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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趣网 > 历史军事 > 流华录 > 第十章 九节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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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西斜,将天边染成一片暗红。那红色浓郁得仿佛要滴下来,泼洒在连绵起伏的山峦上,泼洒在嶙峋突兀的怪石上,泼洒在光秃枯槁的草木上,让整片天地都笼罩在一层诡异而肃杀的血色之中。

朔风从山谷间穿行而过,发出呜呜的啸声,如同无数冤魂在低泣。那风中带着太行山深处的寒意,比平原上更加刺骨,刮在脸上,如刀割一般。

官道在这里拐了一个弯,绕过一片平缓的山坡,向前延伸。

山坡上草木稀疏,只有几株歪脖子老槐,光秃的枝丫在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坡下是一片开阔地,官道从中间穿过,两侧是乱石嶙峋的沟壑,沟中长满枯黄的野草,足有半人高。

一眼望去,这里似乎没有伏击的可能。

但若仔细观察,便会发现那些沟壑深处,那些乱石背后,藏着些不寻常的东西。

一只野兔从草丛中蹿出,竖起耳朵听了听,突然惊恐地逃开。

草丛深处,一双眼睛正透过枯草的缝隙,死死盯着远处那条蜿蜒的官道。

那是一双充血的眼睛,布满血丝,透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

眼睛的主人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身形精悍,面容黝黑,满脸的络腮胡须。他穿着一身粗布短褐,外面裹着一件破旧的羊皮袄,乍一看像个普通的山民。但他腰间别着的那柄短刀,刀柄上缠着的红绸,已经暴露了他的身份。

黑山飞燕。

死士中的死士。

他身后,草丛里、乱石后、沟壑中,还藏着至少三十个人。他们或蹲或伏,或趴或仰,一个个屏息凝神,如同蛰伏的野兽,等待着猎物进入伏击圈。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弹,只有偶尔传来的粗重呼吸声,证明这些不是死人,而是活人。

更远处,山坡背后的一处隐秘山坳里,还藏着另一拨人。

这一拨人只有十几个,但气势截然不同。

为首两人,一个面容憔悴,眼眶深陷,却目光如电;一个身形魁梧,满脸虬髯,浑身散发着悍勇之气。

正是张梁和张牛角。

他们身后,是十余名黄巾力士——太平道精锐中的精锐,个个都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狠角色。他们沉默地立在那里,手按刀柄,等待着那一声令下。

张梁的目光穿过山坳的缝隙,望向远处那条官道。他的手握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握紧,掌心里全是冷汗。

“张梁兄弟,”张牛角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几分迟疑,“你那位二弟的谋划,当真可行?”

张梁转过头,看着他。张牛角那张粗犷的脸上,此刻带着明显的犹疑之色。

“大首领的意思是?”

张牛角摇了摇头,目光投向远处那片即将成为战场的山坡,闷声道:“老子不是不信你们兄弟。只是……刺杀孙原,这事太险了。那小子身边有多少高手,你不是不知道。太史慈、许褚,哪个不是万人敌?还有那个白衣女子,还有那个管宁……”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老子还有数万兄弟要养活。若此番折在这里,广宗、广平那边,谁来救?”

张梁沉默片刻,缓缓道:“大首领,我明白你的顾虑。但若不杀孙原,解邺城之围,卢植那边迟早要腾出手来对付黑山。到那时……”

“到那时再说。”张牛角打断他,粗声道,“老子宁愿跟卢植那老匹夫明刀明枪干一场,也不愿把兄弟们的命赌在这种事上。”

他看向张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张梁兄弟,老子敬你们兄弟是条汉子,所以愿意出兵配合。但刺杀这事,老子不看好。孙原若那么好杀,早就死了八百回了。”

张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他知道张牛角说得对。

可他们兄弟,已经无路可走了。

山坳深处,张宝盘膝而坐,闭目调息。藏锋剑横放在膝上,剑身漆黑,无光无华。

他没有听到张牛角的话,但即便听到,他也不会改变主意。

因为这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轺车内,孙原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郭嘉裹着皮裘,坐在对面,手中握着一卷书,却许久没有翻动一页。他的目光透过车帘的缝隙,不时望向外面那片越来越险峻的山势,眉头微微皱起。

