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长……”
“听我的，先去地方把基层情况摸透，再回来更有底气。”
江一鸣打断吕邦政的话，说道：“之前我还在洪山市督导工作时，杜书记对洪山市的党政一把手都不满意，还征询过我的意见，我当时就已经向杜书记提过，他也同意你去洪山市配合张礼强。只不过，当时厉刚才被立案审查，张礼强同志刚过去，还不熟悉那边的情况，如果你们同时上任，两人都不熟悉情况，恐怕会不利于工作的开展。所以就拖了几个月。如今张礼强已经对洪山市的工作逐渐熟悉，你过去正好能配合他。把洪山市的工作抓上去，也能为全省百日攻坚树立标杆。”
“再说，你在省厅熬资历，不如到下面干出成绩，到时也能更快得到组织的认可和提拔。”
吕邦政现在是厅党委委员、副厅长，想要成为厅长，难度比较大，先不说前面有个党委副书记、常务副厅长苏清华，就说江城市公安局一把手张训军，也是个热门人选，竞争同样激烈，未必能轮到他。
倘若吕邦政能去洪山市担任实职，也许再回到省厅，就是副省长兼公安厅厅长的人选了。
“好，我听厅长的。”
吕邦政说道：“说实话，能够去到下面锻炼，这是非常难得的，也是厅长您帮我争取到的，说不想去是假的。只是现在案子进入关键阶段，我走了怕影响查案进度。”
“全省系统，你有没有合适的人选推荐？”
江一鸣询问道。
目前，王立林被查，再加上刘常河也可能出问题，而如果吕邦政再到下面任职，就会出现好几个空缺职位，需要尽快补强力量，否则省厅的工作运转会受到影响。
吕邦政想了想，说道：“经侦总队的林海，您之前接触过，他的业务能力强，作风扎实，可以考虑进一步使用。”
“林海这个人我有印象，做事干练，而且在几起大案中要害环节都顶得住压力。”
江一鸣点了点头，说道：“那就把他作为重点对象予以推荐。至于经侦总队的位置，我觉得赵建海同志就比较适合，不过他手里还有案子在抓，可以先让他代理经侦总队的工作，等结案后再正式任命。”
“厅长慧眼识珠，厅里确实需要这样能扛事的干部来稳住局面。”
吕邦政说道。
两人又聊了会，才下班回家。
翌日一早。
诸葛宇峰带领省环保厅的工作组从义阳市区出发，沿阳河逆流而上，向关山县进发。
车队一共四辆车,头车是省环保厅的监测车，后面跟着一辆载有采样设备的中巴、一辆越野车，以及一辆市公安局派出的警车。
从义阳市区到关山县城大约两个半小时车程。沿途的风景从平原逐渐过渡到丘陵，再进入山区。路况也越来越差，最后一段路几乎是沿着河岸的砂石路颠簸前行。
诸葛宇峰坐在中巴车的前排，目光一直盯着窗外的阳河。河水的颜色在接近关山县地界时，明显变得浑浊起来，河面上漂浮着细碎的白色泡沫，在阳光下闪着刺目的光。
“停车。”
诸葛宇峰突然开口。
司机踩下刹车，车队缓缓停靠在路边。
诸葛宇峰推开车门走了下去，蹲在河岸边，伸手舀了一捧水,水在他的掌心里泛着微微的黄褐色，带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他站起身，对身后跟过来的监测人员说：“在这里取一组水样和底泥，标明GpS坐标和时间。回去后和上游的水样、底泥做对比。”
“好的，厅长。”
重新上车后，诸葛宇峰的眉头比之前皱得更紧了几分。关山县这一段河水的颜色和气味，比他预想的还要严重。
这说明污染源很可能不止一处，或者宏远矿产的排污量比他前期估算的更大。
车队继续向前行驶约二十分钟后，终于抵达了关山县城。
关山县是一个典型的山区县，县城不大，沿着一条主街展开，两侧是三四层高的楼房，街面上行人和车辆都不算多。
伍文福已经带着县环保局、水利局、卫生局的相关负责人在门口等候了。
“诸葛厅长，欢迎您来关山县指导工作。”
伍文福迎上前，伸出双手。
“伍县长，时间紧，我就不跟你客套了。”
诸葛宇峰跟他握了握手，语速很快，说道：“污染源的位置你们县里有没有初步结论？”
“有。”
伍文福侧身引路，一边走一边说道：“我们县环保局昨天已经沿着河岸排查了一遍，初步判定污染源在宏远矿产选冶厂的下游排水口。但宏远的人不承认，说他们的排水系统是闭路循环的，不外排。我们提出要进厂核查，他们以‘涉及商业机密和技术专利’为由拒绝了。”
“拒绝了？”
诸葛宇峰脚步顿了一下，说道：“你们没有安排公安局协助？”
伍文福苦笑了一下：“安排了，但种种原因没有进去，我今天本打算亲自带队过去的，接到通知，说您亲自带队过来指导工作，我就留在县里等您，已经安排其他同志过去了。”
诸葛宇峰没有再说什么，但脸色沉了几分。
一行人进了县政府会议室，各自落座后，伍文福先做了一个简要的情况汇报。
根据他的介绍，关山县的饮用水水源主要依靠阳河及其两条支流。
宏远矿产的选冶厂位于阳河上游约两公里处，建厂已有几年，最初是由县里招商引资引进的重点项目，后来经过几次股权变更，现在由一家名为“振远控股”的公司实际控制。
“振远控股？”
诸葛宇峰打断道：“这家公司是什么背景？”
