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经理那边也提供了详细的补充:下午在大堂,这几人如何无理取闹、出言不逊,如何蔑视酒店的规矩,甚至对上前劝阻的服务生言语侮辱——一桩桩,都被原原本本汇报到了杨卫强耳中。
杨卫强听得火气直往上冒。
他走到了赵天宇的身旁语气带着压不住的愤慨:“宇少,那几个倭国人太猖狂了,在咱们地盘上还敢这么撒野。要不要……趁晚上给他们点颜色瞧瞧?保证做得干净,不会留手尾。”
他跃跃欲试,只等赵天宇一声令下。
赵天宇握着酒杯,沉默了片刻。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却不容置疑:“卫强,你的意思我明白。但眼下快过年了,城里求的是个安稳、祥和。这会儿闹出动静,不管大小,都不合适。”
他顿了一顿,语气里透出一丝深意,“至于那几个人……你先让人继续盯着,别松懈。该怎么处置,我自有安排,不急在这一时。”
杨卫强听懂了话里的分量,当即应道:“是,宇少。我让他们继续盯着,绝不会跟丢。”
赵天宇望向窗外渐浓的夜色,目光沉静。
他心里确实早已有了盘算,只是那需要等待合适的时机,如同一盘棋,不急在一子的得失。
当晚,天龙阁内灯火通明,暖意融融。
赵天宇设下私宴,与一众核心兄弟围坐一堂。
桌上摆满了佳肴美酒,空气中弥漫着食物香气与醇厚的酒味。
几轮敬酒过后,气氛愈加热络起来。
兄弟们纷纷打开话匣子,争相讲述这一年来跑码头、谈生意、应对各路人物时遇到的种种趣事。
有人说起在南方某城,如何用一招“空城计”吓退了当地想来分一杯羹的地头蛇;
有人模仿起一个说话结巴却又极其固执的合作伙伴,学得惟妙惟肖,引得满堂大笑;还有人提起一次险些穿帮的“伪装”经历,当时紧张得后背湿透,如今说来却成了绝妙的喜剧。
每个故事都带着江湖特有的粗犷与鲜活,夹杂着兄弟间的调侃与默契。
赵天宇靠在椅背上,手中端着酒杯,听得津津有味。
不时被逗得前仰后合,爽朗的笑声在厅内回荡。
这一刻,那些关于政界关系的烦恼、关于未来布局的思虑,似乎都暂时远去了。
他看着眼前这些和自己一路拼杀过来的面孔,看着他们眼中毫无保留的忠诚与信赖,一种坚实的暖意涌上心头。
龙门是船,这些兄弟就是压舱的石,是扬起的帆。只要有他们在,风浪再大,终究能闯得过去。
他举起杯,朗声道:“来,再敬各位兄弟一杯!这一年,大家都不容易。但咱们龙门,靠的就是这股同心同德的劲儿!今天只管喝个痛快,别的事,过了年再说!”
“敬宇少!”众人齐声响应,酒杯碰撞声清脆悦耳,仿佛所有艰辛与筹谋都融在了这口醇酒之中。
阁外的冬夜寒风凛冽,阁内却是一片热火朝天。
未来的路或许仍有荆棘,但至少在此刻,情谊与欢笑足以驱散一切阴霾,让人坚信,只要人心不散,前路必有光明。
暮色渐沉,华灯初上,当赵天宇还在天龙阁与一众兄弟把酒言欢、共叙旧情之时,下午在天龙江酒店掀起的那场风波,早已借助现代网络无远弗届的力量,悄无声息却又迅猛地席卷了整个数字世界。
互联网就像一张敏感而巨大的神经网络,任何一点波澜都能在顷刻间引发连锁反应。
此刻,各大社交平台、新闻门户和本地论坛的热门榜单上,已然被这起事件的相关话题占据。
细心浏览便能发现,在公众视野中流传的内容,清一色是几张拍摄于酒店大堂的静态照片。
画面精准地捕捉了那名气焰嚣张的导游以及四名倭国游客处于事件中心时的神情姿态——或是不屑,或是漠然,构成了激起公愤的直接视觉证据。
然而,颇具意味的是,所有公开流传的资料中,竟没有一分一秒的现场视频流出。
更显“技巧”的是那些发布信息的网民,他们极为谨慎地划定了曝光边界:帖子内容严格限定在导游与四名外国游客身上,而对于当时在场调停、努力维持秩序的李雨田等三位警务人员,其影像、姓名乃至任何可能指向他们个人身份的信息,都被巧妙地、彻底地隐去了,未留下丝毫痕迹。
这种有选择性的信息投放,像经过精密计算,既将矛头精准导向预设目标,又有效规避了可能涉及的法律风险与不必要的麻烦,如同一位娴熟的舵手,在舆论的惊涛骇浪中精准操控着航向。
