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前，路旁的水声越沉。
血路两侧的腐朽河流渐渐宽了，浑浊水面漫过低处的碎骨，汇成大片污浊水域。许青沿路望去，只能看见靠近道路的一段，再远些，便被浓重死气遮住。
一截巨骨从水中斜斜伸出，顶端没入昏暗之中。众人走了许久，它下方露出水面的部分才被甩在身后，前面又有起伏的骨影显露，看着像连绵的山脊。
此前争夺龙髓时，横在各处的断骨已经足够庞大，到了这里，众人连一段骨身的两端都难以看清。
凤赤霄抬头望了望，脚步不觉慢了些。
凤玄真从旁经过，目光沿那片骨影看向前方。血路绕过低处的污水，继续伸入死气，远处地势逐渐平缓，遮在路旁的高大骨影也稀疏起来。
许青带着众人走过这一段，脚下道路忽然向前铺开。
他们真正走出了血路。
眼前是一片难以望见边际的广阔地域，灰黑地面上积着腐败之物，低处污水沉沉，大片死气贴着地势流动。方才沿路还能听见水声，走到这里，四周反倒静了下来，脚步落地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楚。
更远处有少许光辉透出，中间隔着大片昏暗，连那光究竟落在什么地方，也看不分明。
冷绯月朝侧方看去。
“那边也有人进来了。”
许青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看见远处一条血色道路斜着通入这片地方，几道人影正从路上走出。还有一队修士已经离开道路，沿着稍高的地势向里面前进，走过一处遮挡，便消失在死气后面。
他们所走的方向，与许青一行相距很远。
凤渊回头照应族人，待后面的人都走出血路，众人才继续向前。凤青璃、凤玄真与凤赤霄分在队伍两侧，方妍和颜佟随众人越过一片低洼地，前方的视野又开阔了些。
仙炉就在这时停了下来。
炉盖轻轻一颤，苍老声音从中传出。
“这里有神魂气息。”
许青脚步一顿，看向近处翻涌的死气。
经仙炉提醒，他才留意到，弥漫四周的衰败气息中，混着一丝极淡的魂力。它与沿途血骨散出的龙元有所不同，众人走进来后便已置身其中，只因太过微弱，又被浓重死气掩着，一时难以分辨。
仙炉缓缓转过炉身，又向前靠近了一段。
“这地方……是真龙死后留下的识海。”
凤赤霄霍然看向它。
许青也抬起了目光。
前方污水与死气延伸到目力之外，零星光辉隔着遥远距离，散在这片死寂地域中。他方才只觉这里宽广，如今听见识海二字，再看眼前景象，心中也不免震动。
一头真龙死后，连识海所化之地，都有如此规模。
仙炉的声音比刚才更为凝重。
“到了这里，才算看明白了。那些血路，是它死后显化出的血管经脉。我们沿着经脉一路过来，最后走到了它的识海。”
许青回头看向来时的道路。
一路上遇见的岔路、断裂处，以及隔着腐朽河流能够望见的另一条血路，在这一刻都有了来历。此前各队只能循着脚下道路前进，偶尔在交汇处碰面，走过的地方已经不少，放到这具庞大遗骸之中，竟只占了极小一部分。
“那些交汇的地方，对应它身上的窍穴？”他问。
“嗯。沿途所见巨骨，便是它留下的骨骼。血肉腐败之后化成污血，积在路外，才有了那些河流。”
仙炉说着，炉身转向侧方大片污浊水域。
许青望着污水，想起隔河看见另一条血路的情形。当时对岸有人争斗，他们相距不远，又始终无法接近。那些走在不同道路上的修士，竟都身处这头真龙死后留下的遗骸之中。
骨殿、血池、巨骨之间的争夺，不过占了沿途几处地方。在这片天地的地下，还有多少遗留未被人走到，光凭眼前所见，实在难以估量。
