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十二点,病房里安静无声,唯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无声预示着今夜这场引魂阵,注定不会寻常。
周遭死寂的空气里裹挟着阴寒的气息,我攥紧掌心,压下心底翻涌的不安,不多时,走廊尽头便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
曲益阳在接到我的消息之后,踩点到了医院“你想好了么?双生魂,可不是那么好招的,只要其中一个产生了不同的意识,就会相互纠缠消耗,失败的几率不小。”
“禁的魂魄有可能附在双生魂上,双胞胎姐妹在医院躺了大半年,再不招魂,怕是也没有多少生机。不管是为了咱们,还是为了她们,都得开启招魂阵法,我没得选择。”我语气坚定,没有半分动摇。
曲益阳沉默片刻,终是点了点头“行,我配合你。这张对空阴阳符你拿着,它能让我们在两界保持联系。”说着便取出一对成对的符咒,我和他各持一枚。
“大恩不言谢。”我郑重接过符咒,看着曲益阳没入裂开的地面,钱莱走上前,在楼梯间和病房之间设了一道结界,以免有人误闯。
子夜的医院死寂沉沉,惨白的廊灯忽明忽暗,消毒水的冷腥气混着经年不散的阴滞浊气,沉沉覆在整栋住院楼上。
我立于幽暗狭窄的楼梯间,双目轻阖,尽数打开周身神识,指尖结出繁复玄奥的招魂印诀,脚下早已布好的引魂阵骤然亮起,鎏金符文从地面纹路中次第苏醒,层层流光盘旋萦绕,顺着晚风四散铺开,澄澈浑厚的正道灵力如潮水般荡开,一寸寸涤荡着医院四周盘踞的浊气。
千里之下,幽森冥府。
忘川侧旁,黑雾翻涌不息,终年不见天日的冥土阴风呼啸,蚀骨阴冷穿透神魂,曲益阳立身于浑浊冥气中,玄色衣袂纹丝不动,他同步开启神识,清冷强大气息伴着冥府浊气轰然迸发,和我在阳间的招魂阵法遥遥呼应。
一阳一阴,一天一冥,两道力量隔空衔接,瞬间架起一道无形的通魂桥梁。
“阳间阵基稳固,正气全开,可引魂归位。”我凝神控阵,指尖灵力不断灌注阵法,灼灼符文愈发耀眼,死死锁定那缕漂泊游离,离散半年的双生气息,隐约见着两道魂魄素来相依,藏匿在阴阳夹缝中,迟迟不肯现身归位。
冥府之内,曲益阳的话透过阴阳缝隙稳稳传至我耳畔,带着笃定的力量“冥府结界已开,我锁魂踪,你引归途,同步收力。”
话音落,他修长的手指快速结印,深邃冥力化作漆黑金线,穿透层层叠叠的冥雾,精准缠上两道摇摇欲坠的残魂。被浊气侵蚀许久的双生魂本能惊惧逃窜,夹缝之中的阴秽浊气骤然暴动,化作无数细碎黑雾,死死裹缠魂体,试图将其拖回混沌虚无中,经年漂泊积攒的阴滞业障,让我和曲益阳举步维艰。
“魂体遇阻,浊气锁魂!”我立刻出声提醒,神识紧紧锁住阵眼“我铺阳罡破秽气,你稳住魂体别让溃散!”
“收到。”
曲益阳应声发力,冥府镇压之力层层裹住双生残魂,沉稳的灵力牢牢托住几近透明的魂体,任凭浊气撕扯,始终将魂踪锁得纹丝不动,杜绝了魂魄溃散的可能。
与此同时,我骤然沉力,脚下阵法光芒大盛,滚烫纯粹的正气冲天而起,化作层层金色光浪,席卷整座医院上空。所有盘踞的阴秽浊气被正阳之力层层灼烧涤荡,滋滋作响中快速消散,死死缠绕魂体的黑雾层层碎裂褪去。
可未等魂魄顺利升空归桥,第二重阻碍骤然袭来。
深夜阴阳交替紊乱,周遭游离的孤魂野鬼被阵法正气惊动,纷纷聚拢而来,贪恋双生魂体的纯净灵气,扎堆冲撞我们搭建的阴阳通魂桥重。
通魂桥梁微微震颤,衔接的灵力脉络泛起细碎裂痕。
“有野魂扰阵,断通路!”我眉心微凝,抬手快速捏出固阵法印,万千符文瞬间交织成金色光幕,笼罩整座引魂大阵,将所有冲撞而来的孤魂尽数隔绝在外,稳固住摇摇欲坠的通道“通路暂稳,你顺势引魂出夹缝!”
