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合一大章)
李出尘怎么也没想到,天魔竟然和心魔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
不过细想一下,好像一切又都合理了。
太古神战之后,天魔就销声匿迹了,这是修真界的共识。
可这些年,各处时不时还是会冒出天魔,散得很随机,有时候在边荒,有时候在闹市,有时候在那种与世隔绝的秘境里。
他自己就在一处秘境里撞见过。
当时只当是巧合。
现在回头想,那些家伙出现在那儿的样子,都不像是待了很久,倒像是刚到不久。
还有一件事。
过去他送葬天魔,一点记忆都抽不出来,干干净净。
这次从癫魔身上抽到了,虽然碎得厉害,可终归是有了。
这说明六道木鱼跟从前不一样了。
李出尘坐在那儿,把这些碎片一点一点拼起来。
天魔能借修士的心魔劫走到夺舍这一步。
而且成不成功,外面看不出来。
渡过了心魔劫、性情大变的修士,所有人都会归到“后遗症”三个字上。
没有人会去想,那具身体里坐着的还是不是原来那个人。
一个籍籍无名的小修士,家族的核心骨干亦或者大宗门的首脑?
李出尘睁开眼。
自太古神战之后,如今修真界里到底有多少天魔正以修真界生灵的身份活着?
这才是最要命的地方。
一旦这里的魔域吹响号角,那些蛰伏在修真界的天魔会不会一起动手,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他们不动手,继续藏着,等到最关键的时候再动。
到那个时候,修真界就真的要完蛋了。
李出尘心里第一个念头是得把这条情报传出去。
但这个念头很快就让他自己按住了。
他现在联系不上外面。
就算联系上了,除了自己这边的人,其他势力有几个会信?
而且他没有辨别的法子,苍生瞳也不敢说百分之百。
最重要的是,这消息一旦漏出去,那些已经蛰伏在人群里的天魔就会警觉,说不定会提前引爆战争。
神皇殿现在还没准备好,自己不能拿山鸡哥他们冒险,使他们于水火之中。
先活着出去,再说别的。
而要出去,就得先赢下这场天魔内斗。
他站起身把密室的门推开。
贪婪就在外面厅里等着,案上放着那道令旨。
“你这一进去就是三个时辰。”
贪婪抬眼看他。
“想出什么来了?”
“想出这道令怎么用了。”
李出尘在案对面坐下,把令旨拿过来,指腹在边缘上蹭了一下。
“这令不能不理,也不能真去。”
“你这话说得跟没说一样。”
贪婪把身子往前探了探。
“你到底想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耗着,他们那边在拖,我们这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你在这儿待得越久,露馅的机会就越多。”
“我知道。”
“那你还坐着。”
“我在等人替我去。”
贪婪一愣。
“你想让懒惰或者愤怒去?”
他自己先摇了头。
“不可能,他们跟咱们结盟是奔着利益来的,不是奔着卖命来的,你让他们去打头阵,他们转头就能把咱们卖了。”
李出尘笑了笑。
“驱使一个人,最好的法子是从他自己的利益出发,你得先知道他眼下最迫切要什么。”
“这话你上回说过了。”
贪婪有点不耐烦,闭着眼睛用手捏了捏自己的鼻梁,已经不耐烦了。
“你到底有什么法子,别绕了。”
李出尘没答,反问了一句。
“那几个家伙里,谁最担心魔祖之位旁落?”
贪婪的手停住了。
他先想到嫉妒。
嫉妒有野心,这些年一直藏着,可藏得不深。
然后是暴食,暴食跟着嫉妒走,嫉妒往哪儿去他就往哪儿挪。
色欲不算,那女人谁赢跟谁。
数到傲慢,他停了。
“是傲慢!”
“为什么是他。”
“他是首席。”
贪婪慢慢地说。
“八欲魔将里头,他坐第一位,军中有威望,底下几个大世家也认他,没有意外的话,魔祖真出了事,顺位的就是他。”
“吃到嘴里的肥肉被人硬拽出去,谁受得了。”
“就是这个。”
李出尘把令旨往案上一推。
“魔祖若安然无事,他高枕无忧,还是他的首席,魔祖若真不行了,他焦虑的不是谁继位,是自己还能不能坐在首席那个位子上,因为那是他的舒适区。”
“对他来说,要么留在首席,要么更进一步,除此之外,没有其他选择。”
李出尘顿了一下。
“否则就是万劫不复。”
贪婪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怎么驱使这位心急的家伙?”
“需要你我配合演一场戏。”
“戏?”