“府君,”他忽然开口。

孙原睁开眼,看着他。

郭嘉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凝重:“前方十里,便是那片山坡了。”

孙原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郭嘉继续道:“太史将军的骑兵,此刻应该在二十里外。若此处遇袭,他们赶过来,至少要半个时辰。”

孙原又点了点头,依旧没有说话。

郭嘉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他知道,孙原心里清楚,这一劫,躲不过。但他更清楚,孙原从来不会因为害怕而停下脚步。

“府君,”郭嘉忽然问,“您怕吗?”

孙原沉默片刻,缓缓道:“怕。”

郭嘉微微一怔。

孙原的目光落在车壁上,落在那片灰暗的布面上,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

“我怕死。怕死了之后,魏郡的百姓没人管。怕怡萱伤心,怕阿姐难过,怕紫夜骂我不守信用。怕那些跟着我拼了十年的人,失望。”

他顿了顿,收回目光,看向郭嘉,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但我更怕,因为怕死,就不敢往前走。”

郭嘉看着他,看着那张苍白的脸上那抹近乎倔强的光芒,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他知道,这就是孙原。

这就是他认识的那个孙原。

“府君,”他忽然道,“嘉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孙原看着他:“说。”

郭嘉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一字一顿道:“若今日真有不测,嘉愿陪府君一起死。”

孙原愣住了。

他看着郭嘉,看着那张苍白的脸上那抹近乎执拗的光芒,喉结微微滚动。

良久,他伸出手,轻轻握了握郭嘉的手。

“奉孝,谢谢。”

郭嘉摇了摇头,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洒脱,几分释然,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府君,嘉这条命,本就是府君救的。今日还回去,不亏。”

两人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轺车继续前行,缓缓驶向那片看似平缓的山坡。

远处,夕阳已经沉到山后,只余最后一抹暗红,涂抹在天际线上。

那红色,浓得仿佛要滴下血来。

“来了。”

草丛深处,燕无痕压低声音,目光死死盯着远处那辆缓缓驶来的轺车。

他身后,三十名黑山飞燕齐齐握紧了手中的刀。

五百步。

四百步。

三百步。

燕无痕的手按上了刀柄。

两百步。

一百步。

轺车驶入了伏击圈。

燕无痕深吸一口气,猛然拔出长刀,厉声大喝:

“动手!”

话音未落,他身后草丛中、乱石后、沟壑里,三十名黑山飞燕同时暴起,如一道道黑色的闪电,向那辆轺车扑去!

与此同时,山坡顶上,二十名弓箭手齐齐现身,张弓搭箭,箭如雨下!

“嗖嗖嗖嗖——”

箭矢破空声刺耳响起,密密麻麻的箭雨向轺车倾泻而下!

车夫瞳孔骤然收缩,猛地一拉缰绳,黄骠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堪堪躲过几支利箭,却仍有数支箭矢射中马身。那马惨嘶一声,前蹄落地,踉跄几步,轰然倒地!

轺车剧烈震荡,车厢倾斜,几欲翻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车厢门猛然掀开,一道青影疾掠而出!

孙原!

他身法极快,脚尖在倾倒的车厢上一点,整个人如一只青燕,凌空掠起,堪堪避开数支迎面射来的利箭!他左手一扬,袖中飞出一道青芒,将两支箭矢击落,右手同时按住腰间那柄从不离身的长剑——渊渟。

剑未出鞘,剑意已至。

“杀!”

三十名黑山飞燕已至近前,刀光如雪,向孙原劈头盖脸砍来!

孙原身形急转,渊渟剑连鞘挥出,剑鞘与一柄长刀相撞,发出“当”的一声脆响,那刺客虎口一震,长刀脱手!孙原顺势欺身而进,剑鞘点中那刺客胸前膻中穴,那人闷哼一声,倒飞出去!

但更多的刺客蜂拥而上,刀光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孙原笼罩其中!

