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话,说出来痛快,可话毕仔细品味,苦闷只有自家知道。
糙汉心烦意乱,走出舟门,就那么静静呆在甲板上,双手垂膝,盘腿而坐,深沉思索,犟性犹在,却已经没了方寸。
他心中自然不服输,但几个月来嗜睡的毛病一日比一日重,此时心底里对自己所中的招数已经毛骨悚然。
夜色渐去,天边泛起微白,很快便来到二月初八的清晨,三人一路飞驰,已经跨越大半个晋国,快要到达肃北郡。
仔细说起来,这晋国的肃北郡距离槐山地界也不过五百里,北面隔着一条渭水支流,就是尊奉赤龙门为国内仙教的西鲁国。
为宽慰同门师兄弟,鲁修崖和李长歌也跟着他盘坐在云舟甲板上,糙汉沉默良久后,自嘲逗笑道:
“这两日,正是东洲诸家掌教、大能们在须弥山相商盛举、开府立阙、定鼎仙枢的要紧时节,只怪你们不走运,跟了我这么个倒霉蛋,硬是充老什子仁义,冒风顶雪,给一个快死的人填茔上坟......也是受苦了!”
鲁修崖正色道:
“刘师兄哪里的话,咱们自是一家人,些许差旅,不足道苦。”
刘小恒点了点头,望着渐渐升起却极度模糊的太阳,感叹道:
“你身上是承染了掌门真人那一代‘以教阖家’习性观念的,这也是我们这一批后入门的,大多数人至今心甘情愿以同礼同义相待的原因。”
“最起码,在我目力所及处,门中英杰济济,三代以内守成无虞。”
李长歌颇为疑惑,没明白刘小恒为什么突然说这些话。
观察了糙汉良久,自那句话后,他没再说其他,似乎是随口一言。
约莫小半个时辰的功夫,三人驭舟已临到晋地西北高原,穿透云层向下望去,尽是雪色裹着黑土坡岭,成片成片的阶梯状山丘连绵不绝。
“这里便是肃北郡,隔着渭水支流过去是西鲁国的厝难河。”
鲁修崖翻动图卷,照着位置寻找、指点。
刘小恒站起身子,扶着云舟边栏,举目俯瞰,见云下成片的荒山野岭,见不到几许人烟。
“真他娘是个穷苦地!”
他骂骂咧咧拿过云舟的控制盘,回忆着脑子里记得的路线,开始驭舟下浮,一边说着:
“肃北郡一共六个县,自南向北分块设立,小县约莫一两万人,大县约莫四五万人。”
鲁修崖和李长歌观望此地风貌,整个平原像是一条沙漠巨蜥,蜥尾朝南,蜥头朝北,三人此刻位于蜥背两腿中间,同时听着刘小恒讲述:
“南边那个县叫娄底县,往北依次是平安县、高坡县、大桐县、下兰县、上兰县。”
“上兰县是郡望所在,叶坚凡俗生地在高坡县。”
鲁修崖和李长歌惊讶于刘小恒对此地了如指掌,心头担忧愈发深重。
待穿越几道原层,来到蜥背前肢中间的高山间,入眼尽是黑土白雪,鸟兽消散,像是死地。
糙汉望着那依山坡而建的一处处村落,约莫有四五个村子,从西向东连着,夯土盖的房舍基本都破烂败坏,偶尔能见到一些窑洞,尽被风雪遮掩。
他忽而觉得,人生一世,大多数时候活的连草木都不如,没什意思。
将云舟下浮近地五十丈,糙汉慢悠悠的观望,好像自己是回到了自己的故乡。
不过片刻,他似乎不解气,直接教李鲁二人脚踏实地,进最近的村落去看看。
清晨的微光惨白如纸,堪堪照亮这片被大雪埋没的西北荒村。
积雪经年覆盖,消了又积,积了又消,此刻足有两尺厚,将原本嶙峋的黑土坡勾勒得如同堆满残骸的冢。
这座村子入口的牌坊早已颓圮,横梁断裂在雪堆里,只余两根光秃秃的土柱,像风干的骨架。大雪虽掩盖了往日的泥泞,却掩不住那股透骨的凋零。
村子既然建在山下,民户居处自是高低不等,糙汉抬头望向北面的房舍,一排排依山而建的窑洞,多已半塌,洞口悬着尖利如刀的冰棱,在寒风中闪着冷冽的青光。
那些原本糊着窗纸的木格窗早就朽烂不堪,内里黑洞洞的,雪片打旋儿落进去,落在那经年未起火、早已冰透的土炕上。
进了村口,一路观望,枯树下的石磨半陷在冰冻的雪壳里,推杆折断,像是一只被冻毙的石兽。那些靠近村后家户的院子里,原本该有耕牛的棚圈,顶盖早已被积雪压垮,残存的断椽斜指苍天。
各家各户的院子里,不仅没有半缕炊烟,连串麻雀的爪印都寻不见,唯有刺骨的白毛风从空荡荡的窑口钻进钻出,发出阵阵如困兽般的呜咽。
再往南看,远处的旱地梯田被雪铺成了一道道苍白的阶梯,延伸向灰蒙蒙的天际。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唯有枯萎的芨芨草偶尔不堪冰雪重负,发出“咔嚓”一声脆响,随后便又没入了无边无际的荒寒之中。
李鲁二人自小入了仙门,虽见过不少修真界的残败,但初一接触此等景貌,只觉得人如果活在这样的地方,还不如死了算了。
李长歌面色发苦,问道:“不是有一两万人的么?怎不见一个凡人?”
糙汉咧嘴,指着天上又要掀启的风雪笑道:
“这等寒酷,咱们已然褪去凡血,仍觉得冰冷,你想想凡人该怎么活?”
