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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趣网 > 历史军事 > 流华录 > 第十五章 城下多血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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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鹿郡,广平城。

这座城池位于下曲阳东南八十里,是黄巾军在巨鹿郡的重要据点。城垣方三里的广平城,夯土版筑的城墙高约两丈五尺,墙基宽三丈,顶宽一丈有余,可容五马并行。经过无数次的修缮与风雨剥蚀,城墙表面凹凸不平,夯土层面夹杂着破碎的陶片和泛白的草茎痕迹,在午后的烈日暴晒下,显出一种干裂而顽固的土黄色,仿佛是从大地深处生长出的巨大壁垒。城外有壕沟环绕,深约一丈五尺,沟中无水,却密密麻麻插满了削尖的木桩,那些木桩皆是用坚硬的枣木制成,桩尖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惨白的光,如同一排排从地狱探出的獠牙。壕沟底部,隐约可见几具早已干瘪的尸骸,那是之前试图靠近城墙的斥候或附近遭难的百姓,衣物已腐朽成条,露出森森白骨,给这座孤城平添了几分肃杀之气。

城中有黄巾军三万余人,由渠帅“于毒”亲自镇守。此人本是张牛角的副手,身长八尺,虎背熊腰,面如重枣,一双豹眼环睁,凶光毕露。他使一柄五十七斤重的长柄铁锤,锤头铸有狼牙尖刺,一锤下去,人马俱碎。张牛角率主力退入太行山后,便由他留守广平,扼守巨鹿通往赵国的要道。于毒深知此城之重,故而每日亲自巡城,严督防务,城头黄巾旗帜日夜不休,在风中猎猎作响,如一群被困的饿兽。

城东五里,汉军大营已扎下三日。

说是大营,实则只是临时立起的寨栅——朱儁所部奉皇甫嵩之命,只为牵制广平之敌,使其无法增援下曲阳,本不必强攻。但朱儁自领兵以来,从无围而不攻的先例。在他看来,兵者,死地也,既然列阵于此,若无寸功,何以向朝廷交代?何以向那些千里迢迢奔赴国难的士卒交代?

大营依滏阳河支流而建,背水列寨,取的是“置之死地而后生”之意。河水自西南而来,在此处拐了一道弯,冲刷出一片平坦的河滩地。汉军便沿着河湾立下营寨,寨墙以粗壮的松木排成,每根木柱皆深埋土中,外层涂抹厚达尺余的湿泥,以防敌军火攻。墙外挖有两道壕沟,深阔各一丈二尺,壕沟底部同样插满削尖的竹签,沟沿布满铁蒺藜,森严可怖。营中帐篷排列得整整齐齐,按五行八卦方位扎定,旌旗飘扬,上书斗大的“朱”字和“汉”字。士卒们往来穿梭,有的在磨砺兵刃,发出刺耳的沙沙声;有的在修补箭矢,将雕翎仔细地粘合在箭杆上;有的则在分发干粮,神情凝重,一片肃杀之气。

朱儁立于营外的高坡上,遥望那座灰蒙蒙的城池。他身后,副将宗员、别部司马张超、佐军司马孙坚肃然而立。几人的战马由亲兵牵着,在一旁不安地打着响鼻,马蹄刨着脚下的黄土。

午时的阳光正烈,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照在朱儁的甲胄上,明光铠的甲片反射出刺眼的光芒,如同一轮小太阳,令人不敢直视。他年约四旬,身形精悍如猎豹,面容刚毅如刀削斧凿,下颌三缕长须被干燥的风吹得微微飘动,已有几根银丝夹杂其中,透着几分沧桑。他穿着标准的汉军将校甲胄——头戴铁兜鍪,顶缀红缨,那红缨在风中如火焰跳动;身披两裆铠,胸前两片圆形护心镜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腰悬环首刀,刀柄上的环首以青铜铸成,镌刻着繁复的云纹,刀鞘髹以黑漆,虽未出鞘,却已能感受到那股凛冽的杀气。