孙原面色苍白如纸,呼吸急促,却咬牙不退。渊渟剑在他手中或点、或刺、或劈、或撩,招招精妙,堪堪挡住那些疯狂进攻。但他的动作明显迟滞,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旧疾未愈,这番激战,已是强弩之末。

“府君!”

一声暴喝炸响,紧接着一道魁梧的身影如猛虎般冲入战团!

许褚!

他双手握着一柄巨刀,刀身宽如门板,刀光过处,两名黑山飞燕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劈成两半!鲜血喷涌,溅了他满身满脸,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怒吼着,一刀一刀向前劈去,每一刀都要带走一条人命!

“仲康!”

又一道身影掠至,太史慈弯弓搭箭,弓弦连响,三支利箭如流星赶月,穿透三名刺客的咽喉!他扔掉长弓,拔刀出鞘,与许褚并肩杀入战团!

二十名便装精骑紧随其后,马蹄如雷,刀光如雪,与黑山飞燕战成一团!

原来太史慈早已料到会有伏击,根本未曾等到二十里外!他率精骑便装,一直吊在三里之外,远远跟着轺车。伏击一起,他们便全力冲杀过来!

山坡顶上,箭雨再次倾泻而下!

太史慈仰天长啸,手中长刀挥动如风,接连格开数支利箭。许褚更是悍勇,巨刀横在身前,如一面盾牌,护住身后的孙原!

但刺客太多,箭雨太密,他们只能勉强护住孙原,却无法冲出战团!

山坳中,张梁握紧了手中的九节杖。

他望向身旁的张牛角,沉声道:“大首领,该出手了。”

张牛角却没有动。

他望着远处那片厮杀的战场,望着那些倒在血泊中的黑山飞燕,望着孙原身边那两员悍不畏死的猛将,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张梁兄弟,”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老子不能去。”

张梁愣住了:“大首领!你——”

“老子答应你们出兵,已经做到了。”张牛角打断他,粗声道,“黑山飞燕,老子给了你们三十个。那些弓箭手,老子也给了。可让老子亲自上阵,把家底都折在这里——不行。”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张梁,一字一顿道:“老子还有数万兄弟要养活。广宗、广平那边,还等着老子去救。若今日折在这里,那些兄弟怎么办?”

张梁的脸色变得惨白。

他看着张牛角,看着那张粗犷的脸上那抹决绝,心中涌起一股绝望。

他知道,张牛角说的是实话。

黑山军虽然号称数万,但真正的精锐,不过几千。若今日折损太多,别说救援广宗、广平,就连黑山老巢都未必守得住。

“大首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张牛角摆了摆手,沉声道:“老子不拦你们。你们兄弟要去拼命,老子敬你们是汉子。但老子,得给那些活着的兄弟留条活路。”

说罢,他转过身,大步向山坳深处走去。

那些黑山军精锐,跟在他身后,如潮水般退去。

张梁站在那里,望着那些远去的背影,浑身颤抖。

他知道,这一战,只能靠他们兄弟自己了。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九节杖,大步向战场冲去!

身后,十余名黄巾力士紧随其后!

张梁率黄巾力士杀入战团!

九节杖在他手中舞动如风,杖头暗藏的铁锥寒光闪闪,一名郡兵躲闪不及,被刺中咽喉,倒地而亡!

黄巾力士个个悍不畏死,与太史慈、许褚缠斗在一起,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战场更加混乱,喊杀声、惨叫声、兵器交击声,响成一片!

就在这时,一道黑色的剑光,悄无声息地掠向孙原!

张宝!

他终于出手了!

那剑光来得太快,快得几乎看不见!

孙原只觉一股森寒的杀意扑面而来,本能地向后疾退!渊渟剑横在身前,堪堪挡住那一剑!

“当!”

双剑相交,爆出一声脆响!

孙原虎口剧震,渊渟剑险些脱手!一股阴寒至极的内力顺着剑身侵入他的经脉,如万千钢针扎刺,痛得他几乎叫出声来!

他连退三步,嘴角渗出一缕鲜血!