鲁修崖心中感叹:‘没法活,不可能活。’
一路所见,别说活人,连死人的骨头都看不见。
待观览罢这座村落,糙汉再次教李长歌调出云舟,三人飞上天空,登入云舟,就那么静静坐在舟舱窗前,各自沉默。
心中都不是滋味。
良久,李长歌问道:
“这路径都是你自梦中得到的?”
糙汉点了点头,指着云舟下方村落背靠的大山,开口说:
“叶坚家的坟墓,就在山上。”
李长歌问:“现在就去上香?”
刘小恒摇了摇头:“不急。”
他的心绪尚未平复,脑子里似乎同时在琢磨好几件事,双眼晦暗不明。
鲁修崖也在思索,偶尔推测着开口:
“若真是被叶师兄下了重套,发难处很可能就是上坟期间,我等修士在心内种术,便是不靠外物驱发,也需得靠外景驱发。”
“如今刘师兄对那人所行所历记忆犹新,自内破除术法已难如登天,依我看,最好的法子是不去上坟。”
李长歌也赞同道:
“咱们又不是被谁锁着不能动弹,脚长在自己身上,想去便去,不欲去,当然也能。”
二人一唱一和,心底里其实都在想方设法劝刘小恒放弃此行。
鲁修崖虽肩负门派职务,但是比起同门的姓命,轻重他还是分得清的。
糙汉此刻仍旧冥思苦想,并不在意李鲁二人说些什么。
又过了一柱香的时间,天上雪花飘落,眼看着大雪又起,糙汉感觉困意上涌,知道必须做决断了。
他强打着精神,面色深沉,对二人道:
“说实话,到现在,我都不晓得何时被那老小子种了术,甚至我都在怀疑是不是真的被种了术,有没有可能是自家这些年毒疾积累,虽有康复,终究遗藏了些后患。”
“长歌说脚长在自己身上,道理不假,可这困症日日加重,心底里有一股欲望直驱着我快点把那事做完,如何抵抗?”
“人力有时穷,这世间法脉众多,异术神通更不在少,真着了道,该直面还是得直面,跑不掉的。”
鲁修崖却正色道:
“刘师兄此言差矣,我等俱是赤龙门徒,即便个人力穷,门中尚有长辈,你之症一时不得解,不代表无人能解!”
“此行危险,若是你有心变通,咱们这便去槐山寻求掌门真人帮助,教大人出手,若仍无措,再计议不迟。”
李长歌这才知道,掌门竟在槐山。
刘小恒望着鲁修崖道:
“此刻,须弥山正举办东洲修真界立枢事宜,此等大事,掌门尚不见去,你仔细推测,他必是有更要紧的事在做,能有功夫操理我这等鸡毛小事?”
而后,他叹道:
“当日,清岳真人明言百日内放叶坚,实则是在说百日内给他机会交代,百日后就得死!”
“如今百日将至,仍不见叶坚悔改,审讯的结果正落在我等身上,你们还不明白么?”
李长歌面色霎时间变白,惊道:
“这岂不是教你做饵?”
糙汉苦涩一笑,叹道:“时也,命也!”
他这辈子活的囫囵,到老,才彻底见识到‘真人’的谋算手段。
鲁修崖也颇为震惊,他没想到看似简简单单的差旅,尽真藏着此等用意。
只听面前那刀疤覆面的糙汉无奈道:
“前有我自家性格促成的允诺,后有宗门真人的交代,此时更是身中诡术,困症缠身,如何能走脱了去?”
“倒不如继续敞亮着,履行完罢。”
李鲁二人见糙汉言语平静,似是认命了,心中不免生出些悲戚。
下一刻,却听那汉子铁骨铮铮道:
“此路虽难以回头,但老子苦修一世,怎甘作他人养料!”
“我料那狗贼若使了伎俩,必要构全其中经历,同化我之思绪,如此正好借着梦景,探一探他用的什么术法,能摄人记忆梦境,颠倒黑白,替换主人。”
鲁修崖和李长歌见糙汉打定了主意,便等着他说心中计划。
刘小恒也不拖沓,抵抗着上头的困意,抬头看了看天色道:
“我这一睡,不知何时能醒,但入梦只限在六个时辰,到晚间你们见我仍痴迷着,便以重术叫魂,唤我醒来!”
糙汉缓慢躺在榻上,呢喃着:“而后,便去上香!”
须臾间,竟又呼哧大睡,沉浸入梦。
李长歌哀叹一声:
“也不知是怎么了,他自当年攻打柳氏中了咒,运道一直不太好,七年前入黄鸟宝库被暗算后,更是连道途都一度断灭。”
“如今好不容易有了复原的法子,又沾进这档子事里,不得安生。”
鲁修崖默默无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论年岁,他是要比这两位小一些的,论修为,也强不了多少。
对于刘小恒所遭的罪,他实在是没什么解决办法。
云舟内,二人静静护法,时而交流些观想。
******
梦中,刘小恒再一次回到了新元初年,跟随着掌门真人和一众贪狼殿修士军队收复了清灵山。
这一日,全派千余弟子聚集在清灵山广场,齐刷刷跪拜,有白发金丹老修拿出道录,颤洪之音开口:
“吉时已到,众弟子一拜……再拜……祈曰:天道昭昭,佑我赤龙!”