“让他相信我今夜就进塔了。”
贪婪的眼睛眯起来。
“怎么让他信?他可不是个莽夫。”
“你手里有钉子啊。”
李出尘看着他。
“你手底下的这些人里面,有几个是替别人办事,早有二心的你心里清楚,这次就用他们当咱们的传声筒。”
贪婪没否认,只是脸色沉了一下。
……
入夜。
城里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只剩下巡夜的几个巡界灯笼。
一道身影从城门口进来,穿的是传令官的服色,腰间挂着令牌,一路不停直往城西石楼去。
守门的兵士拦了一下,那人把令牌一亮,兵士就退了。
这件事被三个人看见了。
一个是守门的老兵,一个是街角酒铺里还没收摊的伙计,还有一个是石楼对面宅子里值夜的下人。
三个人都不是什么要紧人物,可他们各自都有个上家。
过了半个时辰,石楼那边的灯灭了。
又过了半个时辰,一辆撵车从城西后巷出来,遮得严严实实往北门去。
车过北门的时候,守城的兵士问了一句,车里递出一张纸,兵士看了一眼就让开了。
这一趟又有两个人看见。
做完这些,李出尘从石楼后墙翻出去,来回绕了好几条巷子,从另一处宅子的后门进去。
宅子里黑着,他摸到墙边坐下,抬手把袖子上的灰拂了拂。
“这戏演得,比打架累。”
同一间屋子里,贪婪坐着没动。
“万一他们不信呢。”
“他们不需要信。”
李出尘在暗处说。
“他们只需要怕。”
“傲慢现在最怕的,就是自己不是唯一被召见的人,这个假象正好戳在那儿。”
“他要是沉得住气呢。”
“沉不住。”
李出尘靠在墙上。
“他被打败之后,底下几个世家已经在私下接触你了,这事他自己知道,他拖不起。”
贪婪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又问。
“癫魔,你这些年在外面,是不是也这么办事?”
“没有。”
李出尘闭着眼。
“在外面我一般直接打。”
飞阁那边情报是一条一条进来的。
第一条进来的时候,傲慢正在跟色欲、嫉妒、暴食议事,桌上摊着一张黑塔外围的舆图,几个人对“要不要硬闯”还没议出结果。
“癫魔不见了。”
报信的人跪在门口。
傲慢第一反应是不信。
“什么叫不见了?”
“他住的那处石楼,入夜之后灯就灭了,人没出来过,城西后巷有车出城,往北去了。”
傲慢站起来。
“北边就是黑塔。”
“未必。”
嫉妒把舆图往前一推。
“北边不止黑塔,还有两条岔道,往东北是荒滩。”
“荒滩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
嫉妒看着他。
“可正因为什么都没有,才可疑。”
傲慢没接话,走了两步。
第二条消息跟着就进来了。
是那个酒铺伙计的上家报上来的。
传令官服色,腰挂令牌,直入石楼,一刻钟后楼里的灯就灭了。
这两条凑在一起,说的是两件不一样的事。
可到了傲慢这里,就成了一个。
“传令官进城,灯灭,车出北门。”
他把手按在舆图上。
“他在我们眼皮底下走了,这情报来得太巧。”
嫉妒的声音沉下来。
“你不觉得有问题?”
“什么问题?”
“太齐了。”
嫉妒抬起眼。
“真要偷偷走,会让人看见这么多。”
傲慢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屋里走了两圈,忽然停下来。
“黑塔那边有没有动静。”
没人答得上来。
“去问。”
他转过身。
“现在就去问,半个时辰内我要知道黑塔外围的守军有没有调动,有没有开门。”
报信的人退出去。
色欲这时候才开口。
“这情报来得太快,不像真的。”
“可有一件事我提醒你们,万一传位是真的,今夜不去的人,往后就彻底出局了。”
屋里静了一瞬。
“我只跟到塔下。”
色欲补了一句。
“到了塔下,他们若真开门,我不进。”
嫉妒看着她,脸色很不好看。
他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他也明白这事儿十有八九是有人做局。
可他更明白,万一不是局,他今夜坐在这儿不动,明天就什么都没了。
“那咱们的说辞呢。”
暴食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干。
“八个人被一道令按在城外,现在点兵去打黑塔,这叫抗命。”
“不叫抗命。”
傲慢把手从舆图上抬起来。
“叫护驾。”
他环视一圈。
“癫魔包藏祸心,恐对魔祖不利,我等前去护驾。”
这句话他说得理直气壮,一个字都没打顿。
嫉妒听完闭上了眼。
“点兵。”
傲慢一挥手。
“三个营,即刻出发!”
……
黑塔那边,疤脸老头正在屋里来回走。
魔祖还是没有醒。
那间贴满红色符纸的密室里,一天只有两次微弱的气息波动,一次比一次弱。
“急报!”
一名执事从外面冲进来。
“八欲魔将有率兵的动向。”
疤脸老头停下脚步。
“终于忍不住了。”
他冷笑了一下。
“是癫魔那伙人吧。”
“不是。”
那执事低着头。
“是傲慢。”
疤脸老头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你说谁?”
