规则让位于效率、程序屈从于结果的地方政权范式。

而这,正是朝廷中枢、正是他王芬这样的士大夫、更是煌煌汉室法统,最不能容忍、必须遏制的趋势。

回到驿馆那间简陋却整洁的客房,王芬屏退左右随从,独对孤灯。

灯光如豆,将他挺拔而略显孤寂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晃动不定。案头摊开着这几日他暗中收集的文书抄件、市井见闻记录、与各色人等交谈的要点。纸张粗劣,墨迹深浅不一,却字字沉重。

他深吸一口气,取过一支狼毫,在砚台中缓缓舔饱浓墨。笔尖悬于空白的竹简上方,凝滞片刻,终于落下:

**“察:魏郡太守孙原,年未弱冠而锐气逼人,才干卓异,非常之器。赴任以来,抚辑流亡,劝课农桑,整肃治安,大兴文教,魏郡残破之余,竟现复苏之象,民心渐附,此其功不可没。然——”**

笔锋一顿,墨迹在简上稍稍洇开。王芬眼神锐利如剑,继续写道:

**“然其施政之术,重实效而轻程序,擅权变而忽常法。市易细务,赋予胥吏裁量之权过大;田亩安置,假手‘劝农’‘屯长’便宜行事;工程推进,为求效率而不惜小民生计;兴学设教,尤以‘女学’为甚,动摇礼法根基,骇人听闻。更兼倚仗虎贲精兵,行刚猛决断之事,以武慑民,以威立政。凡此种种,皆以‘因地制宜’、‘务求实效’为名,实则侵蚀朝廷法度之统一,削弱州郡体制之权威。”**

他手腕沉稳,字迹力透简背:

**“长此以往,郡府之威日重,而朝廷之法日弛;百姓知有太守之恩威,而不知有国家之宪章。此非郡县长治久安之道,实为纲纪松弛、权力下移、渐成割据之渐也!孙原其人,若导之向正,可为国家栋梁;若纵其骄狂,必成地方之患。今观其行事,刚愎自用,独断专行,恐非言语可规训。臣身为刺史,受命监察,不敢坐视。宜早定方略,或申饬约束,导其入正轨;若冥顽不改,阳奉阴违……”**

笔锋在这里骤然停住。

“则当”如何?

奏请朝廷申饬?行文责令改正?还是……收集其“逾制”、“擅权”、“收拢人心”、“以武干政”之实证,上表弹劾,请朝廷将其调离、乃至免职查办?抑或,采取更果断、更直接的手段,以刺史之权,先行干预?

灯火“噼啪”爆出一朵灯花,光影剧烈一晃。

王芬放下笔,揉了揉隐隐作痛的眉心。窗外,邺城的灯火在无边的夜色中连绵闪烁,勾勒出远比信都繁盛、稠密得多的轮廓。那片灯火之下,有孙原亲手点燃的生机与希望,也有他无意或有意埋下的、关乎帝国统治根基的隐患与危机。

**“孙青羽,”**王芬对着窗外那片属于孙原的、蓬勃而不安的灯火,低声自语,声音沙哑而沉重,**“你可知,你在奋力建造的,或许是一座根基不稳的沙上之塔?你用的每一块‘高效’之砖,垒起的每一寸‘务实’之墙,都可能在同时,抽掉支撑这大汉天下数百年的‘法度’之基?”**

他想起离京前,太傅袁隗在十里长亭那看似随意、实则深意的提点;想起朝廷对地方势力坐大、尤其是年轻武将文吏结合形成割据的深深警惕;更想起自己身为历经党锢、矢志“澄清天下”的士人,身为受命持节、监察一州的刺史,那不容推卸的职责与坚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