冥府的曲益阳即刻配合,分寸不差。
他手腕翻转,冥力金线收紧,强势牵引着褪去浊气,渐渐凝实的双生魂,一点点脱离阴阳夹缝的混沌之地,缓缓朝着那道横跨阴阳的通魂桥靠近。他的灵力沉稳内敛,稳稳托着魂体,抵消夹缝乱流的撕扯;我的阳间正气源源不断铺垫归途,熨平通路所有动荡。
一人守阳阵破秽固桥,一人镇冥府锁魂引路,相隔两界,动作却默契如一,无需多言,心神早已全然相通。
片刻后,两道浅淡轻盈的魂影终于彻底脱离阴浊之地,顺着流光萦绕的通魂桥,踏着漫天灼灼符文,穿过层层正阳灵光,缓缓朝着阳间的方向,安稳归来。
医院四周的阴邪气息尽数散尽,澄澈正气漫彻天地,持续大半年的魂魄漂泊离散之局,在我们阴阳双线的默契配合下,终得转机。
片刻之后,两道轻盈微弱的魂体稳稳归位,稳稳落入双胞胎姐妹的躯体之中。
待魂魄彻底安稳,我凝神探查她们的魂体记忆,一段被尘封的真相缓缓浮出水面。
泥石流那天晚上,两个孩子并未全然昏迷,弥留之际,她们被阴鬼使暗中盯上,强行控魂,半年来游离世间,四处搜寻,监视禁散落的禁的残魂,沦为阴鬼使寻踪复活禁的工具。
而后的魂体记忆渐渐模糊,我费劲气力,只能从姐妹二人的腕间肌肤,看见两道浅淡却清晰的暗色纹路,我再次指尖凝力,打开法眼,那纹路蜿蜒浮现,果不其然,就是阴鬼使操控双生魂的证据。
这一刻,所有线索再次串联闭环。
这对双生魂,确定无疑是禁散落的残魂载体,她们躯体之中承载的一魄,就是禁遗失的那一魄。
与此同时,我迅速抬手催动指间古朴扳指,灵光乍现,稳稳将这缕漂泊多年的残魄收回其中,至此,我的扳指内,终于集齐了禁的一魂五魄。
夜色渐沉,四周阵法残留的微光缓缓敛去、彻底消散。
钱莱抹了把额上的冷汗,撤去周身结界,接过我递还的法器,语气带着几分得意“看吧,我就说我这法器管用!”
“瞧把你嘚瑟的。行了,你这法器我认了,往后有人问起,我帮你多推几句。”我随口应声,目光却落回重归寂静的病房里。
病房深处,方才倏然闪过一缕诡异的微光,只是我拿捏不准,不知是不是方才布阵耗损过巨,一时眼花生出的错觉。
钱莱眼底挂着浓重的黑眼圈,脸上却掩不住满载而归的喜色“那可不!不过咱们事先说好,我这法器虽说能搭着你用,但依旧是有偿的。当然咱俩这交情,到时肯定给你打折。”
我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口袋,一想到下月六壬堂的房租还没着落,顿时有些气短,气势不由得弱了半截“那等我宽裕了再说。”
“不急不急。往后我手上有活,带你一起做就行。凭咱们的关系,你直接用工抵账,一点问题没有。”钱莱笑着收好法器,迈步走出楼梯间,临出门前又转头郑重叮嘱“对了,曲益阳那边的人情,你得记着还。他现在身在魍魉司,一举一动都要守冥府规矩,身不由己。”
“我知道。”
我点头松了口气,径直一屁股坐在台阶上,轻轻跺了跺地面,轻声开口“曲法师,出来吧。钱莱的话你也听见了,这份人情,我肯定会还。”
阴风卷起,地面裂开一道口子,曲益阳拿着暗淡的魂灯浮了出来,摇曳的光晕将我心底层叠的顾虑,照得无处遁形。
“人情暂且搁置不提。眼下除了禁本身的一魂一魄,你已经集齐了她的一魂五魄。后续该怎么做,你想清楚了吗?”曲益阳清冷的声音响起。
我敛去心头杂绪,目光望向昏暗阴郁的楼梯深处,指尖下意识摩挲着手腕,那曾浮现过诡异的荆棘纹路,如今早已消失无踪。我的思绪也不受控制地溯回久远过往,落在白翩跹还没有得道成仙的岁月里。