“隽公,”孙坚抱拳道,声音洪亮,如同敲响一面铜锣,“已探明,城中粮草可支半月,水源充足。于毒此贼,将三万黄巾分守四门,每门五千人,余下一万为机动,驻扎在城中心的县寺一带。强攻不易。”

孙坚此人,年约三十出头,身量中等,却生得虎背熊腰,浓眉大眼,满脸虬髯如钢针般根根竖起。他本是吴郡富春人,十七岁时便以勇猛闻名,曾单船遇海贼,提刀上岸,杀贼数十,威震江东。后因战功升至佐军司马,如今隶于朱儁麾下。他站在那里,就如同一座蓄势待发的铁塔,浑身散发着久经沙场的悍勇之气。他腰悬一柄古锭刀——那刀是他祖传之物,刀身修长微弧,刀背厚重,吹毛断发,据说刀身锻造时加入了陨铁,故而隐现暗纹,在光线下流转不定,是春秋时铸剑名师所制,传至他手中已有三代。此刻他手按刀柄,指节粗大,掌心布满老茧,眼中闪烁着一种嗜血的兴奋。

朱儁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的目光掠过那城墙,掠过那城头飘扬的黄旗,掠过那些在城墙上往来巡逻的细小身影,眉头微微皱起。阳光太烈,晃得人眼晕,但他依旧一动不动地凝视着,仿佛要将那座城池的一砖一石都刻进脑子里。

宗员在一旁道:“隽公,皇甫中郎有令,我等只需牵制广平之敌,使其无法增援下曲阳即可。不必强攻。”宗员是朱儁的老部下,跟随多年,深知他的脾气——这位隽公用兵,向来是能攻则攻,能战则战,从不拖泥带水。但正因为跟随多年,他才敢出言提醒,这是他的本分。

朱儁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平静却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他缓缓道:“宗将军此言差矣。”

他顿了顿,抬起手臂,指向远处的广平城,那手指在空中划过一道有力的弧线,仿佛在丈量什么,又仿佛在勾勒一场即将到来的血雨腥风:“下曲阳一旦被破,广平便是黄巾在巨鹿的孤城。若我军只是围而不攻,待下曲阳战事结束,于毒必弃城而逃。届时,这股黄巾窜入太行山,与张牛角、褚飞燕等部汇合,依托山险,再想剿灭,难如登天。届时,巨鹿、赵国、常山诸郡,将永无宁日。”

宗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他知道,隽公既然已拿定主意,便再无更改的可能。跟随朱儁多年,他太了解这位主将的秉性——要么不做,要做,便做绝。

朱儁的目光变得凌厉起来,如刀锋一般,直刺向那座城池。他放下手臂,沉声道:“传令下去,今日酉时,攻城!命各营将士,埋锅造饭,饱餐一顿。未时整队,申时列阵,酉时正刻,发起总攻!”

“喏!”身后三将齐声应命,声音铿锵有力。

孙坚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那是一种猎人见到猎物时的本能反应。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右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古锭刀的刀柄。他自追随朱儁以来,大小数十战,从未败过。今日这一战,又能杀个痛快了。那刀似乎也感应到主人的战意,发出轻微的震颤,如龙吟般低鸣。

酉时正刻。夕阳西斜。

原本炽白的日头,此刻已变成一团浑圆的血红,缓缓向地平线坠落。它将最后的余晖毫无保留地洒向大地,给广平城、给汉军大营、给即将成为修罗场的东门外旷野,都镀上了一层浓得化不开的血色。远处的滏阳河支流,河水也被映得通红,仿佛流淌的不是水,而是鲜血。

广平城东门外,汉军列阵完毕。

一万二千北军五校精锐,分作五个方阵,依次排开,旌旗蔽日,戈矛如林。最前方是屯骑营和越骑营的骑兵——屯骑马铠齐全,人马俱甲,战马高大雄健,披着黑色的具装铠,只露出眼睛和口鼻,呼出的白色气息在暮色中格外明显,是标准的重骑兵;越骑营则是轻骑兵,马无具装,士卒皆持弓弩,背负箭囊,往来驰射,行动迅捷。中间是步兵营的甲士,前排刀盾手,手持长方形的皮质盾牌,盾面涂有红漆,绘着狰狞的兽纹,腰悬环首刀;后排是长矛手,长矛足有一丈八尺,密密麻麻斜指天空,矛尖如林,寒光闪烁,汇聚成一片死亡的金属森林。两翼是长水营和射声营的弓弩手,长水营持长弓,弓身以柘木或桑木制成,弓弦紧绷;射声营持大黄弩或臂张弩,弩臂厚重,弩机青铜铸就,他们肃然而立,箭已上弦,只待一声令下,便是万箭齐发。