“天道昭昭,佑我赤龙~”
“天道昭昭,佑我赤龙~”
刘小恒也跟着呼喊,心中澎湃,难以言说。
他自肃北郡凡人山村一路摸爬,历尽磨难,今天总算是成为了一位拥有元婴真君传承的大派弟子。
这赤龙门如今虽然没有元婴真君,可门中金丹真人好几位,掌门真人更是千年难遇的修炼奇才,正是自己发力报效,以立仙道功业的好存所。
祭祀完毕,清灵山紧接着便有诸多元婴上门贺礼,更让刘小恒坚信赤龙门有大发展。
没过几个月,掌门再一次召集全派弟子,于清灵山广场做入道科仪:
“乾乾启明,中有燧火;巍巍赤龙,道统永续。今我门庭,承运而生;为衍兴隆,赐下道籍......”
悠扬苍冥之音传响整个山门,轮到他时,只听赤龙碑下,那位两鬓微白的真人双手捧卷,开口道:
“叶坚何在?”
刘小恒赶紧出列,几步上前,恭敬跪下,应道:“弟子在。”
身前道人言语如金石,清脆中亦显古朴,附加真言:
“天地为证,今有人子叶坚入我山门,行止稳重,聪敏善思,特赐道号:赤刚,补授身份名碟、点魂灯、进宗史,望汝砥砺奋进,振兴吾派!”
叶坚抬头接过翠玉名碟,再次重拜,肃穆郎声:
“弟子赤刚,谨遵教诲,定不敢忘!”
之后,他快步领了一应器具衣物,回到队列,仔仔细细看着自己的新名碟,上面有灵韵阵阵呼吸,文字写的是:
道号:赤刚
名姓:叶坚
行序:新元初年,腊月甲六,位数第三
居址:赤龙门清灵山丙卯府
刘小恒心中满满的充实感,心知这距离他在门中晋位成丹,更近了一步。
以后结金丹是不需愁,就看自家什么时候攒够道韵,谋那真人之位了。
时间过得飞快,虽然听说东域在打仗,但赤龙门受了庇护,全派大部分弟子都潜心在山上修炼,他也趁着这时节夯实根基,吞吐灵气,很快便将修为稳固在筑基九层之境。
日月如梭,眨眼来到新元十八年冬季,听说东域战局愈发惨烈,连元婴修士都死了数位,清灵山也一天天震荡,不安生起来。
他的修为已有八年不曾寸进,苦修无用,又不知道该往何处去寻机缘,枯坐在洞府中,如牢中人一般,愁的发慌。
这一日,有身影在洞府外大咧咧敲门,刘小恒定睛一看,那人身高八尺,浑身墨色长发披散,双目极宽,赤金重瞳占据眼眶,炯炯有神,何其威武豪放。
刘小恒心喜,竟是周宣来寻他了!
这可是门中除掌门真人外,天资最高的三人之一,往年一旦有时间,他便殷勤结交,此时是该见效果了。
刘小恒跨步而起,赶忙大开洞府门,和煦笑道:
“周师侄,如此巧合,我方出关,便有你登门来贺!”
周宣一愣,转而大笑:
“哈哈,果真是巧,我正有要事寻求叶师叔呢......如此说来,叶师叔是凝修成了那道神通?”
刘小恒也是一愣,很快想起来,他三年前告诉周宣说要闭关参研一道神通,此时此人说的正是那事。
刘小恒捋须微笑,颔首道:“虽不曾大悟,却有了至关重要的眉目,值得庆贺。”
实际上,哪有什么重要眉目,他本命物乃是一只【蛰魂蜂】,自入道以来所悟神通不过【探蜜路】【叮幽魂】两道,多年前对入梦窃讯一事略有专研,想着能以其修成一道神通,可惜经年思索,都是小道,难登台面。
更别提什么‘凝修神通’了。
可周宣哪知道这些,自是一腔赤诚,欢笑着道:
“那真是可喜可贺,正巧我也有一件事与师叔说,前些日子我接了门中黄龙探宝任务,在巫山沼泽东北方发现了一座洞府,名曰‘黑风洞’,似是千年前寿丘高修遗留,不仅有我筑基机缘感召,另有真人秘宝存藏!”
“此事若我一人前去,恐有危险,已请了项师兄做伴,不知叶师叔可有兴趣?”
刘小恒一听‘筑基机缘’‘真人秘宝’八字,心头大喜。
这真是瞌睡送枕头,好到不能再好。
他如今只差三丝道韵就能谋划结丹,既有筑基机缘存在,那黑风洞必有道韵,但凡能多出一二份,他结丹大事岂不近在咫尺。
刘小恒本打算一把拍在周宣身上,可他个头不高,尚不及周宣鼻头,只能把手拍在周宣的肩膀处,郑重道:
“师侄筑基大事,岂能无我护持?走!”
周宣见叶坚如此重情义,愈发豪迈,拱手执礼:
“多谢叶师叔,有劳你随我去邀请其他同门!”
景色恍惚,两三日间,刘小恒跟着周宣左逛右逛,没费什么功夫,便已经集结了十五位门中好手。
练气境的有项昆岭、周娥、元丹等人,俱是练气九层乃至十层圆满的修为,筑基境的有魏长生、齐鹄、骆云子等人,除魏长生外,俱是筑基八层、九层乃至圆满的高修。
这些人的名号在清灵山诸多修士里,各个响当当,而周宣去联络他们每个人,只用三言两语。
足见此子声望之盛,影响之广。
第三日傍晚,人邀请的差不多了,周宣便教刘小恒回去准备,明日一早出发。
刘小恒特意发问:
“师侄,这几日我等所邀,虽是门中翘楚,但也并非战力无双,即有危险,何不邀请一位金丹真人同行?或者,便是没有真人同行,去请姜殿主、常师弟,也能增加几成胜算。”
却听那魁梧青俊大笑,凑到近前解释道:
“叶师叔,那洞府虽好,咱们尚且不知详细,此番前去还只是第一波探查,若有难敌时,再弯头回来请名贵者,难道迟耶?”