这些经过“加工”的信息,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龙头市市民的心海中激起了巨大的涟漪。
通过一次次点击、转发、评论,事件的碎片化信息被拼凑、解读,迅速形成了强大的舆论场。
一时间,这座城市的角角落落,从繁华商区的咖啡厅到寻常巷陌的茶余饭后,人们都在议论着这桩发生在“家门口”的不愉快事件。
一种同仇敌忾的情绪在无声地蔓延,几乎所有获悉此事的市民内心都憋着一股火气,他们牢牢记住了照片上那五张面孔,并在心底暗暗发誓:若是在这座自己生于斯、长于斯的城市里,有幸(或是不幸)邂逅这几人,定要让他们见识一下本地人的态度,给他们一个“深刻”的教训。
这种集体情绪并非喧嚣于口号的呐喊,更多是一种沉潜于眼神交汇、心照不宣的默契之中,使得城市的空气里仿佛都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与此同时,天龙阁内的气氛却与网络世界的沸沸喧天截然不同。
雅致的包间里,欢声笑语不绝于耳,美酒佳肴香气四溢。赵天宇和兄弟们完全沉浸在了重逢的喜悦与往昔峥嵘岁月的追忆之中,外界纷扰暂时被隔绝在外。
他们推杯换盏,畅谈至午夜时分,方才带着几分醉意与满腔未尽兴的感慨,相互搀扶着、约定着下次再聚,而后才各自融入城市的夜色之中,悄然散去。
随着春节的脚步日益临近,浓郁的年味开始冲刷着城市里其他的气息。
赵天宇也逐渐将主要精力从日常事务转向了节日的筹备。
购置年货、打扫屋舍、规划团圆饭……这些充满仪式感的琐碎事项,构成了岁末年终的主旋律。
然而,在这片看似逐渐归于平静的日常之下,仍有暗流在专业而冷静地涌动。
杨卫强手下的人马,并未有丝毫松懈,他们如同训练有素的暗哨,继续执行着既定的任务——严密监控着昨日在天龙酒店挑起事端的那名导游以及四名倭国游客的一举一动。
他们悄无声息地融入城市背景,用专业的目光记录着目标的动向,确保任何风吹草动都能被及时掌握,为可能需要的后续行动提供着坚实保障。
这份不动声色的坚守,与市井间暗涌的情绪、网络上空盘旋的声音,共同构成了事件之后,这座城市复杂而真实的剖面。
暮色四合,经历了天龙酒店那场令人难堪的风波后,那五名当事人——导游和四位倭国游客,带着一种急于摆脱麻烦的仓皇,悄然入住了一家知名的美国连锁酒店。
他们选择这里,潜意识里是看中了其国际化的背景和或许更为严谨、中立的氛围,指望着这陌生的环境能像一道透明的屏障,将他们与外界沸沸扬扬的议论隔离开来,避免重蹈覆辙。
办理入住时,他们刻意保持着低调,言语简洁,目光游移,仿佛希望融入酒店标准化装潢的灰色调中,不被任何人留意。
在紧闭的客房房门后,紧绷的神经才略微松弛。
他们重新铺开龙头市的旅游地图,用彩笔标记着计划中的名胜古迹,试图用对明日行程的期待,来冲刷掉白日里的不愉快记忆。
导游强打精神,用略显干涩的嗓音介绍着各个景点的特色,四位游客也努力配合着,讨论声渐渐活跃起来,仿佛那场冲突已然被厚厚的窗帘挡在了另一个世界。
他们互相安慰,认为这不过是一个不和谐的小插曲,随着地点转换和夜幕降临,事情应该已经告一段落。
在这样一种刻意营造的、略显脆弱的平静中,他们度过了在龙头市的第二个夜晚。
翌日清晨,冬日的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幕墙,洒在酒店自助餐厅光洁的桌面上,显得明亮而温和。
五人用罢早餐,精神似乎比昨日振作了许多。
他们整理好随身物品,说笑着推开酒店沉重的旋转门,踏入清冷的空气中,准备正式开始这天的游览。
此刻,他们的心情混合着对未知景点的好奇以及一丝重启旅程的希望,全然未曾预料,命运为他们准备的新的一天,并非他们地图上标记的那般风光旖旎,而将是一段足以在其生命轨迹上刻下深刻印记、令其终生难忘的经历。
就在他们站在酒店门廊下,略带茫然地环顾车流不息的街道时,一辆深色的别克GL8商务车,如同预演过一般,平稳而精准地滑到他们面前停下。
深色的车窗玻璃反射着晨光,显得有些莫测。