左翼,三千三河骑士列阵以待。三河骑士是汉军精锐中的精锐——所谓三河,指河南、河内、河东三郡,这三郡是大汉腹心之地,民风剽悍,所出骑士冠绝天下。三千匹战马齐刷刷地立着,马头一律朝向城门,鼻孔翕张,喷出白色的气息,马蹄不安地刨着地面,刨起阵阵黄土。骑士们个个身姿挺拔,背缚箭囊,腰悬刀剑,手持长槊或马戟。他们脸上没有表情,只有一种久经战阵的冷峻和漠然。

孙坚立马阵前,他胯下的黄骠马似乎也感受到大战在即,兴奋地打着响鼻,不时刨动前蹄。孙坚的古锭刀已出鞘,斜斜指着地面,刀身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那是无数次饮血后留下的痕迹,深深浅浅,如同岁月刻在老兵脸上的皱纹。他身侧,掌旗兵高擎着绣有“孙”字的大纛,那旗帜在暮风中猎猎作响。

城头上,黄巾军也已严阵以待。

于毒一身铁甲,立于城楼之上。他身披两裆铠,甲片粗糙,却也防护严密;头戴赤帻,那抹红色在暮色中格外刺眼;手持那柄狼牙铁锤,锤头足有西瓜大小,狼牙尖刺在斜阳下闪着血色的寒光。他身量极高,站在那里如一座铁塔,目光阴沉地盯着城下汉军的阵势。他身旁,立着数员偏将——白饶、左髭文成、青牛角(此青牛角非张牛角,乃另一渠帅,因头上生有肉角而得名),皆是悍不畏死的亡命之徒。白饶面白无须,看似文弱,却是个笑面虎;左髭文成满脸横肉,髭须杂乱,手持一柄厚背大刀;青牛角最是骇人,额头正中果然有一块鸡蛋大小的骨状突起,肤色青黑,如同恶鬼。

“朱儁……”于毒喃喃道,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那光芒里有忌惮,有凶狠,也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敬意。

他听说过此人。光和七年,交趾郡叛,当地豪族梁龙与南海太守孔芝联手,聚众数万,攻掠郡县。时任交趾刺史的朱儁,以家兵五千,征发本地豪族部曲,合兵不过万余,却一战破敌,阵斩梁龙,降者数万,威震岭南。此人用兵,诡诈多变,极难对付。今日观其列阵,进退有据,杀气腾腾,果然名不虚传。

“渠帅,”白饶在一旁道,声音尖细,“汉军不过一万余人,咱们有三万兄弟,守城绰绰有余!让他们来,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白饶此人,身长七尺,面白无须,生得一副文弱模样,却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悍匪。他使一对短戟,每戟重十二斤,双戟挥舞起来,十余人近不得身。此刻他嘴上虽硬,眼中却也闪过一丝紧张,手心已微微见汗。

于毒摇了摇头,沉声道:“不可轻敌。朱儁此人,善于用计。传令下去,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城!”他的声音沙哑厚重,如同闷雷滚动,传遍城楼。

话音刚落,城下汉军阵中,战鼓声骤然响起!

“咚!咚!咚!”

如惊雷滚过大地!那鼓声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重,一声比一声沉,仿佛敲在每个人心口上,震得胸腔都在发颤,震得脚下的土地都在抖动。那是用整张牛皮蒙制的军鼓,鼓手赤裸着上身,肌肉贲张,双臂抡圆了鼓槌,狠狠地砸在鼓面上。鼓声汇聚成一片,如同远古巨兽的心跳,催动着士卒们的血脉偾张。

朱儁立于中军,举起手中的令旗——那是一面赤色的旗帜,在夕阳中如一团燃烧的火,猎猎飞舞。他盯着那道紧闭的城门,盯着那些城头攒动的人影,深吸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将周围的燥热与血腥都吸入肺腑。他猛地挥下令旗!