“我这两日所邀请者,俱是修行卡在关键处的,去到那里,轮到出力时自然奋勇争先。”
“何况众位师兄师姐、师叔们,本已修为不俗,若是我们都料理不得,那非得请门中祖辈出面了,届时,哪还有你们的好处?”
此子短短几句话,教刘小恒大为感叹,心悦诚服。
这周宣,真真是惊才绝艳般的人物,不仅仅相貌伟岸大气,胸中见识更是天生做主当头儿的料,本派果真是要大兴!
自家长相小气,出生也不光彩,哪怕日后结丹有成,在门中能影响的局势也高不到哪里去,可与这等人打好关系,何愁不能风生水起。
念及此,刘小恒愈发开怀,直望着周宣离去,捋须伫立,喜笑颜开。
翌日,一行人赶在清晨人烟稀少的时候,汇合在登云台上,一个个飞入云舟,便出了山门。
彼时晨露清寒,天气宜人,霜雪尚未降临,正是外出的好时候。
众人一路说笑,穿越巫山沼泽,向着濮阳水脉发源湖泊前行,不疾不徐,花了两日的功夫来到黑风洞前。
这黑风洞处在一座翠绿山峰腰间,此山位居鹰愁水道和濮阳湖夹角处,常年有季风自北向南吹过,遗力倒卷,吹入洞中,发出呼呼之音,似鬼哭狼嚎。
周宣身穿一袭五色羽衣灵袍,墨黑长发只以一根红绳随意收束,红绳上有一枚宝石熠熠生光,看着不似凡物。
这人虽未筑基入道,整个人容颜俊郎,身量伟岸,绝对算得上仙人之姿。
他站在舟前,抬手指着东北方道:
“往北两百里,便要进入人妖两众的战场疆界,门中长辈严令我等不可介入战局,咱们小心行事,来回之间,收敛气息,入了洞中,再仔细探查。”
又拿出一枚图卷,回身望着众人:
“这探宝图卷,是我花了大代价从门中领的任务,半月前早已经来探查过一次,发觉其中有险兆,才压灭心中贪念,回去邀请诸位师兄、师姐、师叔们来相助。”
“此番行动,事关我筑基大事,还望诸位长辈尽心帮扶,若教我凝成莲台,入了道途,除却此中宝物,日后还有大好处于诸位。”
刘小恒看着那羽衣青俊侃侃而谈,拱手抱拳间尽显风度,再一次感叹其英武不凡,日后真要发展起去,必是了不得的人物。
这样的人,怪不得门中那些真人们尽赐宝器,装点地他满身灵韵,连收束头发的那一根红绳都是三阶灵器。
一番话毕,众人应声附和,便由周宣带着下飞入山,很快窜入脚下高约三丈的隐秘洞窟。
刘小恒仔细算了一下,这一行人有十一位筑基后期,四位练气圆满,还有两位筑基初期,队伍不可为不强。
入了洞窟,在青土构成的自然壁缝间几个蹿跃,便有宽阔廊道显现,众人随着周宣飞驰,约莫小半柱香的功夫,来到一座巨大石门前,上有偈联并列。
上联曰:黑风卷地,识破虚空原无相。
下联曰:定水澄心,了完因果即是真。
横批曰:不二法门。
这座洞府经年不见天日,四壁蛛网遍布,粗略观摩,该有数百年未曾启用。
周宣袖袍一挥,将洞府石门前的阻碍尽去,笑着介绍道:
“我查过散落的寿丘异志,说千余年前确实有位唤做‘了因真人’的金丹修士纵横一时,所修所施,释道兼有,该是位颇有家资的散修真人。”
“这洞府荒凉日久,若不是我们来到,他想传续道统,还不知等到何年何月。”
“也是他赶上了好时候,咱们这便进去为他解难。”
众人附和轰笑,周宣自小顽劣,此时说出这些话来,教人愉悦。
刘小恒没有跟年轻人打趣的习惯,只务实的上前观摩,将大门两边的楹联仔细看了看,其中透着因果转合、虚实造化真意,确实教人心生敬服。
很快他探出灵力,试图催发石门大开,却不想那门重如泰山,丝毫未动。
一旁的周宣笑道:
“叶师叔莫急,这门我研究过,得需五行晶石炼成的【驱秽阴阳石】填补,才能动开。”
说罢,周宣自储物戒中抛出一枚枚黑白石子,每一枚两指长宽,共计五枚,飞射贴在石门中央孔洞。
几个呼吸间,石门阵法启动,那些石子被融吸消化,地面震动,轰隆隆巨响,面前的洞府大门便应声而开。
“秘府已开,诸位当心些,咱们且入内一探究竟!”
周宣当先一步跨入,紧接着是一位身披‘艮’字道袍的年轻人跟随在后,刘小恒自然认得他,乃是门中年轻一代天资与周宣相当的项昆岭,道号赤云子。
这些年轻人果真勇武胆大,刘小恒朝身后齐鹄、骆云子等筑基同门对视一眼,赶忙跟上,以为护持。
众人入得府门,便见宽阔庭院,上方有日当空,像是来到另一方天地。
这庭院纵深何止百丈,当中有一块石碑,近前去看,其中竟然画出了整个洞府的布局。
说来也怪,这洞府布局极其简陋,乃是由三殿一廊一水潭构成,正南入口,是第一座殿,唤做‘藏锋冢’,这殿之后往北,是一座长廊,唤做‘炼心廊’,廊道接着三个去处,往西的唤做‘方木殿’,往东的唤做‘归墟殿’,顺着长廊正北走到尽头的地方,有个唤做‘清池潭’的水潭。
石碑侧边,还有一对楹联,乃曰:
重土压坎池,金锋断震木,壬水离宫熄赤焰。
离火熔兑金,乙木缚坤砂,了因座下悟真如。
众人站在石碑前各自思索,项昆岭狐疑道:
“看样子确实是位真人府邸,五个地方藏着五件宝物,连地图都画的清清楚楚,偈语更是教了破解密钥,可......真就如此简单?”