“具体的不太清楚，只知道注册地在外省，法人代表是一个姓刘的，但在当地没见过这个人露面。实际管理工厂的是一个叫曹刚的人，对外职务是厂长，但据说他只是个代理人，真正的决策权在总部那边。”
“也就是说，宏远矿产的实际控制人不在东江省？”
“至少不在义阳市。我担任县长这几年，从来没有见过宏远矿产的老板出现在县里，所有对接事宜都是曹刚出面。”
“好，不管背后是谁，眼前要解决的问题是：第一，查明污染源和排污路径；第二，立即切断污染源；第三，制定污染治理方案。”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说道：“我今天带了省厅的执法人员和监测专家，宏远矿产的厂区，今天必须进去。伍县长，请你们县公安局派员配合。”
伍文福看了县公安局长一眼，对方微微点头，表示没问题。
“行，那我马上安排。不过……”
伍文福犹豫了一下，说道：“诸葛厅长，宏远那边在县里经营多年，跟各方面关系都不错。如果强行进入，可能会引起一些不必要的冲突。我建议先礼后兵，先以县政府的名义再跟曹刚通一次话，如果他还是拒绝配合，再由省厅的执法力量介入。”
“可以。你先打这个电话，我这边等你的消息。”
伍文福拿起手机，走到会议室角落拨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后，他简短地说了几句，脸色逐渐变得凝重。
挂断电话后，他走回会议桌，声音比之前低了几分：“曹刚说，他刚刚接到集团总部的通知，要求他停止一切对外接待，所有问题统一由集团聘请的律师团队对接。他还说，如果有执法人员强行进入厂区，他们会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诸葛宇峰沉默了会，突然笑了一下。
“好，那就按程序走。”
他站起身，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说道：“按照《环境保护法》的规定，环保执法人员依法进入排污单位进行检查，被检查单位不得拒绝、阻挠。如果拒绝检查，我们将依据该法第二十五条，对相关设施实施查封、扣押。伍县长，请你现在以县政府名义，向宏远矿产下达正式书面通知，要求其在一个小时内配合省厅执法检查组进入厂区，同时将通知副本抄送义阳市公安局和市环保局。”
“好的，我马上安排。”
伍文福转身快步走出了会议室。
诸葛宇峰重新坐下，有些事急不得。
能够拒绝当地政府进入检查，要么是对方有深厚的背景，县政府不敢招惹，要么是县政府与他们达成了默契，故意拖延。
不管哪一条，他只给一个小时时间。
一个小时后，宏远矿产终于打开了大门。
但来的不是厂里的管理人员，而是一个三人律师团队。为首的是一个戴着金边眼镜的中年男人，自称姓方，是振远控股集团法务部的副主任。
“诸葛厅长，我们集团对这次污染事件高度重视，已经成立了内部调查组，正在对排放系统进行自查。”
方律师语气客气，措辞却滴水不漏，说道：“在自查结果出来之前，我们建议暂缓行政检查，以免对集团声誉造成不必要的损害。当然，我们完全尊重环保部门的监管权限，只是希望给企业一点自我纠错的时间。”
诸葛宇峰坐在县政府会议室的主位上，目光平静地看着方律师，没有接话。
等他讲完，诸葛宇峰才缓缓开口：“方律师，你刚才说建议暂缓检查，理由是你们需要进行内部自查。请问，你们的自查需要多长时间？”
“预计一周左右。”
“一周？”
诸葛宇峰冷冷的说道：“方律师，你在开国际玩笑？你知不知道，每多等一天，就有多一天的重金属污染排入阳河。我现在不是在跟你商量，是在通知你：省厅的执法检查组必须现在进入宏远矿产的厂区进行现场检查。如果你们配合，那大家按程序来；如果不配合，那就是阻碍行政机关依法执行职务，我局将依法将案件移送公安机关处理。”
方律师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诸葛厅长，我们集团愿意配合政府部门的监管工作，只是希望能够在合法合规的前提下，保障企业的正常运营和商业秘密。请问，检查组进入厂区后，检查的范围和具体项目能否提前告知我们，以便我们安排专人对接？”
“检查范围包括所有可能产生废水的生产车间、废水处理设施、排放口及周边环境。”
诸葛宇峰的语气没有丝毫松动，说道：“具体检查项目，到了现场再说。商业秘密的问题，我们有保密规定。但涉及排污的环节，不能以商业秘密为由拒绝检查。”
方律师沉默了几秒，最终点了点头：“好，那我跟集团总部汇报一下。”
片刻后，方律师转回来，说道：“诸葛厅长，我们领导已经同意了，但你们的人员，需要我们的人陪同检查。”
“这个自然，不过我们无论到哪里检查，你们都要无条件配合。”
诸葛宇峰说道。
方律师点了点头，便离开了。
随后，诸葛宇峰让伍文福拿出地图，研究那一片的地形。
他总觉得，这些人故意拖延，是在争取时间掩盖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