张宝立在他面前,手持藏锋剑,目光如冰。

数月不见,他瘦得脱了相,但那双眼睛,却比任何时候都要锐利。锐利得如同藏锋剑的剑锋,能刺穿一切。

“孙原,”他开口,声音沙哑,“今日,你我做个了断。”

孙原看着他,看着那张憔悴的脸,那双充血的眼,那柄漆黑无光的剑,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与张宝,交手不止一次。

邺城之战,巨鹿之战,漳水之战……每一次,都是生死相搏。

他们本是敌人,本该不死不休。

可此刻,看着这个瘦得几乎脱相的人,看着他眼中那抹近乎绝望的光芒,孙原心中却生不出半点杀意。

“张宝,”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巨鹿快守不住了,是吗?”

张宝的瞳孔微微收缩。

孙原继续道:“卢植围城数月,你们粮草已尽,人心惶惶。你再不回去,那些兄弟,都得死。”

张宝的手微微颤抖,握剑的指节泛白。

“所以你来杀我。”孙原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杀了我,解邺城之围,然后率军救援巨鹿。是也不是?”

张宝沉默片刻,一字一顿道:“是。”

孙原点了点头,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张宝,你我交手多次,你应该知道,我不是那么好杀的。”

张宝的眼神一凛,不再废话,藏锋剑再次刺出!

这一剑,比刚才更快、更狠、更准!

孙原身形疾转,渊渟剑连鞘挥出,与藏锋剑再次相交!

“当!”

又是一声脆响,孙原连退五步,脸色白得吓人。他胸口剧烈起伏,喉头一甜,又是一口鲜血涌出,被他强行咽下。

张宝却半步未退。他欺身而上,藏锋剑如狂风暴雨般刺出,一剑快过一剑,一剑狠过一剑!

孙原咬牙苦撑,渊渟剑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他武功本就不如张宝,此刻旧疾未愈,更是雪上加霜。若非渊渟剑乃是神兵,剑意护主,他早已死在藏锋剑下!

“府君!”

太史慈的声音传来,焦急万分。他被三名黄巾力士缠住,脱身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孙原险象环生!

许褚怒吼连连,巨刀劈翻两名刺客,想要冲过去救援,却被张梁亲自拦住!张梁九节杖使得虎虎生风,许褚一时竟冲不过去!

张宝的剑越来越快,越来越狠,越来越准!

孙原的剑越来越慢,越来越乱,越来越弱!

他已经撑不住了。

就在这时——

一道悠扬的琴声,忽然响起!

那琴声清越激荡,如高山流水,如松涛阵阵,穿透厮杀的喧嚣,穿透风雷的咆哮,直入人心!

张梁的风雷咒,瞬间被破!

他猛然喷出一口鲜血,九节杖脱手飞出,整个人踉跄后退,脸色惨白如纸!

山坡上,一道白衣身影飘然而至。

那人怀抱一张古琴,衣袂飘飘,如鹤掠云,翩然落在战场中央。

管宁。

他依旧是一身胜雪白衣,不染纤尘。那双总是淡然的眼睛,此刻却透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动,琴声激荡,如无形的利刃,向张宝席卷而去!

张宝脸色骤变,藏锋剑急转,剑光纵横,与那无形的琴音相抗!

“当当当当——”

剑与音的交锋,竟爆出金铁交鸣之声!

张宝连退三步,眼中闪过一丝震惊!

他早知管宁武功深不可测,却没想到,竟到了这般境界!

“管宁!”他厉声道,“你也要来送死?”

管宁看着他,神色平静如水:“张宝,放下剑,走吧。”

张宝冷笑一声:“走?我往哪里走?”

管宁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淡然的眼眸里,此刻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悯:

“巨鹿城破在即,你的兄弟还在等你。你若死在这里,他们怎么办?”

张宝愣住了。

管宁继续道:“孙原杀不得,也杀不了。你若执意动手,今日必死无疑。你死了,巨鹿城中的数千兄弟,也活不了。”

张宝的手微微颤抖,握剑的指节泛白。

他知道管宁说的是真的。

可他如何能放弃?