他肩膀上那猴子抓耳挠腮,眼珠盯着石碑后面唤做‘藏锋冢’的殿宇焦躁不安。
诸人各抒己见,大都认为此府主人打的是明牌,看来有硬仗等着大家。
周宣郎声一笑,道:“既然都来了,总得试试这位了因真人的深浅,我紫极灵窍感应愈发强烈,筑基机缘正在那廊道末尾,甚是期待啊!”
商议少顷,周宣敲定主意,便教项昆岭解开楹联偈语。
项昆岭乃门中阵道奇才,一身阵符见识传自陈盛年,自有真知,他仔细观览推演,很快便道:
“此府有五宫为基,乃是金之兑宫、火之离宫、木之震宫、土之坤宫、水之坎宫。”
“金宫为第一关卡,正是那藏锋冢,偈语教用离火一道的手段破解。”
“火宫为第二关卡,是那炼心廊,偈语教用壬水一道的手段破解。”
此后三宫,项昆岭一一讲解,众人静静听说。
而后,又是一番商议,最终决定由项昆岭、叶坚、元丹、齐鹕四人先探测第一关。
四人中,项昆岭精熟阵法,叶坚通熟金木之性,元丹和齐鹕更是纯粹的火系修士。
事情定下,几人做了小半柱香的准备,刘小恒带着项昆岭、元丹、齐鹕踏入第一道殿门。
这座殿从外面看四四方方,虽有禅意,大抵还是道门建筑,古朴青棕,颇为凝实。
刘小恒当先踏入殿中,刚入殿门,便见光景斗转,身子置于一座寒意逼人的铜山前,山上插满了剑器,每一柄剑中都渗着黑红色血液。
他之后,项昆岭随后踏入殿门,紧接着是元丹和齐鹕,见着此中情境,都心生震撼。
刘小恒平静看了看几人的表现,虽然此间景貌诡异,但并未教那两个修为低的生了胆怯。
四人里,项昆岭和元丹一个练气圆满,一个练气九层,只有自己和齐鹕是筑基后期的高修,故而需得多关照那两个年轻人。
刘小恒道:
“两位师侄站在我身后即可,赤云,此间可是阵法?”
项昆岭手中拿着五行阵盘,左右打入灵气测探,连连摇头,良久他突然自嘲一笑,双手掐诀,真言大喝:
“火眼,开!”
刘小恒心中大动,这项昆岭天生火眼,果然是破阵的好手。
很快,项昆岭道:
“叶师叔,这是阵法,但不全是!”
“怎么说?”刘小恒疑惑问道。
项昆岭道:“咱们仍旧身处那方空间,心神却被牵引入这铜山前,若我所料不差,此阵既有困身之效,亦有摄魂之效,与其说咱们在阵中,不如说咱们是在梦中。”
“梦中?”元丹身长七尺,绿袍覆身,丹凤眼流转不解。
项昆岭睁着火眼,遥望向那铜山之上,眸中隐约传来喜悦激动:
“叶师叔,齐师叔,只需以火行灵气轰碎铜山顶上那柄血剑,此阵自能解除。”
刘小恒与齐鹕对视一眼,按照项昆岭的指示登山施术,但见铜山上有漫天血红剑气逼射而出,几次三番穿射在刘小恒身子上,项昆岭都说不要理会,忍住疼痛。
两人轰打了铜山之顶二十多个呼吸,身上不知被穿破多少孔洞,就在快要承受不住时,突然听见似有头骨碎裂的声响,整个人猛然踉跄,眼前景貌才变作空荡荡的大殿。
大殿中央的台板上摆放了四样物什,最中间的是一颗森白的头骨,已然碎裂。
右边是一柄修长灵剑,禅意颇浓,左边有一封不知名皮卷,还有一方琉璃盒,里面安静躺着三颗明黄珠子。
元丹愣愣发问:“就......这么简单?”
项昆岭闭合火眼,叫那猴子上前游走一圈,发现再无其他异样,对三人道:“这一关便是过了,那桌板上的物什想必就是了因真人给我们留下的缘法!”
刘小恒颔首捋须,轻松笑道:“若非你天生火眼,克了这金宫诡阵,此番哪能如此轻松。”
说着,招呼三人道:“走,去看看那位真人留了些什么好东西。”
四人依次上前,由于刘小恒修为最高,年龄最长,大家都谨守规矩,等着他先挑东西。
刘小恒正欲上手,却见到那身穿艮字道袍的年轻人目不转睛,盯着桌板上的琉璃盒,便转头道:“赤云,此番你为首功,先选吧。”
项昆岭一番推迟,推迟不过,便心喜道:“那【重土珠】于我修行有益,便不与几位客气了。”
而后,刘小恒和齐鹕对视,刘小恒道:
“齐师弟,都是自己人,你且看看那剑,我来看看这古卷有什么蹊跷。”
二人相继拿起宝物,刘小恒突然一震头晕目眩,脑海里重重响起声音:
“刘师兄!刘师兄!”
可他身侧,一双丹凤眼凝望,顺势摊手支撑扶来,是元丹!
正在呼唤他:
“叶师叔,你可是刚才受了伤?”
刘小恒努力甩了甩脑袋,摆手道:“不碍事,兴许是......兴许是有些耗神。”
他脑子轰鸣的厉害,却仍然有一股意志支撑着他观望那不知名皮卷,入手冰凉,就好像摸着女人的手一样。
“这是.....人皮?”