“攻城!”

第一波攻击,由射声营发起。

八百弓弩手列阵于城前二百步外——这是强弩的有效射程,却远在城头弓箭的射程之外。射声营的士卒个个膀大腰圆,双臂有百斤之力,站在那里如铁塔一般。他们手持大黄弩,弩臂以坚韧的桑木制成,弩弓以柘木叠压,弦以牛筋绞成,力道可达三百斤,射程三百步,二百步内可穿透两重皮甲。每张弩都配有望山,用于瞄准,弩机以青铜铸就,设计精巧。

“放!”射声营军侯一声令下,声音嘶哑而决绝。

八百张强弩同时发射!

弓弦震响,那声音汇聚成一片,如狂风呼啸,如暴雨倾盆,如山崩地裂!八百支箭矢同时掠向天空,在空中划过一道道死亡的抛物线,密密麻麻如飞蝗过境,遮蔽了半边夕阳!那箭矢破空的尖啸声,刺得人耳膜生疼,仿佛无数厉鬼在哀嚎。

箭雨倾泻在城头!

噗噗噗噗——那是箭矢射入人体的声音,沉闷而恐怖,如同敲击湿透的皮革。城头上的黄巾士卒纷纷举盾遮挡,但箭矢太密,盾牌太少,不断有人中箭倒下。有人被射中面门,箭矢从左眼眶贯入,锋利的箭镞穿透颅骨,自后脑透出,带出一股红白相间的脑浆和碎骨,那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仰面栽倒;有人被射穿脖颈,箭矢从喉咙贯入,锋刃割断气管和血管,鲜血如泉涌般喷出,溅了旁边人一身一脸,他双手捂着脖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身体抽搐着,挣扎着,血从指缝间汩汩流出,很快便不动了;有人被射中大腿,惨叫着跪倒在地,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又一箭射穿他的胸膛,将他钉在地上;更有人被一箭射穿腹部,箭矢破开皮肉,绞断肠子,他惨叫着倒地,双手捂着肚子,青灰色的肠子混着血水从伤口处流了出来,拖在地上,腥臭扑鼻。

惨叫声此起彼伏,响彻城头!

于毒挥动铁锤,一锤砸飞一支射向他的箭矢,箭矢与铁锤相撞,火星四溅,他怒吼道:“举盾!都举盾!躲到墙垛后面!”他的声音压过了惨叫和哀嚎。

但黄巾士卒毕竟缺乏训练,大多是刚刚放下锄头的农民,慌乱中哪里来得及组织有效防御?只这一轮箭雨,便有百余人中箭倒地,城头垛口间一片哀嚎,鲜血顺着墙砖流淌,在土黄色的城墙上留下一道道触目惊心的黑红色痕迹,很快又被干燥的墙体吸收,只剩下一片暗褐色的污渍。

与此同时,步兵营的士卒扛着云梯,推着冲车,向城墙冲去!

云梯是攻城的主要器械,每架云梯长三丈,以坚韧的榆木制成,梯身裹有湿牛皮,可防火攻。梯子前端装有巨大的铁钩,用来钩住墙垛。冲车则是破门的利器,车身以坚硬的枣木打造,顶部呈三角形,覆盖一层层湿牛皮,车内悬挂一根巨大的撞木,撞木前端包有铁箍,铸成兽首形状,数十名士卒喊着号子,合力推动撞木,一下一下撞击城门。

“杀啊!”

“冲!”

汉军士卒齐声呐喊,声震四野!他们如潮水般向前涌去!前排的刀盾手高举盾牌,盾牌相连如一道移动的铁壁,在夕阳下反射着暗沉的光;后排的长矛手紧随其后,矛戈如林,随着奔跑而起伏;云梯手扛着云梯,步伐沉重却坚定;冲车手推着冲车,车轮碾过地面,留下深深的辙印。所有人的脚步踏在地上,汇成沉闷而巨大的轰鸣,震得壕沟边的碎土簌簌落下。

城头的反击随之而来!