他如何能眼睁睁看着那些兄弟,死在卢植的刀下?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隆隆的马蹄声!

那马蹄声密集如雷,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所有人循声望去,只见官道尽头,一队骑兵正疾驰而来!那队骑兵约有五百之众,甲胄鲜明,旌旗猎猎,旗上绣着一个斗大的“袁”字!

长水营!

袁术的人!

张梁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早知袁术与孙原有隙,本以为他会坐山观虎斗,甚至趁火打劫。却没想到,他竟然在这个时候率兵而来!

是来帮孙原的,还是来趁火打劫的?

没有人知道。

太史慈的脸色也变了。

他咬咬牙,沉声喝道:“撤!保护府君,撤!”

许褚怒吼一声,巨刀横扫,逼退张梁,转身护住孙原!

二十名精骑拼死断后,掩护孙原、郭嘉、管宁向后退去!

张宝提剑欲追,却被管宁的琴音再次逼退!

他望着那道渐渐远去的青影,眼中满是不甘与绝望。

“张宝兄弟!”张梁冲到他身边,一把拉住他,“快走!袁术的人到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张宝浑身颤抖,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他看着远处那越来越远的青影,看着那队越来越近的骑兵,忽然仰天长啸!

那啸声中,有愤怒,有不甘,有绝望,有悲凉。

啸声在山谷间回荡,久久不息。

良久,他终于松开手,任由藏锋剑“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走。”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张梁扶着他,踉跄着向山坳深处退去。

那些残存的黄巾力士,也纷纷撤退,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战场上,只剩下满地的尸骸和鲜血。

还有那队越来越近的骑兵。

骑兵在战场边缘停下。

为首的将领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大步走到孙原面前。

正是张勋。

他一身甲胄,腰悬长刀,浑身透着一股肃杀之气。但他的目光,落在孙原身上时,却带着一丝复杂。

“孙府君,”他抱拳道,“末将来迟,让府君受惊了。”

孙原看着他,看着那张粗犷的脸,那双复杂的眼,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丝暖意。

“张校尉来得正好,”他轻声道,“替我谢谢袁将军。”

张勋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他只是深深看了孙原一眼,然后转身,大步离去。

骑兵如潮水般退去,消失在夜色之中。

孙原站在那里,望着那队远去的身影,久久未动。

管宁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府君,”他轻声道,“袁术这是在帮你。”

孙原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知道。

袁术若真想趁火打劫,就不会在这个时候出现。他出现,是在告诉那些刺客——孙原,我保了。

这份情,他记下了。

郭嘉裹着皮裘,踉跄着走过来,脸色苍白得吓人。他刚才躲在车后,没有参战,却也吓得不轻。

“府君,”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咱们……咱们赢了?”

孙原看着他,看着他苍白的脸上那抹惊魂未定的神色,忽然笑了。

“赢了。”他轻声道,“奉孝,我们赢了。”

郭嘉长舒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再也不顾什么形象。

太史慈和许褚也走过来,浑身浴血,却满脸喜色。

“府君!”许褚大笑道,“那些刺客,被咱们杀得屁滚尿流!”

太史慈却比较沉稳,抱拳道:“府君,伤亡清点过了。精骑折了七个,伤了五个。黑山飞燕死了二十三个,黄巾力士死了九个。张宝、张梁都跑了。”

孙原点了点头,神色平静。

跑了就跑了吧。

他知道,张宝还会再来。

但他也知道,下一次,或许就是另一番光景了。

他转过身,望向远方那片渐渐沉入黑暗的群山。

那里,张宝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但他仿佛还能看见,那双充满绝望与不甘的眼睛。

“张宝,”他在心中默默道,“你我之间,还有一战。”

夜风吹过,带来浓浓的血腥味。

远处的山峦,在夜色中如同一头头蛰伏的巨兽,静静地等待着什么。

这场血战,只是开始。

真正的决战,还在后面。

夜幕深沉,太行山深处,一处隐秘的山洞中。

张宝靠坐在洞壁上,面色惨白如纸。他的嘴角还挂着血迹,那是被管宁的琴音震伤的内腑。藏锋剑横放在膝上,剑身上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迹。