刘小恒呢喃惊讶,脑海中那似有似无喊声仍在持续:
“刘师兄,该醒来了!刘小恒......”
但他铁了心要看清人皮卷上记述着什么,强压着晕眩恶心,打入灵力,皮卷上便有古字浮出:
“我唯识门,万法心造。众生生有阿赖耶识,如大地藏种,受熏持种,感赴因果。是以有耕植造梦法,不毁其身,唯易其命......根植之要,以舌为犁,以耳为田,以心为牢。凡欲施术,必先宣说旧事,字字如钩,牵引彼之识浪。彼若听之、思之、疑之,则是受熏;此谓深耕一道虚妄之壑,使彼识海自种前因......”
“刘师兄,刘师兄!快醒醒!”脑海中轰鸣的响声吵的他难以站稳,可刘小恒仍旧在极速查看,他疯魔一般呢喃:
“别吵,再给一些时间,再等等,快了,就快看完了!”
刘小恒肝胆欲裂,眼珠血丝遍布,盯着那人皮古卷字字如斗,印入心扉:
“经云,梦里明明有六趣,觉后空空无大千,当彼种落,意根即动。凡有所思,皆成梦影,初如隔岸观火,再如身入幻境,终则庄周化蝶,物我不分。彼于梦中每完善一分细节,此牢笼便加筑一重石壁。彼梦中之事越真,现实之神越虚。此乃假彼之神魂,养我之因果......”
终于,他再也支撑不住,梦景被一股冰寒之气席卷,耳中碎裂声似雷轰鸣。
刘小恒自榻上猛然惊醒,云舟外夜色漆黑,他汗流浃背,心间冰凉,抬手死死抓住榻前李长歌的胳膊,久久无言。
脑子里仍然有梦里人物的呼喊:‘叶师叔......叶师兄......叶坚......’
可他浑身冰凉,滴滴血珠自鼻子里落下,恐惧难消。
鲁修崖在一旁度来温热的灵气,刘小恒渐渐从痴恐中醒转,有气无力悲笑道:
“我之耳窍,彼之良田,我思彼念,重重影现。梦起一念,牢起万重,《维摩诘经》有‘香积佛国’佚事,是如此般手段,输得真不叫冤。”
“牢中人,呵呵,哈哈哈,牢中人......”
他终于知道自己到底中了什么术!
那人皮古卷上记载的,乃是释教唯识宗的《因果易命经》,由叶坚自当年黑风洞探险所得,其后凝练成了名曰【牢中人】的神通。
自入道以来,他想过关于自己的一万种死局,可唯独没有想到是这样一种死法。
糙汉大悲过后,目光逐渐平静下来,对着那自小一起长大兄弟肃穆开口:
“我要死了,变通无门,求解无路!”
李长歌手中杯器砰然坠地,不敢置信道:
“你......”
糙汉将抓握的双手收拢回身,慢慢自榻上爬起来,开始整理衣冠,多年的懈怠已经教他满肚子肥油,起身后仍有坠肉晃荡,灵气难控。
仔细回忆这一生,如黄粱造景,大梦一场。
糙汉拍了拍衣袍上的霜露,将褶皱处用力舒平,漫步走出舟舱,登上甲板,观望天色。
夜间起了大雾,看不清远方风景,连近处那些村落都若隐若现,就像他的人生,已模糊到了极致。
鲁修崖和李长歌紧随其后,追问梦中情况,糙汉仔仔细细、耐耐心心将经过全都说了出来。
此时的他,异常的平静,这辈子,从来没有像今天一样好脾气过。
一道雾风吹来,糙汉神思飘远,幽幽讲道:
“我自修行起,以求真求畅为念,故能悟得一道【三元霸刀】神通,往来争斗,颇具威势。”
“赤龙宗历西临十三年,那时我刚脱离风月楼,始以自由身纵横西南,一路行迹虽有算计,不曾亏心。”
“自结识清曜真人,拜入贪狼殿下,年年高歌猛进,好不畅快。”
“新元初年,清灵山收复,天枢殿中英杰满座,贫道当是仙道征途的起点,却不想世事难料,此后再无一寸功业立下,今日方知当时已是一生高光。”
“如今须弥山盛会方起,东洲乱世大开,该是群星闪耀之时,天却欲使某埋在这凡俗荒岭之间......”
糙汉望着漆黑的夜空,嗤叹道:
“何其荒谬,何其憋屈?”
鲁修崖心里闷苦,几欲开口,却愣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一想到这位刘师兄此时虽是生龙活虎,可两三日内就得被更性易命,他只觉得有一股气堵在胸口,难以舒展。
李长歌怔怔发懵,不知过了几时,忽然间一把夺过操控云舟的盘子,就欲往槐山方向飞驰。
可下一刻,他却眼睁睁看着肥胖的糙汉御剑飞浮而出,离开了云舟。
“你干什么!”李长歌少有的生气大叫。
那糙汉却和煦笑着摇头:
“莫做无用的蠢事,我落至此境,只怪自家力薄智短。不说掌门真人当有大事在身,便是他有心相救,如何能颠倒因果?”