那时的她,全无半分仙家疏离的姿态,总是寸步不离地跟在我身侧。好几次我身陷绝境,魂魄剧烈动荡之际,都是她不惜耗损自身修为,替我稳固摇摇欲坠的神魂。可每次之后,她望向我的眼底,总藏着我当时时全然读不懂的情绪,那看起来像是悲悯,是忌惮,还带着些许不知所谓的隐忍。
从前的我只当是寻常,现在细细回想,她每一次舍身相护,似乎都暗藏玄机,仿佛守着的是我我神魂深处不为人知的秘密。
顺着这条线索层层深挖,过往所有疑点尽数串联,阴鬼使数次反常追索我的魂魄;孟婆对我欲言又止的神色;还有师傅多年来看似传道授业,实则步步禁锢,刻意引导的种种行径。
所有碎片拼凑归一,最终凝出一个清晰的结论。
我一直以为,众人图谋的,不过是让我成为禁的躯壳,而禁的残魂,也只是藏在师傅赠予的那枚扳指之中。可如今结合曲益阳的发现,一切都被推翻。
他曾经窥见我神魂深处,藏着一缕极为诡异的魄体,阴气沉沉,气息晦涩,全然不属于我本命神魂,却被我的神魂层层包裹,隐秘至极,要不是修为到了一定程度,根本没办法察觉,所以,想来来这缕异魄,应该也是和禁息息相关。
心头瞬间覆上一层沉沉的寒意,我抬眸沉声问道“曲法师,你能否查出,混杂在我魂魄之中的,究竟是何物?”
“可以。”曲益阳话音微顿,语气添了几分凝重“但需借助冥府转生台。只是现在的冥府,只有孟婆去那里。”
“所以,还是要先救出孟婆。”我轻叹一口气,即刻起身,抬脚朝着鬼叔的病房走去。
曲益阳身形虚渺,凌空紧随在我身侧,沉默片刻后,才抬眸望着我,缓缓开口“破捆仙阵所需的最后一缕魂魄,向来踪迹难寻。不过不久前,我缉拿游荡的时候,正好碰到了一个。”
我脚步骤然顿住,立刻回头追问“先前黄龙也曾告知我,找到了破阵所需的魂魄,只是不在他手中,需要时间妥善处理。你们所说的,是同一缕魂魄么?”
曲益阳眼底掠过一抹难以捉摸的晦暗,转瞬便归于平静,神色淡然无波“我不知道是不是同一缕魂魄。但这缕魂魄,我已然亲手扣下,就藏于忘川深处。”
“真的么?”我心头一震,难掩欣喜,连忙追问这缕关键魂魄的来历、出处与所有底细,想要摸清全部原委。
可曲益阳却避开了我的视线,对此讳莫如深,半句内情也不肯透露“魂魄来历你就不要深究了。你只要带上钱莱和鬼叔,到1314号凶宅,我会帮你们破开捆仙阵。”
我点了点头,但浓烈的疑虑还是攀上了心头。
曲益阳的举动太过蹊跷,刚好卡着我急于查清自身异魄,解救孟婆的关键时刻,就那么不偏不倚的找到了那个万里挑一的破阵魂魄,并且毫无条件的倾力相助,却唯独刻意隐瞒了魂魄的真实来历。
事事凑巧,处处留白,由不得我不心生戒备、暗自提防。
可万千念头辗转翻覆,心底救人的急切终究压过了满腹猜忌。
孟婆被困捆仙阵日久,日日被阵力碾磨神魂,魂魄损耗一日重过一日,早已不堪重负。之前阴鬼使又穷追不舍,虽被鬼叔拼死重创,可鬼叔也因此耗尽毕生修为,如果阴鬼使再卷土重来,就算我和钱莱联手,也无力抗衡。
此刻的事态已不容拖延,如果我再迟疑观望,谁也无法预料后续会生出怎么样的变数。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我现在,已经别无选择了。
我轻叹一口气,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疑虑与不安,定定望向曲益阳,语气坚定道“不论魂魄来历如何,当下破阵为先,救人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