张梁蹲在他身边,手里捧着一个破碗,碗里是半碗浑浊的山泉水。

“二弟,喝口水。”

张宝接过碗,抿了一口,却差点吐出来。那水又苦又涩,难以下咽。但他还是强忍着咽了下去。

张梁坐在一旁,满脸疲惫与沮丧。

“二弟,”他低声道,“张牛角……临阵退缩了。”

张宝沉默片刻,缓缓道:“他不欠我们的。”

张梁一愣。

张宝的目光落在洞外的夜色中,声音变得有些悠远:“他有数万兄弟要养活。广宗、广平那边,还等着他去救。他不能把家底折在这里。”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苦笑:“换作是我,也会这么做。”

张梁沉默了。

他知道张宝说的是实话。可心里,终究不是滋味。

“三弟,”张宝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说,咱们是不是真的错了?”

张梁愣住了。

张宝继续道:“华真说,孙原身边,有天子的人。管宁、楚天行……哪一个不是当世高手?他身边那个白衣女子,便是大哥尚且不知底细,拼了命,也杀不了他。”

他转过头,看向张梁,眼中满是疲惫与迷茫:

“咱们起兵,是为了给百姓一条活路。可这些年,死的百姓,比活的多。咱们究竟在做什么?”

张梁答不上来。

兄弟俩就这样静静地坐着,谁也没有说话。

洞外,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远处,隐隐传来狼嚎声,凄厉而悠远。

那声音,仿佛在为这场失败的刺杀,唱一首悲凉的挽歌。

同一时刻,三十里外,一处驿站。

孙原靠在床榻上,面色苍白如纸。林紫夜若是在,定会骂他不爱惜身体。可惜她不在这里,只能靠他自己硬撑着。

心然临走前给他备的药,还有三天的量。他让郭嘉取出来,服了一剂,胸口的闷痛总算缓解了些。

管宁坐在一旁,怀抱转魄琴,神色淡然。

郭嘉裹着皮裘,靠坐在火盆边,脸色依旧苍白,精神却好了许多。

太史慈和许褚守在门外,警惕地注视着四周的动静。

“管先生,”孙原开口,声音有些虚弱,“今日多谢了。”

管宁摇了摇头,淡淡道:“府君不必言谢。宁出手,不是为了府君。”

孙原看着他,等着下文。

管宁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漆黑的夜色中,声音变得有些悠远:

“是为了张宝。”

孙原微微一怔。

管宁继续道:“张宝此人,虽有罪孽,却非大奸大恶之徒。他若死在这里,巨鹿城中的数千黄巾,必被卢植屠戮殆尽。宁虽不才,也不愿见那等惨状。”

孙原沉默片刻,缓缓道:“管先生慈悲。”

管宁摇了摇头,轻声道:“不是慈悲。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良久才道:“是心安。”

孙原看着他,看着那张淡然的脸,那双仿佛看透一切的眼,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管宁说的“心安”,是什么意思。

那是读书人的风骨,是名士的操守,是哪怕身处乱世,也要守住的那份底线。

“管先生,”他忽然道,“孙原受教了。”

管宁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笑,没有说话。

郭嘉在一旁忽然开口:“府君,今日袁术派兵来援,您怎么看?”

孙原想了想,缓缓道:“他在还情。”

“还情?”

“当年在洛阳,我与他也算有些交情。”孙原的目光落在跳动的火焰上,声音很轻,“这份交情,他一直记得。今日出兵,是在告诉我——他袁公路,还记得当年的事。”

郭嘉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管宁忽然道:“袁术此人,骄横跋扈,睚眦必报,却也有底线。他能在这个时候出兵,说明他心中,府君的分量,比他叔父的命令重。”

孙原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份情,他记下了。

将来若有机会,他一定会还。

夜深了。

火盆里的炭火渐渐暗了下去。

孙原靠在床榻上,闭上眼,却没有睡着。

他在想张宝。

那个瘦得脱了相的人,那双充满绝望与不甘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