说着,转身飞向那山脚,边道:
“你若还当我是兄弟,就来相送最后一程。”
李长歌收了云舟,赶忙跟随。
鲁修崖也毫不迟疑,相继跟上。
早前他们已经知道,那叶坚的家坟在山间,此刻糙汉双脚着地,自山脚往上行,明显是要亲身攀登,踏步行往。
山路上铺满了积雪,糙汉彻底放弃了修为倚仗,将靴子踩入雪中,走动间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给这荒无人烟的山岭间增添了活气。
越往上走,糙汉脑子里关于叶坚小时候生活的那些画面越清晰,那些记忆就像是长在身体里的经脉,浑如一体,不可割舍。
困意夹扎着幻觉,他似乎能感受到此刻远在万里之外,东域翠萍山监牢里那盘坐着的人影,那人面对着一盏残灯,火光摇曳,下一刻是明是暗,难以预料。
一阵山风吹来,糙汉身上冷的哆嗦,站住了脚步,回头望去,三人已经走了大半山路。
嘴里哈出的气很快消无,他静静望着山下那枯寂荒凉的村落。
他终究是要交代一些什么的,便寻了就近的一方黑石,抹去痂雪,看了看李长歌。
这位兄弟自小生的好容貌,美髯俊目,肩宽腰窄,不像自己,五大三粗,满脸刀疤,凶相骇人。
“我的出生,你是晓得的,但我离开风月楼后的一二十年光景经历了什么,你不晓得。”
糙汉仔细回忆,平静道:
“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大作为,就是一个人游逛久了烦闷,便在槐山南麓找了一座废弃洞府,冠名曰‘红枣城’,带着老刘头收养了十几个有灵根的孤儿。”
“我本是打算自家开门立派,在这混乱的世道里闯出一番功业的,谁承想槐山出了赤龙门这样的贵派,掌门真人年少老成,姜真人奋勇豪义,一来二去,便带着那些小的入了门中。”
“人生有物缘,参合甚符券,我一生所求的那些光景,已投注入赤龙门庭,积显在诸位真人开创的这般势况间。”
“如今,只剩下一个愿望尚未了却!”
糙汉静静盯着李长歌,那美髯身影神色逐渐坚毅,郑重抱拳道:
“兄只管说,长歌自当修弥!”
糙汉平静道:
“我辈修真,为求长生久视,以《双丹法》为凭,祈望走出一条通天大道。”
“如今,我即将身死,道途中断,实为不甘。自古长生之路,除修真外唯绵延子嗣血亲一途,可我等自入道途,子嗣难延,唯有精血魂魄还可用作灵器打磨。”
“我身中绝术,魂魄都不得超脱,有幸还有精血可用。”
“待我死后,你将我浑身精血摄取一二,祭炼成兵刃,送给后辈相持,教我旁观证道之路。”
李长歌问道:“血器若成,交给谁用?”
糙汉思索怀念,道:“当年所养育义子义女中,唯小岳和小妖天资卓越,结丹几率颇大,你可将兵刃赠给小岳,慰我一世所求。”
李长歌应诺道:“好!”
私事既毕,糙汉一脸决然,露出桀骜:
“即便要死,我也不愿遂了那狗贼的愿!”
他说着,自储物戒中调出一枚方木玉盒,打开便见得一粒黝黑透着紫光的灵丹,其丹身隐有霹雳环绕,却看不真切。
李长歌炼丹多年,见了此物,心中悲凉大起。
【七日必死丹】,服者复原浑身法力至巅峰状态,短则片刻间暴毙,长也撑不过七日。
却见那糙汉眼睛都不眨一下,猛然吞服了灵丹。
也就三个呼吸的空档,鲁修崖和李长歌只感觉刘小恒周身气势暴涨,节节攀升,自筑基初期一路增长至筑基大圆满境界。
糙汉仰天狂吼,一声长响似要震动苍穹,连道:
“好!好!就是这种感觉!”
“如此痛快,不枉‘必死’之名!”
他几个纵深飞浮而起,施展刀术将山野四邻劈的轰隆作响,好像在自家后花园游玩练功。
良久,糙汉飞驰而来,对着鲁修崖道:
“我欲以我命,为门中做一件微薄小事,事若成,功绩算给长歌,若败,你只禀报门中:刘小恒自家修炼功法出了岔子,命丧差旅途中!”
鲁修崖思忱少顷,躬身执礼。
糙汉大笑,示意二人跟上,三人一前两后,飞速驰上山头。
在这荒凉山岭顶上,有一处宽阔小垣,雪埋断壁,坟茔正在残垣背后的黄土间。
那是一抔极其平庸的黄土隆起,卑微地深扎在荒田尽头。
它没有青石铺就的祭台,更无石狮守门,唯有半人高的枯蓬与黑树枝干似乱发般覆盖其上,随风摧折,雪压的就快要塌陷下去。
土丘前斜插着一块经年发黑的苦楝木桩,上面的名姓早被风雨洗刷得模糊不清。
刘小恒初一见坟包,脑海中的记忆翻涌上头,直教他晃神眩晕。
而同一时刻,远在东域翠萍山地牢中的人影嘴角浮现笑容,阖然闭目。
高坡县的这座小山上,糙汉浑身开始发烫,饶是筑基巅峰的修为傍身,都抵不住那股困顿之意。
他脑子里像是早就演练了无数次,自然而然的掏出三根长香,走到坟前,就那么一气呵成的把香插入坟前,挥手间送火点燃。
而后,糙汉冲着李鲁二人豪爽一笑,带着斗争桀烈的凶目,浸入他这辈子最后一个梦境。
李长歌和鲁修崖二人心里都清楚,这是糙汉对命运最后的抗争,他欲借身中诡术,反向探演叶坚后来到底经历了什么,以至于背叛门中,做了叛逆。
鲁修崖徘徊在土坟前方,少顷问道:
“那七日必死丹,真能教他七日不死?”
李长歌摇了摇头:“此丹本是上古大能为真人境修士研炼,延续至今虽说效用大减,可筑基境与金丹境判若鸿沟,他服用,顶多支撑三日便得毙命。”
鲁修崖思忱道:
“你说,若是我们此时把叶坚杀死,刘师兄是否能存下性命?”