这正是导游在两日前,一切风波尚未起时,通过手机软件提前预约好的车辆。
在龙头市,冬季是旅游旺季,冰雪景观吸引着八方来客,租车市场异常紧俏,若不未雨绸缪提前预定,临时想要找到一辆合适的代步工具可谓难上加难。
车辆的准时抵达,在当时看来,无疑是顺利行程的一个好兆头。
车子停稳,导游脸上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表情,立刻转身,用熟练的手势招呼着那四位还有些摸不着方向的游客:“车来了,快,我们上车!”
他催促着,希望尽快离开这人来人往的酒店门口,将一切不愉快彻底抛在脑后。
然而,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驾驶座上那位看似普通的司机,在他们聚拢到车旁的那一刻,目光便已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飞快地从他们物人脸上一一掠过。
司机年纪约莫四十上下,穿着寻常的深色夹克,表情原本是职业性的平淡。
但就在这短暂的审视之后,他那平静的眼眸深处,倏然闪过一丝极难被察觉的锐利光芒。
一种了然于心的确认,在他心底瞬间完成。他认出了他们。
准确无误地,将他们与昨日在朋友圈、本地新闻推送、以及街谈巷议中反复出现的那些面孔——那几个在天龙大酒店惹出是非,已然在龙头市网络上“闻名”的人物——对上了号。
握住方向盘的双手,几不可察地稍稍收紧了一些。
车窗外的城市喧嚣依旧,但在这狭小的车厢内外,空气仿佛在司机认出的这一刹那,悄然凝固、变质了。
一场看似寻常的租车之旅,就此蒙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充满不确定性的阴影。
就在导游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笑容,伸手去拉中间车门把手的瞬间,一只粗壮的手臂却比他更快一步。
“砰”的一声闷响,原本已经滑开一道缝隙的中间车门,被司机从驾驶位探过身来,利落地重新关上,动作干脆得没有一丝犹豫。
导游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与不快。
他皱了皱眉,弯下腰,透过副驾驶座旁那扇半开着的车窗,对着里面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解和催促:“师傅,您这是干什么?有什么事情,咱们上车再说不行吗?这大冷天的,先让客人上车暖和暖和要紧啊!”
他的声音透过玻璃,显得有些模糊不清,但那份急于促成行程的焦灼却清晰可辨。
司机并没有立刻回头,他的目光依旧平视着前方,侧脸线条显得有些冷硬。
过了几秒钟,他才缓缓转过头,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看向窗外的导游,一字一句地说道:“你这个活,我不接了。你们另找别人吧。”
这句话如同一声闷雷,在导游耳边炸响。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睛瞬间瞪大了,下意识地提高了嗓门:“什么?!你说什么?不接了?这……这都已经说好了的事情,白纸黑字在平台上下好的单,车都到眼前了,你怎么能说不干就不干了呢?”
他干导游这一行年头不算短,形形色色的司机见过不少,临时加价的、抱怨路况的都有,但像这样车已经到了地点、人就在面前却突然斩钉截铁拒载的情况,还真是破天荒头一遭遇到。
一股被戏弄的怒火混合着计划被打乱的慌乱,瞬间冲上了他的头顶。
“那我管不了。”司机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甚至带着点不耐烦,“反正我肯定是不拉你们了。没商量。”
他的话语简短、直接,像石头一样砸过来,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