“放箭!”于毒厉声大喝,他的声音在喧嚣中依旧清晰可闻。

城头上的黄巾弓弩手纷纷从墙垛后探出身来,弯弓搭箭,向城下射去!箭矢如雨点般落下,噗噗噗地射在汉军盾牌上,射在甲胄上,射在血肉上!那箭雨虽不如汉军弩阵密集,却也极具杀伤力。

一名汉军士卒胸口中箭,箭矢穿透皮甲,没入胸膛,他惨叫一声,前冲几步,扑倒在地,扬起一片尘土。又一名士卒被射中面门,箭矢贯入眼眶,直透入脑,他双手捂脸,凄厉地嚎叫着,在地上翻滚挣扎,血从指缝间涌出,很快便没了声息。再一名士卒被射穿大腿,锋利的箭镞从大腿后侧透出,他一个踉跄跪倒在地,脸因剧痛而扭曲,却被后面冲锋的人推着,硬生生拖着伤腿,用长矛支撑着身体,一步一步继续向前,血在他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痕迹。

“冲!冲上去!”步兵营军侯嘶声大喊,他的嗓子已经喊哑,仍在拼命呼喊。他身中两箭,一箭射在肩头,一箭擦过脸颊,血流满面,却浑然不觉,依旧挥刀向前。

终于,云梯架上城墙!

云梯前端的铁钩死死勾住墙垛,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士卒们口衔利刃,双手攀援而上!他们的靴子踩在梯子上,发出咚咚的急促声响。城头的黄巾拼死抵抗,滚木礌石如雨点般砸下!

一块滚木从墙头砸下,那是一根粗大的树干,被人合力推下,带着呼啸的风声,正中一名攀爬的士卒头顶!咔嚓一声,颅骨碎裂,红白之物迸溅,脑浆混着鲜血溅了后面人一身,那人惨叫着坠落,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砸在下面的人身上,两人一同跌落城下,叠在一起,再无动静。

一块礌石砸下,那是一块巨大的河卵石,少说也有百斤,砸在一名士卒胸口,胸骨瞬间塌陷,整个胸膛凹了进去,口中涌出大股鲜血和内脏碎块,眼珠凸出,当场毙命。

一锅煮沸的“金汁”(粪水)浇下,滚烫的浊液浇在一名士卒脸上,皮肉瞬间起泡、脱落,露出下面血红的筋肉和白骨,那股恶臭混着皮肉烧焦的气味,令人作呕,那人双手捂脸,发出非人的惨叫,松手从云梯上坠落。

但后面的人踏着同伴的尸体,踩着云梯上滑腻的鲜血和脑浆,依旧向上攀爬!他们的眼睛血红,面容扭曲,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吼叫。

冲车撞击城门,发出沉闷而巨大的巨响!

“咚!咚!咚!”

每一声都如惊雷炸响,震得城门楼都在颤抖,尘土和木屑簌簌而下。城门已经出现了明显的裂缝,木屑纷飞,门闩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摇摇欲坠。城门洞内,黄巾士卒拼命用木柱顶住城门,用身体抵住,却被每一下撞击震得口鼻出血。

城头上,于毒眼见形势危急,冲到城墙内侧,厉声吼道:“白饶!率五百敢死队出城,毁掉冲车!”

白饶一愣,脸上闪过一丝惊恐,那惊恐只是一瞬,却被于毒捕捉到了:“渠帅,出城……”

“怕什么!”于毒瞪了他一眼,眼睛瞪得如铜铃一般,凶光毕露,一把抓住白饶的肩膀,那手劲大得几乎捏碎他的骨头,“违令者,斩!快去!”

白饶咬了咬牙,脸色煞白,却不敢再言。他转身,点齐五百悍卒,都是跟随他多年的亡命徒。城门开了一条缝,白饶率众从侧门杀出,直扑城下的冲车!