“傲慢。带着三个营,正往黑塔来。”
“傲慢。”
疤脸老头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确认自己没听错。
“他怎么会……他抗命。”
“是。”
“为什么?”
这一句问得没什么意义,可他还是要问。
第二报很快就来了,来得比第一报还快。
“启禀大人,傲慢部中传出话来,说是魔祖密召癫魔入塔,他们前去护驾。”
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疤脸老头站在那儿,脸上的肉抽了两下,恨不得将头顶上的骨角给掰下来当摔炮砸了。
“又是这个假情报!”
他的声音都变了。
“这个假情报怎么还能翻来覆去地用!!”
“大人。”
身边的长老赶紧上来拦。
“先别急,派传令官去,告诉他们这是假的。”
“对,传令官。”
疤脸老头把手放下来。
“派三个,走三条路,务必在他们到之前拦住。”
“告诉他们,魔祖未曾召见任何人,此前那道令依旧有效,令他们原地待命。”
“是!”
三名传令官领命出去。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疤脸老头在案前坐下,坐不住,又站起来。
“我想不明白。”
他低声说。
“傲慢不是那种会做这种事的人。他这个人最看重名分,最怕落人口实。
今日这一趟不管成不成,他抗命这一条都洗不掉。”
“除非他真的信了。”
那长老接话。
“他要是真信了魔祖要传位,那就顾不得这些了。”
“信。”
疤脸老头冷笑。
“他凭什么信,一道假情报就能让他把前程都押上去。”
“大人,您想想。”
那长老声音压得低。
“换成是您,您坐在首席那个位子上,忽然听说魔祖要单独见一个刚打赢魔祖的人,您坐得住吗?”
疤脸老头没说话。
他坐不住。
他自己也知道自己坐不住。
话还没落地,第三名执事冲了进来。
这个人比前两个都急,进门时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整个人扑在地上,手肘磕出一声闷响。
“出什么事了。”
疤脸老头的声音已经不太好了。
“启禀大人。”
那执事撑着地爬起来,话到嘴边又顿住。
“说。”
“先前派去拦截的那三位传令官……失联了。”
屋里一下子没了声音。
“失联是什么意思。”
疤脸老头一个字一个字地问。
“半个时辰前就该有回话,到现在一个人都没回来,派出去找的人也没找到。”
“三个都没回来。”
“三个都没回来?”
疤脸老头慢慢坐下去。
他脑子里过了一下这条路线。
三个传令官走三条路,如果只是路上出了岔子,不会三个人一起出事。
除非有人专门在路上等着!
“被杀了。”
他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反而平了。
“他连传令官都敢杀。”
“大人,要不要再派?”
“不派了。”
疤脸老头摆手。
“再派也是一样,他既然敢杀第一个,就敢杀第二个。”
“那怎么办。”
“你让我想想。”
他闭上眼,一直在搓着手指。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
“没用。”
“什么没用?”
“传令没用。”
疤脸老头的声音很沉。
“我越是从远处发令不让他来,他心里就越坐实了这件事。
他会想,魔祖要是没事,为什么要拦我,魔祖要是没打算传位,为什么不敢让我见。”
“越拦越信。”
那长老脸色变了。
“那放任不管?”
“放任不管,他们就一定要见魔祖本尊。”
疤脸老头苦笑了一下。
“到时候门一开,里面是什么样子,谁都看得见。”
“咱们原以为来的是癫魔一个人,可以关门打狗。”
他抬起头,看着屋里这些人。
“没想到来的是傲慢。”
城池那边,情报是一条一条往回传的。
先是黑塔外围的守军动了,把三道城门都关了一半,只留中间一道。
然后是傲慢的三个营在离塔十里处停下来,派人上前喊话。
喊的什么,传回来的时候已经变了样,说是“请开塔门,我等护驾”。
再往后,就是冲突。
守军不让过,傲慢的人要过。
先是推搡,然后是动手,然后见了血。
……
“打起来了!”
报信的人跪在李出尘和贪婪面前,气喘得厉害。
“塔下已经乱了,守军那边出动了两个营,傲慢这边不退,两边在塔门前的空地上撞上了,眼下是小规模接触,还没全面开打。”
贪婪听完,坐在那儿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脸上那层紧绷慢慢松下来,最后笑了一下。
“成了。”
李出尘一直没说话,坐在旁边听着。
“再等等。”
“等什么?”
“等他们打得再难看一点。”
又过了半炷香,第二报进来了。
“守军那边动了临渊重甲,傲慢的人也压上去了,塔门前面已经见血,双方各有伤亡,眼下还没人退。”
李出尘这才站起来。
“时候差不多了,该开窑看看火候了。”
他往门口走了一步。
“去黑塔。”
而走在他身后的贪婪,此时心中有那么一丝的困惑,明明是自己攒的局,怎么这自然而然的就被这个癫魔所主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