下一刻,他却自我否定:
“不行,已经服了灵丹,便是叶坚死去,他也活不成,该如何是好?”
而旁边的李长歌却已经接受了这种结果,拍了拍鲁修崖的肩膀:
“修崖,不必再费心了,他自小惜命,不到绝境,断不会做这等选择。如今既然做了选择,你我便给他些尊重吧。”
说着,李长歌突然想到一件事,道:
“三日的时间,自翠萍山往此地赶,应该是能到的吧?”
鲁修崖一愣,很快理解了李长歌的用意,稍一计算,道:
“若是全力奔驰,驱用高阶灵舟该能到达!”
李长歌度步计算,又摆手道:“不行不行,小岳一时间哪里能借得到高阶灵舟。”
鲁修崖帮着琢磨,很快想到了法子:
“若是教殿主相送,你以为如何?”
李长歌猛一拍手:“好法子,你我同时传讯,务必教兄长见小岳和小妖最后一面!”
话毕,二人急急传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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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停了又落,落了又停;天色白了又黑,黑了又白。
三日的时间很快便到,时间来到二月十一日的清晨,一道金色流光自晋地北边飞驰而来,眨眼即至高坡县这座山岭顶上。
李长歌和鲁修崖本是在仔细观望,他们肉眼看着刘小恒的躯体青色筋络暴起,其中血水汩汩流动,已逐渐撑破皮肤。
忽而有一道金丹气息陡降,露出里面三道人影。
为首者身量实大,渊渟岳峙,后面跟着的男修清骨孤冷,眉锁风霜,女修灵眸蕴秀,面衬桃花,此刻却都是满脸的焦急。
终于等到来人,李长歌和鲁修崖上前见礼:
“见过真人!”
“殿主!”
宗不二凝眸望向坟下糙汉,边问向身旁:
“情况如何?”
鲁修崖道:“他服了七日必死丹,此刻是第三日,已经快要到极限。”
而那一男一女两个后辈,此刻见到坟前的糙汉身躯臃肿,青筋快要爆炸,前者呆滞愣住,后者赶忙上前扑在糙汉身前,抽泣摸索,企图探查病症。
李长歌心有所想,问道:“真人,那叶坚......”
宗不二叹了口气,道:“已经死在了牢中。”
李鲁二人俱惊。
就在此时,一声沉闷嘶吼惊醒众人,只见坐在坟前的糙汉双手抱头,痛苦地跪磕摇摆。
而后,他开始满地打滚,鲜血自七窍中大汩的往出冒。
糙汉口中疯魔嘶吼:
“刘兄,人生本如南柯梦,你一枕黄粱既毕,不该再留恋泡影才是......”
“放屁,老子求道求真,一生行迹无愧于心,是你阴私有亏,也配更易我性我命?”
“......”
“刘小恒,刘小恒.....刘小恒何在?”
“我正是刘小恒,老子正是刘小恒......不,我是叶坚,贫道乃赤刚子是也!”
“......”
“刘小恒,刘小恒,你可是刘小恒?”
“我是,我正是刘小恒......不,我是......我是,牢中鬼。”
糙汉双目血红,命如残灯,身似旧稿。
他痛苦的在雪地里打滚,时而睚眦欲裂,时而癫狂欢笑。
终于,二十多个呼吸过后,似乎是争夺到了稍微短暂的清醒权能,糙汉抬头扫视众人,望见站在不愿处的魁梧伟岸身影,满口血水拼命张合:
“是......拘魔宗黑水冠......养蛊洁身......呃!”
宗不二正观察的仔细,却见糙汉言语戛然而止,冥冥中,似有一股伟力穿透时空干预。
他的面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幻,逐渐变成了叶坚的面容,嘴里咿咿呀呀,嘶吼不绝。
李小妖已然被吓傻了,而原本呆滞的岳关情像是感触到了什么,疯了似的奔向糙汉身躯,悲愤怒喊:
“义父,你不能走!”
“我们有约在先,要死的体面!”
“刘三刀,你这不守信用的老贼!”
“刘三刀......”
他拼命抱住气息越来越弱,却仍在挣扎的那具身躯,竭力呼喊,像是这样就能留住这个把自己从小养大的丑汉子。
是谁在黑水沟将他抱起?
是谁在大雨中背他求医?
是谁在雪夜里看他练剑?
是谁打他骂他、训他夸他、扭送着他寻拜名师,拉他到无人处赠灵石。
怀中那臃肿肥胖的身躯渐渐软化,命如残灯灭,身似旧稿焚。
刘小恒就这么死了,他的躯壳软塌塌变成了一张人皮,被那年轻人跪坐抱着,乌黑血水浸染白雪,其中偶尔有几滴殷红夹杂,被李长歌颗颗收摄。
最终,那年轻人连人皮也抓握不住,黏糊滑溜乱做一团,两缕黑气自皮上冒出,其中一缕在年轻人的肩膀停留旋转两个呼吸,向着天空飞浮,另一缕则钻入雪地,不见踪影。
年轻人嗓子早已沙哑,某一个瞬间似乎感觉肩膀上有人重重拍了一下,那人对他说:
“没大没小的兔崽子,有本事修个金丹给老子瞧瞧!”
声音越来越远,渐渐的,好像从来没出现过一般。
大雪纷飞,有绛衣青俊在雪里嚎啕,如鸟失孤,悲鸣泣血。
依稀记得,那年那月,黑水沟边抱取,大雨途中求医。
雪深三尺看练剑,影凄凄。
打时含泪,骂处藏喜。
扭送他宗门去,却于无人处,赠了灵石,全了因缘气。