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差役约莫二十出头,脸颊冻得通红,鼻尖挂着两滴清涕,手里紧紧攥着一卷油纸,低着头亦步亦趋。
跑堂的小厮眼疾手快,连忙颠颠地迎上去,哈着腰替那捕头掸去肩头雪沫,嘴里连声赔笑:“官爷里面请!炭火正旺,热茶烫着哩!”
说着便引着二人往靠里的一张方桌前落座。
酒客们本正划拳行令,见这阵仗,都不约而同地停了声息,目光齐刷刷地黏在那捕头脸上的刀疤上。
捕头大马金刀地坐下,一双铜铃似的圆眼虎视眈眈扫过满堂宾客,喉结滚动了一下,随即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酒壶都晃了晃。
“都给老子停下!”他瓮声瓮气地嚷道,边朝身后的差役抬了抬下巴,“把东西拿出来!”
那差役连忙应声,双手捧着油纸卷凑上前,手指冻得发僵,哆哆嗦嗦地将油纸展开,露出里面几张描着人像的告示。
他先恭恭敬敬地将告示呈给捕头过目,而后捏着最上头一张,弓着腰、低着头,脚步放得极轻,挨桌挨桌地走过去。
走到商旅们那一桌时,差役还特意将画像凑近了些,眉眼微微蹙着,仔细比对桌上人的容貌,嘴里细声细气地问:“诸位客官,可曾见过画上这几人?”
商旅们纷纷摇头,有的还下意识地往同伴身后缩了缩,生怕惹祸上身。
路过几个江湖客的酒桌时,那差役更是紧张,喉结动了动,声音都发颤,手心里攥出了汗,直到那些江湖客不耐烦地摆手,他才如蒙大赦般挪开步子。
捕头见他这般模样,不耐烦地啐了一口,扯开嗓子朗声道:“听好了!荆海五柳山白鬼寨的山贼头目,流窜到京都郊野犯下重案!老子奉安洋镇巡检司的命令,来此地搜捕这伙恶贼!尔等都给老子老实配合,谁敢窝藏,定斩不饶!”
说罢,他“啪”地一声将腰间佩刀拍在酒桌上,刀鞘撞着桌面,发出一声闷响,寒光凛凛的刀刃映着满堂烛火,看得人心头发紧。
“小二!”
捕头又朝小厮扬了扬下巴,嗓门洪亮,“一坛烧刀子,五斤酱牛肉,两盘热炒,赶紧的!”
“哎哎!马上就来!”
小厮哪里敢耽搁,麻利地递上碗筷,不消片刻,便将热气腾腾的酒菜端了上来。
另一边,角落里的方将军正端着酒杯,闻言眉峰微微一挑,转头看向身侧的虫小蝶,声音压得极低,眼底带着几分诧异:“白鬼寨?不就是被烈焰修罗一锅端了的那个匪窝?”
他说着,还不动声色地朝那捕头的方向瞥了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虫小蝶身形清瘦,闻言指尖一顿,握着酒盏的手微微收紧,眉宇间凝着几分困惑,他侧过脸,声音清冽却带着几分笃定:“今日在陈家庄时,还听人们议论,说白鬼寨早就被万姑娘一把火烧成了焦土,怎会还有余孽流窜至此?”
二人正低声交谈,那守在柜台后的掌柜捻着长烟袋,慢悠悠地踱了过来。
他穿着件藏青色的棉袍,脸上堆着八面玲珑的笑意,烟袋锅子在指尖转了个圈,对着捕头拱手笑道:“官爷,这白鬼寨离咱这安洋镇少说也有数十里地,山路崎岖难行,那帮山贼怎么会跑到咱这地界来作乱?”
那捕头——裴捕头,绷着脸上的刀疤,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抓起酒坛,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烧酒入喉,呛得他咳嗽了几声,随即狠狠淬了一口唾沫在地上,骂骂咧咧道:“这鸟厮山贼!呸!”
他抹了把嘴,脸色稍缓,叹了口气道:“实不相瞒,那白鬼寨前些时日,确实被江湖上一位女侠连窝端了,一把大火烧了个干净!那女侠还亲手宰了山寨大头领——‘白夜鬼魔’白无常,也算是为民除害!”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只是那白鬼寨共有五个头目,除了白无常,余下四个都趁乱逃了!”
裴捕头掰着手指,一一数来:
“那二当家,诨号**‘黑煞斧’**,姓周,生得虎背熊腰,满脸络腮胡,一双铜铃眼透着凶光,手里使一柄开山巨斧,力大无穷,砍人如切菜,最是凶残好杀;
三当家是个老东西,诨号**‘笑面狐狸’**,姓苟,瘦得像根枯柴,脸上沟壑纵横,却总挂着一脸谄媚的笑,手里攥着一对淬毒的鸳鸯刺,阴得很,专爱背后捅刀子,一肚子坏水;
四当家是个娘们,诨号**‘毒蝎花’**,姓花,生得妖妖娆娆,柳叶眉丹凤眼,一身红衣似血,手里使一把缠了银丝的软鞭,鞭梢淬着见血封喉的剧毒,最擅长用美色诱杀男人;
那五当家最是可恶,诨号**‘白面郎君’**,姓沈,生得面如冠玉,唇红齿白,看着像个文弱书生,实则心狠手辣,手里一杆银枪耍得密不透风,杀人从不眨眼。”
裴捕头灌了口酒,眼底满是戾气:“这四个恶贼,逃出来后不知怎的,竟窜到了咱这地界,专干那劫财杀人的勾当!老子手底下的案宗,厚厚两卷!前前后后,已有十多条人命丧在他们手里!”
掌柜闻言,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脸上的笑容也淡了几分,他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无奈:“唉,真是流年不利啊!这年头,苛捐杂税就够百姓喝一壶的了,再加上这兵荒马乱,山贼横行,寻常百姓过日子,真是步步难行,稍有不慎,便是家破人亡的下场!”
裴捕头抬眼扫了他一下,手指按着刀柄,指节微微泛白,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几分审视:“你是这客栈的掌柜,见的人多,最近可曾见过什么形迹可疑之人?或是听闻什么不寻常的事?”
掌柜连忙摇了摇头,脸上又堆起那副八面玲珑的笑,拱手道:“官爷说笑了,小老儿开的是客栈,本就是门迎八方客,来往的多是些走南闯北的商旅、江湖客,生面孔自然是多的。不过要说可疑……倒也没见着什么不对劲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