“死后留下的东西，都能铺出这么大一片地方。”
凤赤霄望着远处，声音低了些。
那片像山脊般起伏的骨影，此时已经落在身后。想到自己曾在骨旁与人争抢，再想到沿途所见，纵然他一向心气高，也难以想象这头真龙生前究竟有多强横。
凤渊目光沉凝，望过来路后，便收回视线，招呼族人避开低处污水。
仙炉一边随队前进，一边道：“沿途留下的东西，有它肉身中的精华，也有它生前收藏。岁月太久，大部分都败坏了，能够留到如今的，才引来这么多人争夺。”
许青看向远处透出的光辉。
先前得到的血、骨、髓，各处所见的遗留，如今都有了共同背景。眼前这片识海比一路走过的地方更加死寂，尚有光辉透出的几处，自然也会引来先到者。
一支远处的队伍已经转了方向，沿高处绕过污水，朝其中一处光辉赶去。
许青记下他们经过的位置，带着众人继续往前。
此时，在识海另一个方位，一支皇朝队伍刚从血路中走出。
领队站到高处看了片刻，便指向侧前方。后面的人依次跟上，沿地势边缘搜寻，遇到还有光泽透出的地方，才靠近查看。
相距很远的另一处，一队宗门修士已经深入。
他们沿途查看了几片衰败遗留，有些地方远看有光，走近后才发现精华早已散尽。领队带人离开，转向前方还能透出光辉的区域，门人紧随其后，脚步比刚抵达时快了不少。
几名外来修士从斜侧方经过。
双方隔着污水望见彼此，各自握紧了兵器，直到所走方向分开，目光才从对面收回。
也有人对附近那些零散光泽毫不停留。
一名独行强者跨过倒伏的腐骨，径直向更深处走去。他经过时，附近搜寻的修士停下动作，等他远去，才重新靠近各自盯住的地方。
更多人从不同血路抵达，各队依据眼前所见选择方向。有人沿边缘慢慢搜索，有人看准远处光辉便赶过去，还有几支队伍走入死气深处，很快从后来者的视野中消失。
本土皇朝、宗门与外来修士分散在这片辽阔地域中，彼此之间隔着大片死气和污浊地带。即使有人站上高处，也只能看清附近的一部分，前方究竟已有多少人深入，谁都难以掌握。
许青一行向前走了一段，侧方渐渐有了声响。
几名修士正从低处折回，衣袍上沾着污迹，其中一人抱着取到的东西，催同伴快走。更远处还有人向里面赶，双方擦身而过，沿各自选定的路离开。
仙炉看过近处的一片遗留，便随许青继续前行。
这一路大片地方都已腐败，少许残光藏在其中，靠近后才能判断有没有取用价值。众人没有在每处都停下，许青沿着能够落脚的高地走，遇到污水横在前面，便顺势绕过，始终让队伍聚在一起。
越过一片倾斜地势后，远处那抹光辉忽然清晰了些。
许青望过去，脚步稍缓。
死气从低处漫过，遮住大半景象，光辉就透在其中。它与沿途那些黯淡残光差别很大，隔着一段距离，都能察觉到浓厚的真龙气息。
四周大片地方已经衰败，这一处保存的精华却十分丰厚。灰黑死气遮过光辉，等气流稍稍移开，里面的光泽又显露出来，具体轮廓始终看不完整。
仙炉也转向那边。
“那里有东西，与真龙本源相连。”
许青心中一动。
到了这片识海之后，各处残存气息都淡得很，眼前这一处却保存着如此强盛的精华。他顺着光辉望去，很快看见前方已经有一道身影。
那人比他们更早抵达，正沿着高起的地面向那处遗留接近。随着距离缩短，他走得越来越快，最后几步越过低处死气，站到了光辉旁。
冷绯月也看见了他，目光停在那边。
凤渊收拢身后族人，凤青璃与凤玄真来到近处，众人的视线越过前方地势，落在那名先到者身上。
那人抬起手，掌前光芒凝聚。
下一刻，许青等人清楚地看见，他已经一掌拍出，朝死气中那处与真龙本源相连的遗留打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