正在攻城的汉军步兵猝不及防,被他们从侧面杀得节节后退!白饶挥动双戟,左右开弓,他此刻已无退路,反而激发出凶性,一戟刺穿一名汉军士卒的小腹,用力一搅,肠子流出;一戟劈开另一人的面门,脑浆崩裂!他身后,五百悍卒个个悍不畏死,挥舞刀矛,狂呼酣战,杀得汉军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白饶浑身浴血,直奔冲车而去!他的目标是毁掉那架巨大的攻城器械!

朱儁在远处的中军阵中,冷冷看着这一切,嘴角却浮现出一丝冷笑。那笑容冰冷而残忍,如同猎人看着猎物落入陷阱。

“孙司马,该你了。”

左翼,孙坚早已按捺不住。他一直在观察,一直在等待,胯下的战马也感受到主人的战意,不停地刨动马蹄。听到朱儁的命令,孙坚眼中精光暴射,他双腿猛地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声震四野,如一道黄色闪电跃出阵前!他举起古锭刀,那刀身在暮色中划过一道雪亮的弧光,厉声大喝,那声音如虎啸山林,震得身旁的士卒耳膜生疼:

“随我冲!”

三千三河骑士如决堤的洪水,如出柙的猛虎,冲向那支出城的黄巾!

马蹄声如雷鸣,大地都在剧烈颤抖!

那声音如千军万马奔腾而来,震得人心脏仿佛要跳出嗓子眼,震得脚下的大地都在摇晃、跳动!三千匹战马,一万二千只马蹄,同时踏在地上,那声音如天崩地裂,如海啸山崩,如无数面战鼓同时擂响!滚滚烟尘冲天而起,遮天蔽日,将残阳都染成一片昏黄!

白饶惊恐地抬起头,只见一片刀光剑影,一片铁骑洪流,迎面而来!他的瞳孔瞬间放大,脸上露出绝望和恐惧交织的神情。

他还来不及反应,甚至来不及举起双戟格挡,便被一匹狂奔的战马撞飞出去!那战马重达千斤,加上全副甲胄的骑士,足有千余斤的重量,冲击力何止万钧?这一撞,白饶整个人如断线的风筝般飞了出去,口中鲜血狂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摔在数丈外的地上,又滚了几滚,口中血如泉涌,身体抽搐,眼见是不活了。

孙坚的战马冲在最前,他一刀斩下,古锭刀在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死亡弧线!刀锋掠过白饶脖颈的瞬间,没有丝毫迟滞,如同划过空气。白饶的头颅飞起,脸上还残留着临死前的惊恐与绝望。脖颈断口处,鲜血如喷泉般喷涌而出,高达数尺,溅了孙坚一身一脸,那血滚烫而腥咸。无头的尸体在马蹄踏过的烟尘中抽搐了几下,便再也不动了。

孙坚一把提起白饶的首级,揪着发髻高高举起,那头颅还在滴血,他厉声大喝,声如惊雷:“白饶已死!降者不杀!”

那声音炸响在战场上空!

五百黄巾悍卒瞬间崩溃!他们最后的士气随着主将的阵亡而荡然无存!有人扔下兵器,转身就逃;有人双腿一软,跪地求饶;有人呆立原地,不知所措。但三河骑士的铁蹄已至,那滚滚铁流无情地踏过他们!马蹄踏在尸体上,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那是骨断筋折、内脏碎裂的声音。鲜血四溅,染红了马蹄,染红了黄土,残肢断臂横飞,内脏被踩得稀烂,红的、白的、黄的流了一地,惨不忍睹。惨叫只响了片刻,便被淹没在雷鸣般的马蹄声中。

城头上,于毒眼睁睁看着这一切,目眦欲裂!他双手死死抓住墙垛,那夯土的墙垛竟被他抓下几块碎土。他的眼睛血红,额头青筋暴起,如一条条蚯蚓在皮肤下蠕动。

“白饶!”他嘶声怒吼,那声音里满是悲痛与愤怒,如同受伤的野兽在咆哮,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支精锐骑兵屠戮自己的兄弟,看着那五百悍卒在铁蹄下化为肉泥,看着白饶的无头尸身被无数马蹄践踏得面目全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